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醒了,乘月。”……
作者:今寺
少年姿容清冷精致, 从前待人虽淡漠,但多是浅笑温和,没有人会不喜爱美人,更不要提是美到如沉清叶这般程度, 府中除几个从前就看不惯他的, 已是都对他颇有好感。
莲翠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冷脸, 吓得当即钉在了原地。
总觉得,那一刹比被宋嬷嬷训斥的时候更要令她害怕。
但少年极快转过了头, 轻轻取下明心额间的巾帕放入冷水中清洗, 面上已看不出分毫差错。
“莲翠姑娘先去吧, 你吃过饭才好去看嬷嬷,贵女这边不必忧心,有我在。”
“哦……哦,那奴先告退。”莲翠不知为何, 都有些不敢继续在这里待着, 只得低下头先匆匆出去了。
她一走,屋内越发静谧。
明心看了眼快步离去的莲翠, 又转头望向自己身侧的沉清叶。
少年明显是白日过来的时候颇为匆忙。
他墨发挽的松散, 几捋发丝垂落在苍白面颊, 黯淡光影间,一张脸越发美至雌雄难辨,清艳又精致。
明心眨了下眼,看他不住低头搓洗着手里的巾帕, 忍不住笑了,“清叶不高兴了?”
“奴不敢。”沉清叶沉默片刻才回,他拧干净帕子,贴到明心的额间。
让明心忍不住想起方才睡梦之中, 她隐隐约约,时常觉得额间寒凉的颇为舒服。
那时便是沉清叶在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换着帕子了。
“贵女可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的,寻常菜式便好。”
“真的吗?”
“嗯?”明心微愣,“什么?”
少年神情一如方才,沉静注视她。
“还望贵女不要将奴当成莲翠姑娘,”他说不上来心头的郁结,“贵女不想笑,为何还要强颜欢笑,奴不理解。”
明心杏目微顿,她看向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紧张到浑身紧绷,用力攥着衣摆的少年。
他在不安。
明心知晓,他是最懂规矩的,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为不易。
“沉清叶,你过来。”
少女病容含着倦怠,她微微撑起身,对他招了招手,声音颇为生硬。
沉清叶抿了下唇,低头上前。
他知自己大不敬。
若换从前,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对主人说这种话。
该打才是。
他弯下腰,到明心的面前。
明心望见他低敛的眼睫,过长的睫毛好似蝶翼,微微泛着浅颤。
明心实在受不住,唇角绽起浅笑来,“我要罚你了。”
沉清叶不知道她怎么说这个还会带着笑音,“奴逾越知错,悉听尊便。”
明心的手一下子轻轻揉上少年的头顶。
只揉了两下,又收回了手。
少年好片晌都没有动,直到等了又等,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目带着些许怔愣,与明心含笑的眼对上视线。
今日屋外天色正亮,日头映上她白净的面庞,她披着厚袄,墨周身都带着柔和的馨香。
“清叶,我生了病,府里上上下下都要为我担忧,若是我多笑笑,便能要她们放下心些,那我再乐意不过了。”
他不能顶嘴。
奴隶不可与主人有任何顶撞,从前他有过太多反抗,与明心,他想要做到最好。
不该顶嘴。
沉清叶用力攥着指尖,难以言说心头的情绪。
“可是奴不想看到贵女有任何的勉强,既身体不适,为何要笑?”
少年黑透的一双瞳仁儿直直望着她,“强颜欢笑是很难过的,奴不想要贵女有一丝一毫的辛苦,或是难过。”
他曾在酒宴歌舞声中,彻夜僵笑。
脸都好似成了面具,心却无波无澜。
“贵女开心便笑,不开心,哭泣也好,做什么都好,奴只希望贵女顺心,”少年一字一顿认真道,“奴也很愿意,为了贵女担忧。”
明心面上的笑一点点落下,她愣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执拗的少年,好片晌,才有些不自然的垂下了视线。
“你说的也是,”明心点了下头,“我也确实该顺心而动的。”
她的人生本就所剩无几,重要的是让自己开心才是。
“清叶,多谢你。”
“那贵女,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怎的总纠结这个,”明心只感觉自己身子都松懈了下来,从前生病,她感到更多地其实是心累,“我想吃玉露团,不过晚上再吃罢,现下小厨房那边中饭大抵已经定下了。”
*
明心生病这事很快被通报回主宅,因着明心时常大病小病缠身,倒是也没惹来惊慌,只是老太太想要过去别府瞧明心一眼,被明烨给拦住了。
有了老太太的意思,明烨因此得以闲散一日,不用进宫,他一早便来了别府。
这会儿日暮早已西沉,明心坐在榻上绣自己手里的绣活,明烨在旁侧瞧她沉默不语的模样,总觉得今天一日明心都比平日里没精神。
“身子不爽,心情也不好?”明烨给明心带了不少吃食,少女也没吃几口,他坐到明心身侧,瞧她手里的绣活儿道,“你莫要绣了,你绣又绣不好。”
明心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拧了一下他过来的手。
“母亲说了,便是因我绣不好,才要练这个。”
明心是京中才女,擅诗画歌舞,学世家礼仪,却唯独不擅女工修活儿,谢氏看不得她有分毫缺陷,要明心时常便要练习。
“你身子又不舒坦,躺下歇着便是。”
明烨想将她手里的绣活儿拿走,明心挡了下,才抬头看向他。
少女此次病的厉害。
自己本心里,也不想再强颜欢笑为难自己。
明心轻瞪他一眼,又继续绣手里的绣活,接过明烨递来的水顺了顺喉咙才道,“躺了几日了,头都躺晕了。”
之前还能听沉清叶给她念话本解闷。
今日明烨过来,明心一早便打发沉清叶与莲翠一共去伺候宋嬷嬷,等明烨走了再回来。
谁知明烨一待就待了一整日。
双生子待在一处,总是待不够的,哪怕明心不说话,明烨坐在一侧也颇为自得,他在明心的茶盏里又斟了热茶,才瞧着明心道,
“乘月,你可是因沈玉玹没过来看你,有些不高兴了?”
明心拿针的指尖一顿,片晌,才略有不悦的看向明烨。
“错了错了,哥哥错了,”明烨笑到,“月中将要过皇后生辰,沈玉玹身份特殊,一直在宫内未有出去,你若是想他,要不写封信要哥哥交给他?”
明心浅浅蹙眉,却是又掐了下明烨的手。
还以为明心是羞了。
却见少女极为认真郑重。
“哥哥,到底是谁许你一次又一次直呼七殿下本名?”
她咳嗽几声,面上都晕出薄红来,明烨愣愣,明心还捏着他的手,
“他是君,我等便是臣子,我不知你是在远处大漠黄沙里学了什么,沈家口含天宪,你在荒沙中厮杀之时,皇家要你退兵你便只能退兵,要你进攻你便只能进攻,你岂可对皇室无礼?”
明烨被她这一番说辞激出了反骨脾气,他蹭一下站了起来,也生气了,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他眉眼间都显出戾气,“怪我对你心上人不敬重?对,他可是君,我只是臣!我下次再不如此了,行了吧!”
“我有那么说?”
明心放下绣活,一下子拽住明烨的手,她坐在床榻上抬头看着他,虚弱的身子柔和的脸,偏偏话含锋利,一针见血,
“哥哥,我的本意是告诉你,七殿下与我等可不是一家人,伴君如伴虎,万万不能松懈,被沈家捉到分毫我明家把柄。”
明烨一时愣住,没想到明心会说这种话。
“乘月,他……他可是欺负了你?伤了你的心?”
从前,最待沈玉玹亲如一家的,不是别人,是明心。
明烨想不到,有朝一日明心会说这样的话。
且她云淡风轻,好似寻常一般。
“并未,只是如此简单的道理,我明明早该想到才是。”
*
月上中天,夜幕降临。
今夜天际挂星月,初春寒风陡峭,少年穿素色厚衫,面容冻得越发苍白,他手里端着盛水的木盆,静静望向远方。
从宋嬷嬷的屋舍,恰巧能望见远处,自贵女卧房内泄露而出的一点光亮。
整整一日,他好几次回过神来,都在注视着远处贵女卧房的方向出神。
沉清叶未有多想,他微微攥紧了水盆,只是不知晓为何明家大郎君明明在傍晚时分便已经走了,贵女却到现下还没有唤他过去。
他满心都在想这个。
想要见贵女。
等待的每时每刻,都近乎坐立难安,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不被贵女所需要。
贵女会不会根本不记得他?
他想要见贵女。
只有见到贵女,守在贵女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安。
宋嬷嬷这边他照料的差不多了,如今宋嬷嬷已经睡下,沉清叶将水盆里的水倒干净,才转身朝后院小厨房的方向去。
秋秋这个时候,正在给贵女熬药。
*
炉火烧的正旺。
明心身上被莲翠盖了两层厚被,捂出满身热汗,昏暗之中,她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到明烨出事,明家在这原书之中的结局。
明家老太太听得沈玉玹所降下的抄家圣旨,本就因孙女早逝而缠绵病榻,闻听此信,一命呜呼。
明家灾祸宛若大厦倾颓,她的母亲,父亲,哥哥,庶母,明家的家奴,就连给明心守墓的莲翠都没有逃过,男子流放,女子充入教坊司,不及马背高的孩子贬为奴籍,自此荣誉数代的明家再不复存。
母亲与她并不亲昵,在那未来之中,却哭泣又感叹。
她叹明心去的太早,但去的太早也好,明家结局注定,明心是她严苛管教之下费尽心血养出的世族贵女,她此生不愿看到明心受此等羞辱。
明家女要抬头活着,世族贵女,便是到临头,也永不会放弃自尊之心。
又梦见幼时。
她与明烨,沈玉玹一同偷溜出府,前往山林之中,却迷失了方向。
明烨早早离去,徒留她与沈玉玹,她们的手紧紧相牵,走在黑暗之中的山野小路上,耳边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梦中,明心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
却觉得对方的手,越来越冷。
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沈玉玹的手会那么冰凉。
“唔……”
她不住呻.吟,却难以自噩梦之中挣脱。
只要是梦见沈玉玹。
就不知为何,难以醒来。
直到,感觉有一只手,确确实实的放到她的手背上。
明心一下子自噩梦之中挣脱,视线之中乍然闯入的,是暗淡的烛光。
她喘了几口气,浑身都被汗淋湿了,闭了闭眼,才下意识道:“清……”
话音中断。
她转过头,在昏黄烛火之间,闻到了浅浅的沉水香味。
青年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张白到没什么血色的脸朝着明心浅笑。
如冷玉观音。
“你醒了,乘月。”
他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笑意更深了几分。
望着他那双眼,好似被无情无心的动物直勾勾盯住一般。
明心浑身钉在原地,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
只是刚抽回来,她就后悔了。
手中温度乍然消退,沈玉玹垂下眼睫,戴着玉戒的素白指尖微捻,他面上笑意依旧浅淡。
“你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
明心身上的汗,早已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渗出来的冷汗了。
她缓了缓精神,才起眼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如玉贵公子。
“七殿下……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玉玹自袖间慢条斯理拿出条雪白的帕子,探手过去,给明心擦额间的汗。
明心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她僵坐着,任他擦拭。
他动作轻且慢。
“我听闻乘月病了,特意过来看你,”
他没有回答明心的问题,又牵起明心方才与他碰触过的右手,用帕子细细擦她的指尖,擦了好一会儿,冷不丁轻声道,
“乘月的手没有受伤啊。”
明心温病不退,身子本就热,越发觉得他的指尖太冷。
“……什么?”明心没懂他的意思,只想将手抽回来。
被他抚摸的指尖,好似被蛇舔舐一般。
只见沈玉玹玩着她的指尖,依旧朝她浅笑盈盈。
“你一直没有回过我的书信,我还以为是你的手受伤了呢。”
好似一盆寒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
沈玉玹每日都会寄来信件。
明心从来不看,但每日都会发出回信。
回信,一向是负责贴身照顾明心的莲翠负责书写,每日如沈玉玹的信件一般,公事公办的写好问候之言。
因明心的身体不好,本身又是公主伴读,莲翠的字迹是被宋嬷嬷管教着特意学过的,要与明心别无二致,好助明心身体不佳时也能按时交上课业。
连负责检查课业的夫子都没有发现过任何不对。
“……我回了,每日都有在回,”明心只觉心口狂跳不止,“七殿下难道没有收到吗?我的回信。”
青年端坐在昏黄不明的光火摇曳里。
他穿最常穿的靛青色绣金纹锦袍,戴金玉翡翠朝珠,肤白如冷玉,弯着凤眼,牵着她的手笑瞧她。
似是觉得她这幅样子,颇有意趣般。
他玩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抚摸在他自己的指尖里,冰凉的触感,要明心越发不适。
“说谎。”他冷不丁轻道出那么一句,明心冷汗直冒,病中恍惚,甚至好似在做梦。
沈玉玹与她对上视线,依旧含笑。
“乘月方才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甚至快要分不清此时是不是方才噩梦的延续。
她没有再硬着头皮辩解了。
“……梦到了些从前的事情,你与我,幼时在荒山走丢的事情。”
“这样啊,”沈玉玹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是也陷入回忆,“那于乘月而言,是如此可怖的噩梦么。”
“嗯。”
明心闭上眼,都能回想起当年,那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黑暗山路,与那之后遇到的,谎称能救他们出去的山匪。
山匪食言,将他们两个人关在了一个小小的柴房里,将他们用麻绳捆缚住手脚,每到白日便会用不知是什么的药将她们捂晕,每每醒来,便是昏黑的天。
明心当时甚至总觉得,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了。
“很可怖。”
明心光是想起来,都觉难以承受,她的指尖被沈玉玹把玩,想要抽回来,却被他攥的更紧。
“乘月记得好清楚,”
他声音温和又轻柔,沉水香浮掠而来,青年面容在光影之间显得有几分不真切,“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我,每夜都如这般——”
他冰冷的手,逐渐与她十指相扣。
明心手心里全是汗。
“如这般十指相扣,你还记不记得?”
明心记得。
当时只要一醒来,沈玉玹就会像这样,与她的手紧紧相牵。
“当年我会像这样,”沈玉玹面上是浅淡的笑,他牵着明心的手,上半身忽的轻靠到明心的大腿上。
他那双凤眼,微微弯笑的从下望着她。
“躺在你的身上,乘月,你还记得吗?”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定定的注视着她说。
明心不懂,为何他好似很怀念一般。
“我记得,”被他勾起了从前不好的回忆,更想让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七殿下,如此并不成体统。”
“体统……”
他轻笑了一声,光火之间,青年原本金尊玉质的外表显出几分慵倦,他牵着她的手,枕靠在她的大腿上看着她,
“乘月,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明心并不喜欢被他如此从下往上的注视。
就好像面上所有的情绪,都会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沈玉玹聪慧,极擅观察,把握人心。
她不想与他对视,移开目光,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始终凝在自己的脸上,让她浑身紧绷。
明心没有说话。
“乘月,”他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寒气,拂到明心手背的皮肤上,“不许生我的气。”
明心因沈玉玹的话语微顿,下意识垂下视线看他。
隔着光影幢幢,与他四目相对。
明心恍惚间回想起来,其实幼时的沈玉玹,极为喜爱如此亲昵着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与我的将来,乘月,你不许怕我,也不许怨我。”
他垂下的视线不着痕迹,隐隐瞥向屏风之后。
“你买下那个奴隶,是为了报复我么?”
*
手中原本微冷的汤药,如今已经被端进了卧房里,他手中空空如也。
自屏风之后泄露而下的光影,从前只会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他曾彻夜不眠,盯着那光影发怔。
可当下,他看着那光影,只觉自己好似掉进了冰冷的寒潭里。
不知为何,这本是他不该在乎,也不配思索的。
现下的情绪却比以往的很多次……都不堪上下。
青年靛蓝色绣金纹的衣摆还垂落在地垫上,那位七殿下在亲手喂贵女喝药。
沈玉玹身侧的奴随云山与沉清叶一同侯在屏风之后。
他方才将七殿下与明家二娘子自幼定亲的事情告知了沉清叶。
没想到这男奴就这么呆愣在了原地。
云山知晓他的来历,但凡去过崇光坊,听过惊仙苑的,想必无人不知晓他的名字,此时见少年哪怕是粗布衣衫,也无法掩盖的过盛容貌,再见他面上呆怔,云山不可避免的心叹了口气。
只当沉清叶是见没办法当主人的男宠,心灰意冷了而已。
“我劝你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云山低声道,“明二娘子与七殿下自幼结亲,感情甚笃,明二娘子买你,也只是因与七殿下生了气,想气一气七殿下罢了。”
自幼结亲。
感情甚笃。
十指疼得厉害。
明明半点伤都没有受,却疼得厉害。
与剥指甲的十指连心,不堪上下。
沉清叶站在原地,却觉得自己好像掉了下去,掉下了一个他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云山好半晌没听到他说话,转头看向他,便被少年的眼神吓了一跳。
好似溺水之人,泛着无法落地的恐慌,那恐慌黑空空的,带着茫然无措。
像是什么都没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山愣在原地,乍然听到里头传来声音,他忙回过神,带着手里的大氅上前去,临走时,他拍了一下沉清叶纤薄的后背,才上前去给沈玉玹披上大氅。
穿着银白大氅的如玉青年捋着微乱的墨发自屏风后出来。
光烛映上他周身,他戴白玉耳珰,如仙似美玉,逐渐走近了。
泛出一股,沉清叶从没有闻到过的,香味。
那香味停留在了他的面前,沉清叶一直低垂着头,他周身冰冷,看着那位七殿下衣摆上绣着的仙鹤。
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与贵女何等相似。
干净,高贵,与他,全然不同。
“抬起头来。”
青年声音温润且矜贵。
沉清叶微顿,片晌,他才抬起头。
少年抬起一双桃花目,紧攥着指尖,直直与沈玉玹对上视线。
沈玉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盯着少年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瞧他眼下的红泪痣。
少年生的颇为清艳,这张脸若是再艳一分,便多了庸俗,再冷一分,又太显清冷,偏他生的刚刚好,清绝艳丽,似冷月芙蕖。
沈玉玹盯着他,短短片刻,却好似过了许久。
忽的泛出声笑音来。
“我听过你的名号,惊仙苑未有说谎,这张脸真是名不虚得。”
“难怪乘月会宠爱你。”
他瞧人,像是在瞧物件。
沉清叶早已习惯被当做物件来对待。
但现下,依旧感到难以言喻。
因这位七殿下的视线,极为不善。
可怪异的是,沉清叶并没有感到恐惧害怕。
他竟觉出几分难言快意。
她们自幼结亲,感情甚笃,但这位七殿下,却在厌恶他。
哪怕只是被当做碍眼之物,不知为何,也好过他的存在根本没入过贵女与这个人的眼底。
沉清叶紧攥着自己发颤的指尖,“殿下,乘月是——”
他话音未落,是沈玉玹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力道之大,将纤瘦的少年往后扇退几步,沉清叶发间的白玉簪掉到了地上,他墨发凌乱,垂落满身,泛着耳鸣跪地低头去捡。
刚将白玉簪捏紧在自己的手心里,沉清叶低着头,声音沉静,“殿下,乘月是贵女的稚名吗?”
这次是云山抬脚将沉清叶踹了出去。
“这也是你这贱奴能喊的?!”
云山是训练有素的死侍,下手便是要将沉清叶往死里打,明心乍然听到外头有动静,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她踏上棉靴,匆匆往外走,便被眼前光景吓了一跳。
“这是在做什么!”
明心身在病中,都喘不上气来,她护到沉清叶的面前,而云山,早在明心出来的时候便退至沈玉玹一侧。
“七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我的奴隶还用不到您来管教!”
明心胸腔一起一伏,她没有为难云山,只是抬头怒视沈玉玹,却见沈玉玹的一双凤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
连往常一贯温和的伪装也褪去了。
他一直盯着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看那少年细瘦的指尖,颤抖着,拽上了明心雪白的衣摆。
沈玉玹忽的牵起了唇。
明心从未见沈玉玹这般笑过。
他居高临下的低垂凤目,容貌似观音,却无端显出一股泛着兴致的恶意来。
似邪祟之物占了观音的皮囊。
“云山,还不跪下。”
他话音刚落,云山便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二娘子,是奴的错,”云山跪地磕头,“此贱奴不敬主人,奴擅自管教,罪无可恕,还求二娘子责罚。”
明心头发晕的越发厉害。
她不是傻子,云山一个只听沈玉玹差遣的死侍,怎敢背着沈玉玹私自惩罚她的奴隶?
明心察觉到沉清叶颤抖的指尖,心下越发含着怒气,她抬头瞪着沈玉玹,却见青年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望清她面上神情,他还轻歪过了头,耳垂上戴着的白玉耳珰,在暗淡火光之间泛着浅浅光亮。
光影将他一张如玉面庞分割成阴阳两半,藏在阴影之中的那半张脸,看不大分明。
“乘月,年前的时候,你夸赞过宋贵妃处的白孔雀,我将那白孔雀讨来送你可好?”
明心不知道他此时说这个意味为何。
只见他戴着玉戒的素白指尖指向明心身后的沉清叶。
与那少年隐含忌惮的桃花目对上,沈玉玹凤眼一点点弯起。
“用这仅仅三百两白银的蝇虫来换,如何?那白孔雀,可是价值连城的——”
“贵女……贵女!求您不要!”
明心乍然听到沉清叶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她从没听到沉清叶如此崩溃大声过,他紧紧攥着她的衣摆,明心回过头,清晰听到他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
少年跪在明心的身后,墨发凌乱,他一手攥着明心的衣摆,一手里紧攥着明心送给他的白玉簪,白玉簪上雕刻的花朵将他手心割裂,在苍白的手里渗出层层猩红血迹。
血滴滴答答的溅到了地上。
少年的脸好似从井水中打捞上来一般,苍白,带着才被打出来的伤,满是冷汗。
他一双桃花目大大的睁着,漆黑的瞳仁儿极为惶恐的望着明心,好似天将要兜头塌下,
“贵女,求您,不要,不要!贵女,不要……!奴什么都会做的!奴一定会比那只孔雀更有用的,贵女,奴会听话的!求您了不要抛下奴!不要扔掉奴!求您了!贵女,贵女——!唔——呕!”
“沉清叶?你冷静些!你怎么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一片猩红,竟求着求着,浑身发抖到忍不住干呕。
明心刚想要揽住他的双手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自己根本不会卖他,便见沉清叶似浑身虚脱般,冰冷的身子一下子哀求般紧紧抱住了她。
明心闻到了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味,混着血腥的气息。
他浑身虚脱的晕了过去,也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宛如溺水之人在荒海之中抱住唯一一根浮木。
“贵女……”明心听到少年含着哽咽颤抖的哀求,“求您……奴求您了……”
“我不会卖掉你的,沉清叶,我不会卖掉你的。”明心听着他的哀求,有些费力的揽着他,不住拍抚着少年纤瘦到甚至能清晰摸到骨头的后背。
冷不丁,她恍惚觉察到身后有阴影将她笼罩。
明心微顿,回过头,恰与不知何时在她身后蹲下来的沈玉玹对上视线。
沈玉玹一双凤目阴沉沉的盯着她。
他冰冷的手过来,碰触上明心的脸颊。
明心只觉浑身僵硬,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沉水香,感受到他戴着的玉戒碰上她的脸。
冷到她后颈都泛起鸡皮疙瘩。
“乘月,你与我是天定良缘,我容你护你,所以你想买一个奴隶来逗趣儿也没有什么,”
他忽的微微弯起眼睫,
“但这世间唯有你,绝不能让我失望,这点,你知晓吧?”
他冰凉的指尖探过明心的脖颈。
从明心的身后将她抱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拥抱,紧缚到让明心越发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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