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金屋

作者:今寺
  “不虞?”明心不免为他争辩, “可他这阵子身处病中,又能做到什么呢?皇后竟在他病中时与他有了争端么?”

  “听闻是在他殿中摔砸了几次东西,”明烨并不当回事,只是摇了摇头, “从前皇后整日管教他, 乘月又不是不知道, 对比从前,如今皇后已是极大收敛了。”

  那哪里是管教?

  沈玉玹在宫中受苦, 就连远在江南的明心都有所耳闻。

  宫中将一切瞒的彻底。

  哪怕如此, 皇后待他苛刻一事竟都能传入明心耳中, 已是皇后待他极为猖狂,这是京中望族从前大多都知晓的事情。

  明心抬手抚着墨发上的蝴蝶发钗,一句也未言。

  说来也是怪。

  一进宫,总是赶上阴雨天, 今日白天便刮风, 马车行驶一路,天已是将要压下来一般阴黑, 刚下马车, 豆大的雨滴便砸上了油纸伞面。

  明烨护着明心进了宫。

  今日宫内人更少, 尤其一到沈玉玹居住的院落,四下近乎静谧非常,明心见着了云山,只招手唤他过来。

  “皇表兄生了病, 你怎么没进去里头伺候?”

  云山脸色略有苍白,他站在雨里,明心要他进来伞下,他也不动, 只低下头道,“两日前皇后娘娘罚了七殿下禁闭,除事前经皇后娘娘阅览过的请帖能送出去之外,其余人事物皆不能过去。”

  “禁闭?”明心皱起眉心,看了眼明烨,明烨显然也不知此事,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因为什么事情罚了禁闭?每日还能用饭吗?”

  云山摇了摇头,“两日以来只能进水,奴知晓的也不多,只知道日前皇后娘娘过来便与殿下有了争吵,离去之后直接罚了殿下禁闭。”

  “多少日呢?也没有说?”

  “没有。”

  明心叹出口气来,她放心不下沈玉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不行,我得去和皇后娘娘说说,皇表兄如今还生着病,如此不是个事情。”

  “二娘子不必忧心,您过来还是能进去的,”云山低着头,雨水越发大,早已打湿了他满头,墨发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日前七殿下递了那些请帖,皇后娘娘都知道,大抵是顾念着这一层,您进去,皇后娘娘不拦。”

  明心与明烨对视一眼,她纠结了片晌,走上前去,“云山,今日皇表兄可吃过饭了?”

  *

  明心提着云山偷偷备好的食盒进了沈玉玹如今住的皇子殿。

  本朝皇子及冠后,大多不居于宫中,唯独沈玉玹不同,他的居处距离皇后居处颇为接近,此地栽种着巨大的梧桐,时常荫庇,不见光影。

  明心自己一个人撑着帛伞,提着食盒走得很快。

  幼时的心绪,习惯使然,听他有难处,她心急如焚,放心不下。

  皇子殿内已无人伺候,明心上了台阶,竟见地上散落几片碎碗,她愣在原地片刻,才意识到这恐怕是日前皇后的手笔,就这么扔着,竟无一人收拾。

  明心放下帛伞,踩着沾湿的绣鞋小心进入空旷阴凉的殿内,正殿便有一张美人榻,沈玉玹精神好的时候,时常会歇在那处。

  “七殿下……?”

  殿内太静。

  雨声之下,她的声音极为明显,明显到心惊。

  明心微微抿唇,提着食盒,往殿内的方向去。

  “七殿下?我是乘月。”

  在这座灰蒙蒙的殿内,明心莫名不敢太大声,她步步往里去,只闻见属于沈玉玹身上的沉水香味越发浓重。

  一步接一步,感到窒息难忍。

  直到,她撩开绵帘。

  正对着的,便是对面垂落下来的床幔。

  明心一眼便望见了沈玉玹的身影。

  他坐在床幔里,似是在发怔,明心进来,唤他的声音一丁点也没有拉回他的神志,她一步步走到近前,殿内除了雨声之外,安静到落针可闻。

  只剩下,她杂乱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

  “……七殿下?”

  床幔内没有动静。

  那道身影还是呆怔怔的坐着,明心离得越近,望他,便望的越是清晰。

  直到轻轻撩开床幔。

  沈玉玹正呆坐在床榻上,他低着头,散乱的墨发垂了满身,明心只望见他一只手腕上缠满了白布,正单手怀抱着样物什呆呆坐着,刚想说话,他便抬起了头。

  他正挠着太阳穴处的血窟窿。

  似是才结痂不久,又被他挠破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要明心下意识捂住唇,她一下子忙扑上前,“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明心急忙抓住他的手,隔着白布,只见他手腕有鲜血渗出。

  亦露出他胸前怀抱的物什。

  竟是件小小的旧衫。

  明心乍看见这红色的小衫时,便微微愣住。

  这小衫她很熟悉。

  在幼时,只有她会穿,她的小衫大多都是郑孝妃亲手给她做的,因她身体不好,做的小衫都是红的。

  这件旧衫,不知为何那么多年过去,沈玉玹竟还留着。

  “乘月,”沈玉玹一双黑沉沉的凤眼只是盯着她,“你过来看我了。”

  “我给你寄了那么多封信,那么多封请帖,你不回我的信,也不回我的请帖,”他另一只手又在不停抓挠头上的血窟窿,明心心惊肉跳,忙要去阻止,却被他缠满白布的手腕扼住了脖颈。

  直至,一下子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唔!”

  原本放在床榻上的食盒打翻了,瓷碗饭菜碎了一地,沈玉玹压在她的身上,垂落下来的墨发宛若幕帘一般将她遮掩。

  鼻息之间,他身上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沉水香。

  沈玉玹紧紧掐着她的脖颈,墨发散落,他弯下腰身,离她越来越近,看着她越发通红,喘不上气的脸。

  “皇——”

  他越发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明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困难,双手下意识去抓挠。

  好难受。

  明烨就在外面。

  若是她出事,明烨会闯进来。

  明心拼尽全力,想要闹出一些动静。

  “你原来也很担心我吗?原来心里也有我吗?”他浓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似是想将她看穿一般,“有么?有我吗?有我吗?你的心里有我吗?乘月,乘月?”

  “唔——”

  明心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她没有半分反抗,只费力挤出这个字的刹那,沈玉玹松开了她,一下子将她抱揽在怀中。

  似紧紧抱着一个没了命的人偶。

  明心拼尽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鼻息之间闻到的尽是他身上的气味。

  还没有来得及推开他,他又低下头亲吻上她的唇。

  “哈额……!”

  呼吸越发困难,这并不是她初次与沈玉玹亲吻,却次次都极为喘不上气,直到明心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金星。

  沈玉玹猛地松开她抱住了她,“抱歉,乘月,抱歉,我也不想这么对你的!可我怎么会做不好呢?我究竟,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好呢——?”

  “你的心里没有我了,是吗?这怎么可能呢?”他冷不丁抓住明心的肩膀,明心晕眩不已,又被他攥住肩膀,一时之间,她甚至忘记叫人,只抬头,愣愣看着他将疯一般的模样。

  这不是沈玉玹。

  这般疯癫,不疯魔不成活的样子,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会在清晨翻越墙头,将路上最美的一朵莲花笑着捧给她的沈玉玹。

  “是他……是我杀他杀得太晚了!早该从一开始,一开始便不能让你看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他如此低.贱,下.贱!你怎能将他看入眼底呢乘月?你怎能如此呢?!”他一点点摇着头,又陷入恍惚,呐呐,“早该从一开始,我便将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便不会出错了,是你太不听话了。”

  “皇表兄……”

  不想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能隐约感知到,沈玉玹现下极为不对劲,再不似从前一般光鲜亮丽,游刃有余。

  反倒是困兽一般。

  他对着她的方向弯下了腰身,双手扶住头,发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明心从未见过沈玉玹这副模样。

  可她见过沈玉玹的泪。

  上一次看到他的眼泪,还是那年她将要南下,尚是少年的他在她的床榻边祈求她不要离开。

  当年她病弱,被他紧紧抱着,满心只有无能为力。

  她知晓,将来的路太难走,沈玉玹一个人留在深宫里,不知将来要历经何等难处。

  他们从小相伴,那时候的明心比任何人都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如今,亦无法就这么放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哪怕她已然疲倦至极,更对他含有恐惧。

  “知瑾哥哥。”

  少女叹了口气,含带虚弱的声音要沈玉玹浑身顿住,他发颤的手被明心含带微凉的指尖碰触,明心轻轻的将他的手捧到自己的手里。

  他的手纤长且大。

  明心两只手,恰巧捧住他一只手,如幼时一般。

  她脖颈之上红痕明显,她对着他的方向微微垂下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

  如幼时,郑孝妃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哄她莫要在哭一般。

  她放心不下沈玉玹,放不下的不是如今的他,是从前那个会对她笑的知瑾,是从前那个会温声安抚,对她极好的郑孝妃。

  好似郑孝妃死去的时候,沈玉玹便已经跟着他的生母一起去了。

  想起郑孝妃,是明心心头永远的痛。

  “莫要再伤害自己。”

  他是郑孝妃唯一的孩子。

  看他受伤,她只会觉得难受。

  沈玉玹浑身都在发抖。

  额头的血流到他的眼皮,遮了他的睫毛,明心一点点将他黏落的血擦去。

  她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用哀怜的眼神望着他。

  那双杏目一如既往的柔善慈悲,幼时每日困在病榻上时,便剔透到好似只能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他希望她能一直病着。

  一直困在那张病榻上,哪里都去不得,便是最后因病而死,也是死在他的怀抱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只能因他而存在。

  可不知为何,她变了。

  这双眼中再无他熟知的情爱。

  只剩下因她自身的善良,而存有的对众生悲苦的怜悯。

  怎么会这样呢?

  沈玉玹定定注视着她,血止不住,她擦也擦不干净,沈玉玹转而攥紧了她的手,越攥越紧。

  这次,她没有逃开。

  “乘月。”殿外雨声淅淅沥沥,天色阴沉,他明明紧攥着她的手,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甚至,比当年她南下时,还更要遥远。

  有一瞬间,沈玉玹盯紧了她的脖颈。

  是真的,想要就这么让她死在他的手中。

  便停在此时此刻,永永远远,是他的……

  “知瑾哥哥。”明心抬头,指尖里已满是他的鲜血,他的血染上她的指尖,不知为何,又让他感到心情好了许多。

  情爱,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重要吗?

  能将她留下来,不就可以吗?

  沈玉玹盯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来。

  明心看着他的脸,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明明他现下的笑容与从前温文尔雅的笑容对比颇为阴郁,可不知为何,明心总感觉,好似他现在的笑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皮肤苍白如纸,一双眼里亦是空空荡荡,只是对她笑,沾了血的手朝她过来,碰上她的脸。

  将她莹白的一张脸也染上他的血。

  “乘月,”他凑近她,视线直勾勾观察着她,“你的身体变好了。”

  明心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寒凉的指尖反复抚摸着她的脸,他的精神从一开始便不对劲,明心能感觉的出来,可方才,却觉得他极为清醒。

  他在极为清醒的观察着她。

  “为何会这样?是明家唤了新的医师么?”他微微歪过头,“乘月的身体变好了,真是好事。”

  明心只觉心下说不出的古怪。

  她的脸,手指,脖颈,都被他蹭满了血,血迹极快的干涸,只余血腥味可堪刺鼻,沈玉玹一点点朝她靠近,双臂勾拢,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能听到沈玉玹的呼吸不稳。

  “医学道理之中,有一词名为阴阳调和,”他指尖勾着她的衣领,往下,落出少女纤白的皮肤,“乘月,你与他亲近了没有?”

  明心唇瓣发抖。

  “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你的嘴巴被他碰过了吗?脖子呢?”他的指尖自她嘴唇,到脖颈,又往下,划到胸膛,手一点点揽住,声音很低,“这里呢?被他碰过没有?”

  明心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善于说谎,此时,又被沈玉玹圈拢在怀中禁锢着,他咬着她的指尖,牙齿一点点渗进皮肉,明心头皮发麻的忍着那钻心的痛。

  又忍不住抬起头。

  对上他正直勾勾盯着她的视线。

  这当下,她忽然恐惧沈玉玹可能会问她一些问题。

  例如,问她是否还爱他。

  “乘月,”他松了齿,牙关之间还有她的血丝,清晰的话音散在她耳畔,“我永远爱你。”

  心都好似跟着他这句话坠入寒凉的谷底。

  明心怔愣的视线望向他,他那双凤眼弯弯的,浓黑的瞳仁儿透不进半分光。

  额头上,鲜血淋漓。

  “不论乘月是否还爱着我,我都永远心爱你,乘月,不论你做了任何事情,我都会宽恕于你,我永远爱你。”

  他凑近,亲吻上她沾了血迹的脸颊。

  又低下头,如奴隶一般,亲吻上她沾满血迹的手背。

  只是与奴隶不同,他视线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她,明明没有掐住她的脖颈,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感到窒息。

  被他亲吻,相拥的感触停留在她的身上,回程的马车里,明心心神恍惚,坐在一边被明烨拿着手帕擦拭脸颊和手。

  明烨自看到明心出来后便沉默不语满身是血的样子,便生了怒气,他不知皇子殿内出了什么事情,只是担心明心被吓到,一边给她擦拭,一边直言沈玉玹和皇后怕是疯了。

  明心藏着被沈玉玹咬破的右手,却没办法再似往常一般说些好听的话安慰明烨了。

  她满脑子,只剩下沈玉玹那封写满相同字迹的请帖,与他在她耳畔说的话。

  永远爱她。

  于沈玉玹而言,永远爱她,不就是,永远都不会放过她吗?

  哪怕真心早被这么多年的皇权斗争分离复杂消磨殆尽,也永不会放过她。

  寒气恍似一点点从脚底升起来,冷到她唇瓣发抖,明心下意识离明烨更近了些,却也无法缓解半分。

  不论是她,还是明烨,沈玉玹,都是卷在这场宫廷斗争之中的棋子。

  没有半分心安,没有半分能够喘息的余地,与皇权沾上些许瓜葛的人都成了疯子,就连她与明烨,也只是随波逐流。

  发髻微松,明心抬手,才意识到是头上的蝴蝶发钗在方才与沈玉玹接触时松了下来,她抬起被沈玉玹咬伤的那只手,捏住冰冷的蝴蝶发钗,轻轻将发钗戴好。

  脑海里,却只想到沉清叶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

  若其他人会因皇权名利,金钱财宝而成疯。

  沉清叶的心中眼中,便只有她一个人,

  车马粼粼,明心余光望向车帘之外,早出了皇宫,昏暗之间,依稀可见崇明坊那镶嵌了黄金的金屋在远处灼灼生辉。

  幼时身在京中,明心也曾数次望见过那金楼,却从没在意过。

  可当下,她已然知晓那是沉清叶一开始被拐进去的上阙楼。

  “阿兄,”明心莫名收不回视线,“你先回去罢,我带莲翠先离开,怪我,忘了镜花堂还有新到胭脂未买。”

  *

  廊外阴雨阵阵。

  直到寒凉的雨溅上他的脸颊,他才回神,不知自己就这么呆站在廊下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只觉得心口阵阵隐痛,他吃过太多太多数不尽的痛,却从没有这般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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