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小小的一步

  “发生了什么？”昂热饶有兴致地凑热闹。

  “没什么，”夏弥气鼓鼓地走下最后几级连接着摩天轮座舱和固定平台的金属阶梯，“下次别把我和这块石头放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充满了浓烈的怨气和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楚子航揉了揉脸上的贴纸，默不作声。

  “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昂热哀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失望。他取下嘴里的雪茄，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飘落在地面上，很快被风吹散。

  “我本以为能在摩天轮上见证什么浪漫扬景呢。”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可以走了吗？”路明非看着手机离的信息问。

  “路师兄，你是认真的吗？”夏弥不可思议地指向身后呼啸闪过的过山车，“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游乐园，还是芝加哥这么有名的！你真的……不准备去试试那个？”

  路明非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过山车。车厢正好进入螺旋下降段，在轨道上高速旋转，像一颗被甩出去的陀螺。

  他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们，他们的脸因为高速和重力而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但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距离太远了，而且过山车的呼啸声盖过了一切。

  “不准备。”

  路明非收回视线。

  “路师兄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哦呀，堂堂S级，居然......”

  夏弥与昂热站在一起，脸上的挑衅不加掩饰。

  “你说是，那便是。”

  路明非已经往出口动身了，“友情提示一下，最近的一次列车在一周后开动，考虑到罢工的烈度，一周后能坐上车也已经是相当乐观的想法了。”

  “就坐回过山车，能花多久？”

  夏弥的声音楚楚可怜，她转身抓住楚子航的胳膊，双手抱住，像抓住救命稻草。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抬头看着楚子航，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忽闪忽闪，嘴唇微微撅起“师兄，你劝一下嘛。反正是私人飞机，不急的。”

  楚子航被她晃得胳膊发麻，脸上那朵小红花都颤了颤。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实际上，他非常、非常希望路明非能坚持己见，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游乐园，直奔机扬。因为......因为他也不想坐过山车。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身露出思索的表情，“如果是恺撒的话，他或许......啊不，那位绅士绝对会满足女士每一个他力所能及的要求，即便会耽误他自己的时间。”

  “就是说嘛。”夏弥眉开眼笑，“绅士风度。”

  楚子航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了。

  路明非也笑了，“但我又不是恺撒，凭什么惯着你？”

  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路明非继续道：

  “事实上，还是有点急的。”

  他看着手机里发来的信息，“零正在机扬等我们......嗯，还有客机上的工作人员。不能让他们久等嘛。”

  “而且我也说了，你想坐过山车的话也随你，下周见了，学妹。”

  说罢，路明非利落地转身，只留下身后咬牙切齿的夏弥。

  “啊，看来只有楚师兄你能陪我一起坐过山车了。”

  夏弥拽紧楚子航的胳膊，断掉他想跟过去的步伐。

  昂热挠挠头，“那我呢？”

  楚子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看着不远处那再次从百米高空近乎垂直俯冲而下、带着一车厢人撕心裂肺尖叫的钢铁巨兽，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其实......我也是想现在去坐飞机的。”

  “师兄，你也要狠心离师妹而去吗？”夏弥幽幽地开口，“绅士风度啊。”

  榜样的力量实在是相当的强大，如果没有一个可供参考的榜样，大多数人都难以作出大众之外的抉择。

  如果今天来的是恺撒，过山车不仅要陪着学妹坐，而且当发现楚子航的不适后，没准这个游玩设施今天一天都会被包下来。

  还好。

  还好，今天来的是路明非。

  “对不起。”楚子航低声说了句，在夏弥愣住的一瞬间，抽掉了胳膊，也向出口奔去。

  “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昂热吹了声口哨，“要去吃个冰淇淋吗？”

  但夏弥没有回应。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刚才还紧紧抓着楚子航胳膊的手，现在空荡荡的，只能抓住空气。

  她的手掌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在回过神后，她也跑了起来，马尾辫在身后甩动，像一匹小马的尾巴。

  “一个二个都什么意思！？等等我！”

  昂热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雪茄在手中转了转，“那你又是什么意思？别无视我啊。”

  最后一人也往门口走去。

  “师兄，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夏弥正在车后用无比幽怨的眼神看着身边目光闪躲的楚子航。

  “为什么不去坐过山车？”夏弥继续问。

  “因为我也觉得不能让机扬的人等太久。”

  头一次的，楚子航说起话来相当心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游移不定。

  “请不要加上‘也’。”

  坐在副驾驶上的路明非摘下脸上的眼罩，“我万分不希望是我的抉择影响到别人，如果是这样，我不介意让车立刻掉头回去。”

  “......”

  楚子航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目光更加幽怨了。

  “还记得我说过的，如果想让别人知道你，了解你，就得自己开口说。”

  路明非重新带回眼罩，“希望这句话你听进去了。”

  说完，他不再说话，头重新靠回头枕，像是真的准备睡了。

  楚子航垂下脑袋，眼中几乎只剩下自己的双腿，他的嘴巴张了又关，关了又张，但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空气在口腔里进出，带出微弱的气流声，但就是没有形成话语。

  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牙齿像是被粘住了，声带像是生了锈。

  说吗？要说吗？

  说什么呢？

  为什么要说？

  反正自己还是会搞砸的。就像刚才在摩天轮上，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他总是不懂别人在想什么，总是说错话，总是做错事。既然注定要搞砸，那为什么要开始？

  那......又有什么必要说了？说的话也不会让人高兴

  反正自己不会说话。

  反正......自己也活不久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血统精炼，暴血，那些禁忌的技术他用了太多次。每次使用，都是在燃烧生命，都是在向深渊靠近一步。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会彻底堕落，会变成怪物。

  在那之前，他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既然注定要死，那为什么要开始？为什么要让人了解他？为什么要让人在乎他？那样只会让离别更痛苦，让活着的人更难过。

  他的嘴还是闭上了。

  算了吧，楚子航那么想着，就这样一路安安静静地坐上飞机，回到学校，挺好的。

  安静，简单，没有争吵，没有失望，没有解释的必要。就这样吧。

  路明非感受着车里的寂静，对此他不作评价。

  楚子航百无聊赖地数起裤子上的褶皱，一条又一条。

  直到数到边缘的一条褶皱，他在旁边看见了一缕发丝。棕色的，格外显眼。

  那是夏弥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的裤子上。

  那条发丝静静地躺在那里，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问号，又像一个逗号，等待着下一个句子。

  他努力移开视线，不去看它。

  于是那条发丝愈发有恃无恐，在他眼中一点点扩大，直到盖住他的一条腿。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向玻璃。

  光滑的玻璃反射着车内的影像。

  他看见夏弥靠得很近，另一边几乎空下了还能勉强坐下一个人的空间。

  此刻她也低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腿。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着，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科学问题。

  “你在看什么？”他最终没忍住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我在看你刚刚在看的东西，”夏弥没有抬头，依然盯着他的腿，“但我还是没找到什么东西能让你聚精会神看那么久。”

  “不用找了，什么都没有。”楚子航说。他感到一阵心虚，就像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

  “好啊！”夏弥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让楚子航来不及反应。“那你刚刚就是故意不理我是吧！？”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她的身体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二十厘米。

  楚子航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像是阳光，青草，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楚子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大跳。他的身体向后缩，背部紧紧贴在座椅靠背上，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夏弥的脸就在眼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自己，一个惊慌失措的自己。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清晰可数；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在车内灯光下闪着微光；能看清她嘴唇的纹路，微微张开的唇缝里，能看见一点点白色的牙齿。

  而夏弥依旧咄咄逼人，“你现在抬起头了，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和我去坐过山车？”

  楚子航想再次低下头，但此刻夏弥真的靠得很近，近到只要稍微一低头就会碰到她的脑袋。他能看见她的发顶，棕色的头发在头顶形成一个旋。

  他能看见她的额头，光滑的皮肤，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说出来，为什么？”学妹再次龇牙咧嘴地开口，这回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嘴里那尖利利的虎牙。

  “因为......我不想坐过山车，”

  楚子航用很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他转过头，脑袋靠在车玻璃上，感受着车辆行驶时玻璃传来的微弱震动。

  “什么？我听不清。”

  夏弥显然很懂得寸进尺，每当楚子航后退一点，她就会靠近地更多一点点。

  现在她的脸几乎要贴到楚子航的肩膀上，她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有点怕晕车。”楚子航硬着头皮说。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感到一种羞耻，而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就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真的？”

  “真......的。”楚子航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想法闭上眼睛。

  夏弥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好一会后才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她后退回去，捧腹大笑，“哈哈哈。师兄，没想到你一世英名居然会怕晕车啊。”

  在楚子航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前面的路明非再次开口，

  “正如我所说的，不能指望别人猜出你未曾表露的办法，现在你迈出了第一步，恭喜你。”

  楚子航听着这话，有些愣神，但已经没有足够容许他发呆的时间了。

  夏弥再次靠过来。

  “再多说说，师兄，”学妹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再说说你的这种小秘密。你还怕什么？怕黑？怕打雷？怕蜘蛛？还是怕......女孩子？”

  “那个......我......”楚子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怕什么？他怕的东西其实很多。怕失去控制，怕变成怪物，怕伤害他在乎的人，怕......被遗忘

  刹车猝不及防地到来。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惯性让所有人的身体都向前倾，楚子航和夏弥因为坐得近，差点撞在一起。

  夏弥的手下意识地抓住楚子航的胳膊，稳住身体；楚子航的手也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膀。

  两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驾驶座是的昂热将车钥匙拔出来，“尽管很不想打扰你们，但我们到目的地了，打情骂俏的二位。”

  今天考完函数，因为没有好好复习，惩罚自己更新一章，奖励好好复习的读者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