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变了

作者:今寺
  众人随声起身。

  诚孝帝端坐主位, 因家宴缘故,他并未佩戴冠冕。

  当今皇帝已将过知天命之年,他枯瘦的身体拢在层层叠叠的绣金龙纹紫袍之中,面庞枯瘦, 笑意淡然, 威严气息尚存。

  只这枯瘦如柴的外表, 看来坊间传闻诚孝帝痴恋长生不老之秘术,广招佛道两门修士, 日前又行辟谷之举, 并非谣言。

  “不必因朕的到来多有拘束, 皇后生辰宴,诸位自当随性自在。”

  “是。”

  善仁皇后颇喜,诚孝帝久未出门,一到众人面前便是参与她的生辰宴, 天大好事。

  她招手要舞姬乐师继续, 宫奴将贺礼再次一一呈上。

  明家的贺礼到的很快,明家小辈的贺礼都是家中准备, 善仁皇后一一过目, 赞叹几句, 只要明心一人上前来。

  “璋茹跟知瑾也过来,要皇上好好看看你们。”

  白玉盘中,酸枣糕恰好吃完。

  谁都不是傻子,善仁皇后独独喊他三人, 用意为何,都能清楚。

  明心暗自叹出口气,搁下杯盏,落后于他二人半步往前去。

  却不知为何, 沈玉玹走的比她更慢。

  再慢便是不敬,明心没辙,两人几近并排,到上首之前,她已与沈玉玹并排而站。

  崔璋茹率先跪地与帝后行礼,明心亦跪地磕头,旁侧,沈玉玹与她距离极近。

  “好孩子,都快起来。”

  崔凤凝率先揽住的却是明心的胳膊,带着她往前头去。

  “皇上,璋茹您半年前见过一回,但明家的二娘子您可多年未见了罢?”

  崔凤凝牵着明心的手,“明家可养了个好女儿。”

  离天子越近。

  那熟悉的沉水香便越发靠拢。

  沈玉玹与天子一般,熏得都是皇室特供的沉水香,这香本就味重,经年累月熏染,靠近时,总像被一方蛛网细密密蒙住,要人心觉压抑。

  天子招手。

  明心正忐忑,身后,却响起青年端方温雅的声音。

  “儿臣斗胆,请问父皇近日身体可好。”

  “知瑾?”

  天子苦寻长生之法,众人皆知,崔凤凝忙望向旁侧天子,“皇上,知瑾这孩子——”

  “尚好,”天子拨着佛珠,声音不辨喜怒,“怎么?”

  “无事,只是儿臣安心了,”

  沈玉玹跪地道,“半年以来,儿臣每日都往净銮殿请安,心中一直记挂,如今得父皇一句尚好,儿臣心下大安。”

  “知瑾这孩子真是,”崔凤凝苦笑,“愚钝又愚善,半年未见,可是记挂你父皇了。”

  沈玉玹低头,并未说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比一切的阿谀奉承都要来的好。

  明心清晰感觉天子周身那令人压抑的气势也霎时消减几分。

  “知瑾也上前来。”

  天子朝沈玉玹招了下手。

  青年低着腰身,到明心身边,与明心一道在天子面前。

  “明家的女儿,自你下江南养病,朕许久没见你了,你祖母今日怎么没过来?”

  明家老太太是皇室宗亲,与皇室亲缘密不可分,“近日乍暖还寒,祖母才病一场,虽现下已好,却不想在这喜日子过来给贵人们带了病气。”

  “可是多虑了,血亲之间多有挂念,朕隔几日该去亲自看看,”他继续问,“朕记得你幼名唤乘月?”

  “回陛下的话,是的。”

  “这幼名,还是当年你外祖提的,”天子拨着珠串的手一顿,想到什么,不禁叹然,

  “罢了,喜日子不谈这些,只是折腾了你这孩子,你外祖一向身静心安好,不喜京城凡俗,若你外祖还在,恐怕如今你还留在江南地呢。”

  明心听着,不免垂下视线。

  数年前郑孝妃死后,又值前太子有引动宫变之意,为明哲保身,谢外祖亲自来接明心下了江南。

  在那江南水乡,明心做了几年恬然美梦,却在一日与家奴外出游玩时,听府中走水。

  一场大火里,去了的只有谢外祖共几个家奴,便是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烬。

  “可不是,”崔凤凝在旁侧道,“谢阁老一向是最好清净的,但也几年过去了,明家仁善,在外又有知瑾陪着,乘月也该习惯了。”

  “是。”明心应声。

  天子视线望去,“你父亲没来?”

  “回陛下,”谢氏带明家族人磕头回话,“外子日前来信,还留在南海郡一带驻守并未回来。”

  天子点头,“那是明烨?”

  “是。”谢氏要明烨起身。

  “双生子多大了?”

  “今年有十七的年纪了。”

  天子又看明心,“明家将领顾边外大事多年,明谢氏教子女有方,合该今日再算一场喜事,抬明谢氏从正一品诰命。”

  他轻描淡写,四下霎时一静,谢柔惠僵愣跪着,在旁侧宫奴的道喜声下,跪地磕头谢恩。

  话间止不住激切哽咽之意。

  明心情绪越发复杂。

  只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一根根细绳牵扯起来,悬空了,落不着地上。

  天子偏偏在这种皇室喜日,独独赏赐明家一家。

  与那预言的书中类似。

  这般荣华,砸晕了人。

  帝后带明心与沈玉玹,崔璋茹三人说了会儿话,又喊了沈经年过来,皇后不要他上前来,只要沈经年跪着给天子远远问安。

  “孩子,你身子不好,”崔凤凝对宫奴道,“去给乘月热壶药酒,送她坐回去歇息。”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明心谢恩,坐回席中,药酒来的很快,她刚喝完一盅,沈玉玹便先回来了。

  崔璋茹被崔凤凝留了下来。

  青年落座在她身侧,贺礼送完,四下歌舞升平,善仁皇后的生辰宴,众人都敞开了欢乐。

  药酒要明心面庞红烫,她盯着前头舞姬摇转的披帛,视线逐渐发晕,撑着桌案要起身。

  “二娘子小心,可是要如厕?”宫奴在旁侧候着。

  “不是,我出去醒酒,你们不必跟着。”

  “这——”宫奴欲言又止,望明心起身动作不稳,忙要去扶。

  却见一戴了玉戒的手从后揽住了少女的手腕。

  他攥的轻易,越发显得少女手腕细瘦,沈玉玹扶好了明心,“小心些。”

  “你下去便是,”他对宫奴道,“乘月身有不适,我带她出去转转。”

  宫奴再无异议,沈玉玹正要牵住明心的手,却被明心扯回指尖。

  “方才没注意脚下,皇表兄不必挂心。”

  明心撑了撑额角,兀自起身,听沈玉玹又跟在了她身后。

  他脚步声亦步亦趋,紧跟不散,明心闭了闭眼,加快步子从偏门出了宴席。

  却不想,外头些微落雨。

  含着丝丝细雨的寒凉春风一下子拂上她面门。

  明心站在台阶上,望前方阔朗夜空中点点星月,压抑一日的心绪霎时好了许多。

  只是夜空之下,春雨淋过宫门重重,一道道红瓦围墙看不到尽头,明心望着,夜风吹乱她发丝,檐角悬挂的明灯映亮她发间流苏,落出银白的亮。

  她身后是宫廷宴席,天上人间般热闹非凡,她周身,却是静谧安然,直到油纸伞撑过她头顶,她才恍然回神,抬起头来。

  沈玉玹正站她身侧。

  青年金相玉质,耳垂两粒白玉耳珰映着浅浅的亮,他朝她笑,“乘月在想什么?”

  “没什么。”

  “雨天路滑,”他空着的手递到她面前,“可勿要摔倒了。”

  明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将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牵着她下了台阶,两侧宫奴尽数低头不言,不知何缘故,明心总觉得沈玉玹此刻心情颇好。

  “此处太吵闹,你我去没外人的地界。”

  明心嘴张了下,没说话。

  时下注意的男女大防,在明心与沈玉玹之间,一向是形同虚设。

  并非是两人有过什么不应当的亲密。

  而是整个京城里,都知道这两人自幼结亲,天注定了的一对儿。

  一把暗红油纸伞,底下是两个气质颇为相像的温和玉人。

  沈玉玹牵着她的手,一路绕过曲池游廊,今夜宫奴们都在正殿内各司要职,两人往偏处走,逐渐空旷的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耳畔,除了细密密的雨丝声响,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

  明心的手被他不松不紧的攥着,他靠她很近,视线始终凝在她面上,明心到底撑不住,不明所以,蹙眉抬眼。

  却见沈玉玹不躲不避。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的顷刻,他停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池塘里栽种着大片大片及半人高的荷花。

  在昏黑夜里望过去,无端显得压抑。

  此时荷花成了他身后的背景,他站在那大片大片的荷花之前,原本若羊脂白玉一般的面色在夜里显得颇为苍白。

  他没笑了,黑黢黢的瞳仁儿直直望着她,唇上因刚在宫宴里吃了酒的缘故,染着殷红。

  “嘴里头腻不腻?”他忽的开口问她。

  明心没大懂他意思,“……没觉着腻。”

  “才吃了那么些酸枣糕,竟半点儿也不腻么?”沈玉玹的脸陷落在昏暗不明的阴影里,看不大真切了,“乘月可真厉害。”

  原来他说的是酸枣糕。

  “是挺腻的,只是后来喝了药酒,也就不觉什么了。”

  “是吗,”他极轻的笑了声,“到底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珍物,我瞧你喝了三盅,该有点儿醉了吧?”

  他话音随意。

  明心却一愣。

  回京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沈玉玹对崔凤凝的称呼,不是母后,而是皇后娘娘。

  这整个阖宫上下。

  也恐怕只还有明心与沈玉玹记得,今日不仅是崔皇后的生辰宴。

  还是沈玉玹生母郑孝妃的忌日。

  郑孝妃生前,待明心千疼万爱。

  沈玉玹更改这称呼,要明心心念动摇。

  “皇表兄……”

  深夜池塘里,倒映的两抹影子越发凑近了。

  明心往前一步,以示安慰,她手轻拍上沈玉玹的手臂。

  她身上染着今日白天未散的脂粉香,鬓发沾了几滴雨丝,贴在白皙的面颊,她微抿朱红的唇,柔弱无骨的一只手,轻拍着沈玉玹的手臂。

  “你勿难过,我记得的,”

  她抬头,目光澄澈清明,“哪怕阖宫上下再没人记得,我也记得的。”

  她不愿再似从前只做谢氏的提线人偶,“皇表兄,你有什么想做的没有?我陪你散心,待晚些回到别府,我去烧些应烧的做慰问,你不好做的,我给你去做。”

  她说这话。

  沈玉玹却只是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看。

  就像是想将她盯穿了,他一双瞳仁又黑又空,抬手捻着耳垂上的白玉耳珰,明心还欲再言,却听他冷不丁笑出了声来。

  “怎的了?”他轻声细语的笑问,“事到如今,忽的想弥补了。”

  他捻着耳珰的手过来,蹭上明心的面颊,明心的话语哑在喉间,他凑近了她,一双极漂亮的凤眼微微弯着。

  “这有什么,往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他边说着话,边摩挲着明心的面颊,“你都会留在我的身边,留在这宫里陪着我,从前那些小事,我不记在心上。”

  他寒凉的指尖游走而过。

  明心僵站,听着他的话,心一点点落下寒冷的谷底。

  永远留在这宫里。

  她不敢想象。

  两人四目相对,沈玉玹的视线好似一条白蛇般捆着她,“乘月。”

  明心浑身一抖。

  是他指尖碰上了她的眼角。

  “你变了。”

  雨滴细细密密的打到伞面上,沈玉玹的声音很轻,他盯着她,“你害怕我,是也不是?”

  “没有……”

  “说谎,”他冷不丁打断,“你这眼神,害怕我,又不得不与我相处——”

  他忽而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几下抹着她眼皮,明心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轻“唔”了一声。

  “我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买下那个贱.奴开始,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你想到与我在一起,竟会这般害怕。”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名分 荒腔走板 在你窗里看月明 当我获得上司的共感娃娃后 全仙界跪求我别死 你有人外老公吗? 太子千秋万载 谁有心情在废土谈恋爱?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团宠小纨绔 热爱作死的炮灰[快穿] 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谁又着了苗疆少年的道 重回老公贫穷时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