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王副市长的烦恼

  昌城，市政府办公大楼，深夜。

  市长办公室的灯光，是整栋大楼最后熄灭的几盏之一。

  王爱国手里夹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昌城规划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线条，显得凌乱而焦灼。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VCD项目的成功，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注入了昌城这具略显老迈的身躯。

  财政收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工业产值节节攀升，甚至连带着服务业都开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昌城，这个曾经在S省内都排不上号的普通工业城市，如今成了无数报纸和电视新闻里的明星。

  然而，巨大的喜悦背后，是同样巨大的烦恼。

  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面对一桌满汉全席，结果发现自己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

  产业链配套，严重滞后！

  每天，数以百计的货车堵在红星录像机厂的门口，拉走一箱箱贴着“昌城制造”标签的VCD，奔赴全国各地。但同时，又有更多的货车从四面八方涌来，运送着电阻、电容、塑料外壳、包装纸箱……

  整个昌城的交通，都因为这一个厂而变得拥堵不堪。

  更要命的是，这些零散的配套产业，根本跟不上VCD爆炸性的产能需求。今天缺了这个零件，明天少了那个原料，红星厂的生产线，时常因为这些小问题而被迫降速甚至停工。

  李富国和张建国两位厂长，最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嘴上全是燎泡。

  “必须解决！立刻！马上！”

  王爱国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指着地图上城东那片刚刚被他力主划出来的“电子产业配套区”，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思路要打开！要彻底打开！我们不能再走过去的老路，搞一个乱糟糟、脏兮兮的集贸市场！那不是改革，那是开倒车！”

  会议室里，坐着几位市规划局和建设局的干部。

  他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低着头，不敢去看王爱国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桌上，散落着几份被否决的方案。

  无一例外，全都是最传统的设计思路。划分片区，修建成排的红砖房或者蓝色铁皮大棚，然后分割成一个个小摊位，招商引资。

  这种模式，他们搞了二三十年，熟悉，稳妥。

  当王爱国看到这些方案的时候，差点当场把图纸给撕了。

  “庸俗！落后！毫无远见！”

  他指着那些画得方方正正的摊位图，毫不客气地训斥道：“同志们，你们动动脑子！我们现在生产的是什么？是VCD！是代表着世界潮流的电子产品！我们的配套市场，如果还是这种卖白菜萝卜的水平，你们不觉得丢人吗？我们昌城的脸，还要不要了？”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爱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但他是真的着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VCD只是一个开始，是江顾问为昌城打开的一扇窗。如果他们不能透过这扇窗看到更广阔的世界，那么这扇窗，迟早会重新关上。

  “我们的VCD是世界级的！我们的配套市场，也必须是世界级的！你们懂不懂什么叫世界级！”王爱国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

  干部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世界级？

  这个词太大了，太遥远了。

  角落里，一个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年轻规划员，没忍住，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市长，可……可这世界级的市场，到底长什么样，谁也没见过啊……”

  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爱国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王爱国眼中的怒火，却奇迹般地消散了。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

  谁也没见过。

  他自己，也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不能是现在这样”的执念，可具体应该是什么样，他同样说不出来。

  会议，彻底陷入了僵局。

  王爱国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上。他烦躁地扫视着，试图寻找一丝灵感。

  他的视线，从那片被红圈重点标注的“电子产业配套区”上划过，落在了紧邻着它的、一块面积更大的土地上。

  那块地，同样被一个圈给圈了起来，但标注却不一样。

  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三个字：私人用地。

  王爱国盯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这块地……他有印象。

  几个月前，省里刚刚下放土地使用权可以流转的政策时，有人通过市里的关系，悄无声息地买下了城东这片当时谁都看不上眼的荒地。

  面积很大，位置偏僻，不通路，不通水，不通电。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是谁这么有钱没处花，买这么一块废地。后来他无意中得知，买下这块地的，正是江程，江顾问！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王爱国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猛地站了起来，双眼放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两块紧紧挨在一起的土地。

  一块，是自己费尽心力规划出来的产业区。

  一块，是江顾问“随手”买下的荒地。

  巧合？

  不！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个意外而又合理的念头，让王爱国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江顾问……他早就料到了！

  他料到了VCD会大获成功！

  他料到了昌城的配套产业会跟不上！

  他料到了自己会在这里规划一个产业区！

  他甚至料到了我们这群凡夫俗子，会因为眼界和格局的限制，而在这个问题上走进死胡同！

  所以，他提前在这里，布下了一颗棋子！

  他买下这块地，根本不是什么无意识的投资，而是留给我们的后手！是留给我们的提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你们的思路，错了！看看我选的地方，看看我布的局！这才是未来！

  想通了这一切，王爱国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从天灵盖直冲脚底板！

  “啪！”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备车！”王爱国对着门外的秘书大声命令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和激动。

  他顿了顿，觉得不妥，立刻改口：“不！立刻给我订去京城的机票！最早的一班！我要亲自去向江顾问请教！”

  “啊？”

  满屋子的干部，全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王爱国却完全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走到地图前，将那份最原始、最干净的昌城地图取下，然后卷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