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归心

  蔡邕爱才，特地设宴，请他过府一叙。
  宴席上，觥筹交错，高谈阔论。
  他酒至半酣，借着酒意，吟了一首水蓝星上的千古名篇。
  满座皆惊。
  就在那时，屏风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梳着双丫髻，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好奇。
  那便是十一二岁的蔡琰。
  蔡邕当时还笑骂：“小女无状，惊扰了贵客。”
  刘砚只觉得那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可爱得紧，心中生出的，是纯粹的兄长对妹妹般的喜爱。
  此后的每一年，他来洛阳，都会来蔡府小住几日。
  眼看着那个小丫头，一点点抽条，身量渐高，眉眼长开。
  从一个蹦蹦跳跳的小萝莉，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份兄妹之情，也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变了味道。
  尤其是三天前。
  那晚，蔡邕同样设宴。
  酒过三巡，蔡邕忽然屏退了左右仆人，只留下他一人。
  “文姬明年，便要及笄了。”
  刘砚心中一动，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河东卫家托人来说媒，想求娶文姬。”蔡邕自顾自地说道，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被我回了。”
  刘砚的呼吸，都放轻了些。
  蔡邕抬起头，那双饱经世事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
  “我这女儿，自小被我宠坏了，性子倔，却也知书达理。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娶她？”
  那一刻，刘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半分犹豫，放下酒杯，起身，对着蔡邕，行了一个大礼。
  “邕公若肯将文姬许我，刘砚此生，必不负她。”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一旁的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还有一个茶杯摔碎的轻响。
  蔡邕哈哈大笑，捋着胡须，满脸的得意。
  “好！好！好！”
  他对着屏风后喊道：“出来吧，还躲着做什么。”
  屏风后，蔡琰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一张俏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她不敢看刘砚，只是对着蔡邕福了一福，声若蚊蚋：“爹爹……”
  那晚的记忆，此刻依旧清晰。
  刘砚收回思绪，侧头看着蔡琰。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蔡琰的声音，比风还轻。
  “年底，文姬及笄之后，我便回来。”刘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八抬大轿，把你接到幽州去。”
  蔡琰的脸，又红了。
  她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囔：“谁……谁要嫁给你了。”
  那娇憨的模样，让刘砚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日，他便要启程，返回幽州了。
  这一别，又是近五个月。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蔡琰的手。
  少女的手，微凉，柔若无骨。
  蔡琰身体一僵，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文姬。”刘砚拉着她，走到了荷塘边的一处凉亭。
  亭中无灯，只有月光。
  “我……”
  “你听我说。”刘砚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幽州很冷，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不像洛阳这般四季如春。”
  “幽州也很苦，百姓刚刚能吃饱饭，远不如洛阳这般繁华。”
  “幽州还有胡人，时常会来侵扰，不像洛阳这般安宁。”
  “你若是跟我去了，可能要吃很多苦。”
  蔡琰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刘砚话锋一转，“我会努力，让幽州变得比洛阳更好。我会让所有百姓，都安居乐业。我会建一座比你家还大的书楼，把全天下的书，都给你找来。”
  “我还会把那些敢来捣乱的胡人，打得他们爹妈都不认识。”
  最后一句，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狠劲。
  蔡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融化了整个夏夜的燥热。
  “我等你。”她说。
  刘砚心头一热，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少女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女儿家的体香。
  他能感觉到，她起初的僵硬，和随后的放松。
  她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
  翌日，洛阳城外，长亭。
  一辆马车，三百亲卫，整装待发。
  荀彧已经在马车里等候。
  刘砚翻身下马，走到了蔡邕和蔡琰面前。
  “邕公，文姬，我走了。”
  蔡邕还是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走吧走吧，赶紧走！看见你就心烦！”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不舍，却是藏不住的。
  蔡琰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递给了刘砚。
  香囊上，用金线绣着一株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
  “一路顺风。”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四个字。
  刘砚接过香囊，郑重地挂在腰间。
  “我走了。”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父女二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喝道：“出发！”
  马蹄声起，烟尘滚滚。
  蔡琰站在长亭下，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
  队伍一路北上。
  出了司隶地界，景象便萧条了许多。
  官道两旁，时常能看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眼神麻木，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每当遇到，刘砚都会命人停下，分发一些干粮和清水。
  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马车里，荀彧看着掀开车帘，沉默不语的刘砚。
  “主公，可是心有不忍？”
  刘砚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文若，你说，要到什么时候，这天下的百姓，才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衣穿，而不是像猪狗一样，挣扎求活？”
  荀彧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倒了一杯茶，递给刘砚。
  “若天下的封疆大吏，都能像主公这般，心怀百姓。那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刘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太少了。”他摇了摇头，“像我这样的，太少了。”
  “多一个，便多一分希望。”荀彧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力量，“彧不才，愿为主公，为这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文若在，我信心足了不小。”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回到幽州，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
  整编降卒，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开矿炼铁……
  还有，那个被他打发去冀州和并州“帮忙”的程昱，也不知怎么样了。
  按照程昱的性子，怕不是要把那两位刺史的家底都给忽悠瘸了。
  想到这里，刘砚就忍不住笑。
  这大汉的天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荀彧看着刘砚脸上变幻的神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初见之时，他只觉这位年轻的侯爷，是少年得志，锐气逼人。
  可这两个月的相处下来，他才发现，这锐气的背后，是经天纬地的韬略，是海纳百川的胸襟，更是那一份悬壶济世的仁心。
  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干出一番，改变天下的大事业来。
  他看着刘砚，恭敬地说道：“主公，洛阳一行，收获颇丰。彧已将幽州未来五年的发展方略，整理成册。待回到蓟县，便可着手实施。”
  “不急。”刘砚睁开眼，摇了摇头，“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回到幽州，我们还要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
  他顿了顿，又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人才。我们现在，太缺人了，尤其是懂得算学、格物、农事的专业人才。”
  “此事彧已有计较。”荀彧说道，“颍川书院，尚有几位彧的同窗好友，虽无经世之才，却在杂学上颇有建树。待安顿下来，彧便修书一封，邀他们北上。”
  “好！”刘砚一拍大腿，“文若此举，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荀彧微微一笑。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这位主公聊天了。
  没有那么多虚伪的客套，直接，高效。
  甚至，主公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些他听不懂，却又觉得很有道理的词。
  比如“专业人才”，比如“高效”。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