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只想当个路人甲

  李静和秦梦瑶都看向江程。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几个脏兮兮的石凳，自己则率先拉过一个，一屁股坐了下来。
  内心OS：坐下说，都坐下说。最好你们两个自己吵明白，然后一起滚蛋。我就当个背景板，绝对不插话。
  秦梦瑶身后的两位设计师交换了一下视线，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几分局促。他们这种搞技术的，最怕的就是甲方内部意见不统一，尤其是这种神仙打架的扬面。
  秦梦瑶却毫不在意。
  她优雅地在江程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甚至还细心地用纸巾擦了擦凳面。
  她将一份卷好的图纸在石桌上摊开。
  那是一份用专业绘图纸绘制的、极为精美的设计草图。上面有鸟瞰图、有局部细节图，甚至还有几张水彩渲染的效果图。
  “江顾问，这是我根据您‘人文情怀’的理念，连夜和团队构思出的一个初步方案。”
  秦梦瑶的声音清脆而自信，她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直接将旁边的李静当成了空气。
  “我认为，您这处王府别院，不能简单地当成一个住所。它应该是一处道扬，一个精神空间。所以，我的核心设计理念，是‘大隐于市’。”
  她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布局。
  “我们会保留并修复所有原始的木质结构，用最传统的工艺。院墙会加高，沿墙内侧种上一圈翠竹，隔绝外界的喧嚣。这叫‘隔世’。”
  “院子中心，我们不开挖俗气的池塘，而是会铺设一片细密的白沙，模仿枯山水的意境。只在角落，点缀一棵罗汉松，一块太湖石。这叫‘留白’。”
  “您的书房，我们会用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正对这片枯山水。让您在思考时，目光所及，皆是宁静。这叫‘观心’。”
  秦梦瑶的介绍有条不紊，专业、细致，充满了说服力。
  她身后的两位设计师听得连连点头，看向秦梦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这个方案，确实脱离了单纯的炫富，有了那么点哲学的味道。
  江程听得眼皮直跳。
  内心OS：大姐，我就是想种几垄白菜，养几只鸡，你给我搞个枯山水？我在菜地里沉思不好吗？我观个屁的心啊，我只想观我的西红柿熟了没！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拒绝的措辞，一旁的李静终于忍不住了。
  她没有看那份精美的图纸，而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郑重地取出了那个封面写着《江程同志重要讲话精神学习汇编》的笔记本。
  “秦厂长。”李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说的这些，都只是‘形’。而理解江顾问，最重要的是理解他的‘神’。”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我认为，对江顾问最大的支持，不是帮他装修院子，而是理解并实践他的思想内核。”
  秦梦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李静继续说道：“比如，江顾问在省城会议上，最新提出的‘品牌’理论。很多人只看到了表面的‘做品牌比做产品重要’，但我经过一晚上的深入学习和思考，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程。
  “江顾问的真正意图，是‘标准战争’！他说的品牌，不是一个商标，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而是要通过品牌，建立一个行业标准！当我们的品牌成为标准，那我们就掌握了整个行业的话语权！这才是他‘护城河’理论在商业领域的终极延伸！”
  “标准战争”四个字一出口，秦梦瑶身后的那两位设计师都愣住了。
  他们是搞设计的，听不懂这么宏大的词汇，但不明觉厉。
  秦梦瑶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叫李静的女孩，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竞争。
  自己还在思考如何布置江顾问的“道扬”，人家已经开始解读江顾问的“思想”了。
  一个在谈风花雪月，一个在谈治国方略。
  高下立判。
  李静说完，合上笔记本，对着江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江顾问，我认为，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装修队，而是一个能够将您的思想火花，转化为理论体系，并传承下去的记录者。这才是对您最大的尊重。”
  院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一个要给他最好的物质享受。
  一个要当他最忠诚的精神信徒。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江程本人晾在一边，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争夺、被定义、被供奉起来的“奖杯”。
  江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内心OS：够了！真的够了！我求求你们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不想打什么标准战争，我只想打扫一下我的院子！我也不需要什么道扬，我只需要一张能睡到自然醒的床！
  他看着秦梦瑶那志在必得的表情，又看看李静那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脸。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再让她们脑补下去，自己明天可能就要被抬进紫禁城当皇帝了。
  他忍无可忍，终于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停。”
  江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耗尽了所有耐心的无奈。
  两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江程的目光，先是扫过桌上那份精美的设计图，然后又落在了李静那个厚厚的笔记本上。
  最后，他开口了。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这句，他觉得还不够。必须把话说死，断了她们所有的念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自己毕生的演技，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你们都很好。”
  “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转身拿起那把被遗忘的铁锹，走到院子角落，开始一下一下地挖土。
  整个院子，只剩下铁锹挖土的“噗嗤”声。
  秦梦瑶和李静都愣在了原地。
  这句话，太平淡了，太直接了。
  直接到，像一盆冷水，浇在她们火热的心上。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两人几乎同时，从这句话里，解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深意。
  秦梦瑶看着江程那孤独而坚决的背影，心中猛地一震。
  她懂了！
  江顾问这是在拒绝自己吗？不，这不是简单的拒绝！
  这是高人惯用的考验方式！
  他用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来考验自己的耐心和诚意！
  他是在告诉自己：想走进我的世界，没那么容易。
  他不是不需要，他只是在等一个真正能坚持到底、百折不挠的人！
  秦梦瑶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江程的形象，在自己心中愈发高大起来。
  另一边，李静也“懂了”。
  她看着那个宁愿自己亲手挖土，也不愿接受别人帮助的背影，眼眶又湿润了。
  江顾问为什么要拒绝？
  他是在保护我！
  他看到了秦梦瑶这种商人的功利心，他不希望我卷入这种庸俗的、物质的“争风吃醋”里！
  他用“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这句话，是在点醒我！
  他希望我能把精力，更专注于“江学”研究这种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我这个“首席解读官”的精神纯洁性！
  江顾问……他真的，我哭死！
  两个女人，都从江程的拒绝里，找到了让自己更加坚定的理由。
  秦梦瑶收起了图纸，站起身，对着江程的背影，郑重地鞠了一躬。
  “江顾问，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李静也站起身，将桌上的保温饭盒盖好，同样对着江程的背影，轻声而坚定地开口。
  “江顾问，我懂了。您先忙，我……先回去了。”
  两个女人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唯一勘破了天机，读懂了江程“真正深意”的人。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没有了刚才的针锋相对，反而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较量”。
  ——等着瞧，我会证明，我比你更懂他。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院子。
  秦梦瑶走得雷厉风行，她要立刻回去，调整方案，把“考验”完成得更出色。
  李静走得脚步轻快，她要赶紧回昌城，把江顾问这份“保护”的心意，转化为研究“江学”的动力。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江程一个人。
  以及那把孤零零的铁锹，和一桌子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内心OS：走了？这就走了？我的话这么管用？
  江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只是想让她们滚蛋，怎么感觉她们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亢奋？
  算了，不管了。
  清静了就好。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省城和昌城同时多了一桩新的传说。
  一桩关于“江顾问婉拒双姝”的风雅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