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八仙桌旁点了驱蚊的草药，飘起了一缕淡淡的幽香。被请来的客人陈生坐在主位，程大郎和程誉柳五郎作陪。
  陈生打量着有些闭塞的宅子，官府小吏能住上这样的宅子，也算是经营有方，原本程家还能更上一层楼，奈何得罪了人，请自己来，怕是也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程大郎起身给陈生斟酒，“陈大人尝尝，这是自家酿的酒。”
  陈生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夹了一小块糖醋里脊，比起酒，程家的吃食更合他口味，“可惜了侄女这般手艺了。”
  程大郎笑笑：“我这姑娘命苦，好不容易和离寻了新出路，结果……哎，不说了，我敬大人一杯。”
  程大郎一饮而尽，随后程誉和柳五郎也接连敬酒。
  酒过三巡后，程大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听闻再过月余，就是陈县丞老母亲的寿辰，我想献上一份寿礼，只是素来与县丞大人不熟，还望陈吏目帮忙转送。”
  陈生自然知晓他的目的，否则也不会亲自来做客，“不知是什么礼物？”
  柳五郎起身抱来盆栽，放到八仙桌前。陈生借着院子里的烛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盆栽，枝叶修剪得疏密有致，透着几分精巧的匠心。几簇嫩黄的小花藏在叶底，像怕生的孩童般怯生生探着头。
  最惹眼的是枝头挂着的果子，约莫鸡蛋大小，红得鲜亮剔透，宛如一颗颗被细心打磨过的红宝石，在叶间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陈生从未见过这种花，赞了一声，“漂亮，这花叫什么名字？”
  程誉道：“这是从吕宋来的，这盆叫柿柿如意。”
  “好名字！”陈生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有人想要你们家的铺子，这等好东西整个南康县也就你家有。”
  程大郎勉强陪笑了几声，他宁愿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不过是运气，我这妻弟常年跟着人家出海，偶尔得了两盆，您若是喜欢，这盆就送与您。”
  陈生自然爱不释手，这东西拿回去摆在家里，光是看着也喜庆，更关键的是整个南康县里，就连县令都没有。
  程誉垂下眼眸，家里的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虽然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但他们一家依旧是旁人眼中的蝼蚁，他只有更强大才能护着一家人。
  “我觉得不好！”
  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心思各异的几人，程大郎皱眉，对着不懂看眼色的小女儿发火，“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孩插嘴的份，滚回你房间去。”
  程誉下意识起身站在妹妹面前，顶着陈生略带讽刺的目光，沉声道：“妍姐儿一向有奇思妙想，不如让她解释解释。”
  陈生微微点头，“说吧！”
  程妍握住她哥的手，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温暖，“我觉得只送给县丞老母亲做寿礼，有些浪费了。”
  程大郎乍闻这话，只觉心口猛地一堵，“混账东西，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子不会揍你？”
  柳五郎拦住想要打人的姐夫，“听妍姐儿说完。”
  陈生脸色也黑如煤炭，“今儿你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你爹这位置怕是也坐到头了。”
  程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听说县令和县丞大人正在四处寻送入京中的节贡。”
  陈生的态度十分不耐，“是又怎么样！”
  “如果能寻来比这盆更大更繁茂的柿柿如意呢？毕竟这东西咱们大梁没有，全天下也就南康县有，为何不能当做送入皇宫的节贡。”
  陈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县令大人已经寻到了一头祥瑞之鹿。”
  程妍丝毫不慌，古代的祥瑞动物大多都是得了白化病的动物，和普通动物没什么区别，而且皇帝也没少收到这样的礼，东西多了谁还稀罕。
  “礼多人不怪嘛！”程妍抿嘴笑了起来，“而且这柿柿如意不仅能观赏，还能做成吃食，一个大梁从未见过的农作物被县令大人呈了上去，皇帝应该会高兴吧！”
  何止会高兴！陈生虽然只是个衙门小官，但他也知道京里那位是个仁爱百姓的明君，这样的君王最喜什么，自然是好名声。
  不然县令大人也不会年年只送奇石，这玩意南康县多且花不了多少钱，一头祥瑞白鹿哪里比得上西红柿。
  “这盆我先带去给我叔父瞧瞧，他若同意了，自然会呈给县令大人。”
  程大郎还愣在原地，整个人被巨大的震惊攫住，连表情都有些僵住。眼看对方要告辞，一旁的程誉连忙站起身，快步上前相送。
  “你给我说清楚，那些话谁教你的？”
  程大郎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盯着眼前的儿女。
  程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爹，我这个主意不是很好嘛，要是真能当做节礼送去京中，李家人还敢为难咱们吗？”
  当今圣上是位明君，甚是厌恶贪官污吏，往年送上去的年贡节贡都是由知府统筹，他们这些地方县令大多都是凑份子，但每年江陵送进宫里的年贡都有南康县的奇石。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把这东西抢了去。可县令夫人身份不同——她是知府的亲侄女，打小就在知府身边长大，叔侄俩情同父女，关系亲厚得很，谁又敢轻举妄动呢？
  一旦这‘柿柿如意’入了知府的眼，送去京城后，博得了那位的开心，南康县县令的官位约莫要往上升一升。
  若这事真的成了，谁敢再为难他们程家，县令头一个不答应。
  程大郎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竹条甩的啪啪作响，“你怎么敢妄议京城的事，这东西从咱们手里送出去，万一惹了什么祸事，咱们一大家子怎么办？”
  程誉警惕地盯着他爹手里的竹条，一面安慰他爹，“这事已经发生了，咱们也只能祈祷不会发生什么事，而且我觉得我妹说的没错，圣上或许不喜什么精贵之物，但一个新的农作物，能造福大梁百姓的口福，圣上又是明君，肯定会龙心大悦。”
  柳五郎不懂两个外甥的话，但他知道吕宋那边的贵族很喜欢这些东西，曾明令禁止外销，他是买通了人才带回来的。
  “姐夫，咱们誉哥儿是秀才，他说的准没错，万一事成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程大郎急得抓耳挠腮，他谨记了一辈子他爹的话，谨言慎行脚踏实地，偏偏生出的几个儿女都不是省心的。
  “爹，你纠结什么！事都发生了再急也没用，你安心当你的差，我跟我姐嫂子他们继续摆摊，把剩下的鱼丸都卖了。”
  啪啪！
  程大郎猛地扬起手里的竹条，朝着程妍的脚边狠抽了两下，“卖卖卖！你爹头发都要愁光了，你还惦记着卖你的东西。”
  程妍淡定地挪了个位置，不过眨眼间，听见动静的程柳氏杀进了院子，见着程大郎手持柳条的模样，直嚷嚷：“程大郎你干什么？孩子都是为了咱们一家，你没本事还打孩子？”
  程大郎震惊不已，早些时候落在他们父子身上的巴掌又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