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假

作者:不乜
  赶夜路回家时, 青木儿还在想那?枚不知所踪的铜钱。

  进而?又想起那?一声模糊不清的“何清”。

  明?明?就是今夜发生的事情,可他就是怎么都记不清那?时的货郎喊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小哥儿是“何清”么?

  “何清”回来了?

  若是真的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骗了赵炎, 骗了赵家, 他一个清倌, 装成?清白人家的小哥儿去替嫁, 他是个无耻又卑鄙的人, 被打死都不为过?。

  但他最害怕的不是死。

  杂乱的心绪使他一时难以呼吸,然而?心里尚存的一丝侥幸, 又叫他找到了出气口。

  他左右摇摆不定, 走得越来越慢,渐渐的, 他落在周竹后方, 看着他们的背影。

  赵炎挑着桌椅走在最前方,赵有德和周竹两?人抱着双胎落后一步,累了一天, 此?时大家都是闷头赶路, 并没有任何言语。

  可即使没有说话, 光是看背影, 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家人。

  这是一个温暖的家,一家都是好心人。

  青木儿缀在后面,不远不近,默默跟着。

  到家时,已?过?亥时。

  夜已?深,只匆匆烧了些热水泡泡脚擦擦身。

  等热水烧滚的时候,青木儿回到房间,把钱袋里的所有铜板都倒了出来。

  几百枚铜钱堆在桌上, 光是听响儿就能让人心情愉悦。

  青木儿轻抚几下,路上愁思被此?刻的喜悦冲散。

  这是他挣的,他凭着自己的手艺,挣来的。

  他坐在桌前,抓起一把 ,手掌一摊,慢慢倾倒,铜钱的碰撞声,清晰入耳。

  真好听。

  赵炎端着水盆进屋,他见青木儿趴在桌上,手指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搓到另一堆,嘴里还念叨着:“八枚、九枚、十枚……”

  赵炎没有出声打扰,把木盆放下后,也坐了过?去,仔细听他数数。

  烛火将小夫郎的眼睛照得极亮,宛如夜星般耀眼。

  凭借着自己的手艺挣钱,这样的满足感?与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只能一遍一遍数着自己挣来的钱,才能堪堪缓解心中的激动。

  赵炎看到最后一枚铜钱被小夫郎的指尖移过?去,他笑问道:“拢共多少?”

  青木儿枕在手臂上,偏过?头笑吟吟地看了赵炎一眼,喜道:“拢共……六百八十文!”

  饶是赵炎也被惊到了,只一天,便挣了六百八十文,小夫郎也太?能干了。

  六百八十文,除去进货的一百九十文,净赚四百九十文。

  “清哥儿,你当真是厉害。”赵炎非常认真地说。

  听到赵炎如此?认真的夸赞,青木儿怔然片刻,倏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埋着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待到眼眶的酸胀感?散去,正要抬头 ,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抓住,他惊了一下,偏头一看赵炎正蹲在他脚边,准备给他脱鞋,而?旁边是正冒热气的木盆。

  “水冷了就不好泡脚了。”赵炎正欲给小夫郎脱下棉鞋,却被小夫郎躲开了。

  青木儿僵着脸,小声说:“我自己来,你快起来。”他拉了一把赵炎,把人拉到另一张长椅上。

  赵炎没有勉强,顺势把木盆挪过?来:“好。”

  两?人面对面脱了鞋,一同泡脚。

  今日忙了一天,虽说能坐一会儿,可吆喝时,总忍不住站起,走到街边叫卖,真正坐下的时间并不算很多。

  走了许久,又站了许久,身体疲惫,双脚最累。

  热水一泡,疲累得以舒缓,特别是这水还有些烫,放脚下去,那?一瞬间,烫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木盆里,一左一右一白一黑两?双脚,赵炎时不时会脚心脚背搓几下,但青木儿放下去后就没怎么动过?。

  赵炎看他垂着头,一副要睡着的模样,轻声说:“泡一会儿就上床睡觉。”

  青木儿一顿,点了点头:“嗯。”

  夜里,青木儿睡得不是很好,他知道自己睡着了,可周遭所有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木窗的咯吱声响了几下,他都知道。

  直至临近黎明?才勉强睡沉,当他第二?天醒来时,感?觉浑身又酸又痛,尤其是小腿肚和脚底,更是疼得厉害,下床走了两?步,双腿直打颤。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门,门外赵炎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到动静,回过?头发现青木儿醒了,放下柴刀走来。

  “醒了?”赵炎看他扶着门,愣了一下,低头看到他发抖的腿,便知他昨天走多站多累到了。

  赵炎连忙扶着青木儿回房坐下:“先坐下。”

  “好。”青木儿双腿实在酸痛,他好久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也就刚开始逃亡前两?天,他没跑过?这么远的路,路上只顾着不要被抓,别的都没想。

  后来跑习惯了,反而?没这么疼了。

  现下在赵家呆久了,那些矜贵的毛病又跑出来了。

  青木儿走了神,没注意赵炎蹲下身,把他的腿架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腿肚重重一捏,顿时舒爽得让他天灵盖都颤抖了一下。

  “等、等等……”青木儿“嘶”了一声:“这这这……”

  “不揉散,会疼好几日。”赵炎担心自己手重会伤了小夫郎,就一边揉捏,一边仰头看着他。

  小夫郎眉头蹙起,双眼紧闭,脸上虽绷得紧,却不是痛苦的神色,便知这力道可以。

  青木儿往后靠在桌上,双手攥紧了长椅,揉捏一下确实很舒服,舒服到他甚至无意识呻|吟了几声。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哼唧,连忙咬紧了牙关,偏开头,没敢看看那?汉子?是什么神情。

  揉了一会儿,酸痛的感?觉总算散去不少。

  青木儿直起身,手撑在赵炎肩上,说:“可以了。”

  “嗯。”赵炎又揉了几下才放下起身:“肩可酸?”

  “不酸。”青木儿摇摇头站起来,仰头笑了笑:“只是昨天站久了,一时没适应罢了,快去吃早饭吧。”

  “好。”赵炎应道。

  青木儿漱了口洗完脸,倒水起身时,下意识看了看小院外的路,院外只有一个人经过?,那?人是村里的,并不是什么外来的人。

  这一日从赵家小院外那?条大路经过?许多人,都是村里的人,虽然不熟,但他都见过?。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迫一般,时不时就要抬头看。

  院外路过?的人影辨认不清时,叫他好一阵紧张,辨认清了,又叫他惘然。

  “清哥儿。”有人喊他:“清哥儿?”

  “嗯?”青木儿回过?神,忙问:“怎么了?”

  “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了。”周竹往院外看了几眼,没看出又什么不对,便问:“怎么一直往外看?”

  “没……”青木儿止不住又看了一眼,回过?头时发现周竹和双胎停下了手里的活,疑惑地看着他,青木儿慌忙说:“……半、半扇猪肉,有多大呀?”

  “想这个呢?”周竹失笑道:“半扇猪肉便是半边猪肉,再分?两?半,买时叮嘱了阿炎拿肥一些的,到时好煎油。”

  “煎猪油渣么?”赵玲儿问道。

  “是啊。”周竹笑说:“玲儿喜欢吃么?”

  赵玲儿喜道:“喜欢!”

  周竹摸了摸赵玲儿的脑袋,笑说:“到时除了煎猪油渣,还能焖猪蹄,焖猪头肉,做红烧肉做腊肉呢。”

  赵湛儿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说:“阿爹,好多肉啊。”

  “是啊,今年好多肉呢。”

  可不是呢,往年杀只鸡都得防着被抢,更别说买半扇猪肉,怕是买到手,张大顺家的门槛还没出,就被抢走了。

  再说,往年也不像今年攒了这么多钱,今年可是大儿子?娶夫郎回家的第一年,这个年寓意不一般,怎么都要过?好了。

  猪肉定好了,并不能马上拿走,得等张大顺家杀猪再分?。

  赵炎定好之后,又叫张大顺切了条漂亮的大五花,腊月二?十三拜灶神要用。

  赵炎等张大顺切的时候,后头来了一人,竟是孙玉梅。

  孙玉梅见了赵炎,脚步一顿,绕开他走到猪肉摊的另一头,对张大顺说 :“大顺啊,切条瘦肉,瘦一点,不用太?多。”

  “好嘞!”张大顺说:“孙大娘等等啊,我切好这块就给你切。”

  张大顺刀工好,一把杀猪刀轻轻一划,四指宽的大五花一点没偏,首尾一样宽。

  这条大五花肥瘦相间,怎么做都好吃,孙玉梅看得眼红,但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哪里够买这么漂亮的大五花。

  自从陈阿珍瘸了腿,气焰倒是下去不少,不然现在也轮不到她当家,可这家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赵四叔没了,家里白养一个疯婆子?,还得养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去念书,先?前一个月二?两?银子?供着,那?是他赵四叔挣的钱,现下哪来的二?两?银子??

  这赵玉才又不是她儿子?,凭什么叫她养着?

  她不愿意养,但赵玉才毕竟是赵永吉和陈阿珍的心头肉,又不能把人赶出去。

  家里的废物赶不出去,孙玉梅越想越气,一看张大顺把切好的大五花递给那?个煞鬼,就更气了。

  她不敢对着煞鬼摆脸色,只等一会儿回家驱使那?个死老太?婆干活,再打一打那?个疯婆子?,好消解她心里的火气。

  张大顺拿过?麻绳把大五花绑好,递给赵炎:“阿炎,拿好嘞!”

  “好。”赵炎拿了肉,转身回家,余光瞟到孙玉梅扭曲的脸,心里无动于衷。

  赵炎拿着猪肉回家时,发现小夫郎正往这边看,对上小夫郎的眼神,他扬唇笑了一下。

  青木儿一顿,也笑了笑。

  离得远,赵炎没发现青木儿唇角的僵硬。

  “怎么在外头等?”赵炎走到青木儿面前,说:“快去烤火盆,仔细冻伤了。”

  青木儿的目光落在赵炎的肩头,说:“我就站了一会儿,现在就回去。”

  “我买了条大五花,等二?十三那?日拜了灶神,便叫阿爹做红烧肉吃。”赵炎说:“阿爹的红烧肉做得很好吃,你定会喜欢的。”

  换做之前,青木儿听到这样的话语,心里头止不住的高兴,然而?此?时他不知为何只想逃避。

  他状作低头看路,说:“阿爹做什么都好吃。”

  “我可听到你们夸我了。”周竹在灶房门口,笑道:“这红烧肉,是非做不可了。”

  青木儿顿了一下,抿着唇仰起头笑了笑。

  笑完,他抑制住自己往外看的念头,进屋烧火去了。

  如此?过?了几日,都不曾见过?有外村的人来,青木儿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缓和了一些。

  待他缓过?了神,所有杂乱不安的心绪定下后,方才察觉自己这般欺瞒,有多卑劣。

  特别是赵家对他这般好,更让他觉得自己卑鄙,自私又贪婪,妄图用欺骗换取赵家的温暖与安定。

  就算真夫郎永远不回来,难道他真的要戴着鬼面在赵家过?日子?么?

  青木儿坐在堂屋门口,重重地甩了自己一巴掌,企图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他拍得有些狠,赵炎看到时,还以为他磕哪了,可左看右看,像是拍红的。

  青木儿躲开赵炎的手,揉了揉脸,小声说:“没事,刚刚我以为是虫子?飞来,不小心拍红的。”

  赵炎皱起眉,眼里的心疼一览无余:“拍虫子?也不能下手这般重。”

  青木儿讷讷地看着他,忽然,他抓住赵炎的手,笑了一下,问道:“阿炎,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赵炎一愣,笑问道:“想给我买?”

  “嗯。”青木儿轻声道:“还想给阿爹,爹爹,玲儿湛儿买,一家人……都买。”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尾音轻颤了一下。

  赵炎看出他情绪不太?对,眉头轻蹙,问道:“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青木儿揽着赵炎的脖子?,埋首在他肩上,闷声说:“我很高兴,我就是……挣了钱,想给你们买东西。”

  赵炎却是没信,他想拉开小夫郎看看,然而?小夫郎搂得紧,他摸了摸小夫郎的后颈,凝声道:“清哥儿,到底怎么了?”

  “我……”青木儿张口刚吐一字,又闭上了。

  他那?一瞬间,真的起了要坦白的念头,但他克制住了。

  他承认他害怕,光是想到要坦白,就怕得心里阵阵发慌。

  就好像他已?经预见到,坦白后,阿炎一定会把他推开,眼神里俱是失望和厌弃,爹爹阿爹再也不会这么温和地对他笑,玲儿湛儿也不会承认他是他们的哥夫郎。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夫郎是假的,是一个从勾栏院逃跑出来的清倌假扮的,即便他有不得已?的理由,即使他解释千次万次,这都是无法被抹去的事实。

  “清哥儿。”赵炎的声音很轻:“不能和我说么?”

  青木儿咬紧打颤的牙关,闭了闭眼:“我就是……累到了。”

  赵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时会觉得他同小夫郎之间,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墙,他能从墙上的窗子?窥探到小夫郎忙碌的身影,伸手也能触碰到小夫郎,但想要走进墙里,墙上的窗就会合上。

  他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归结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小夫郎无法真的依赖他。

  赵炎的沉默让青木儿惶然,他手忙脚乱地推开赵炎,双手捂着眼,颤声道:“我……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清——”赵炎抬手想碰他,被他躲开了,赵炎皱起眉头,见小夫郎怕得紧,心下一叹,没再勉强:“好,你睡一觉。”

  “嗯。”青木儿不敢看赵炎,低着头走回了房间。

  赵炎想了许久,将这段时间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但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唯一不对的,便是那?日丢铜钱时,小夫郎的慌张。

  难道是自责铜钱没丢好,怕今年的意头不好?

  这理由,是赵炎在所有对劲的事情里,找出的唯一一个不对劲。

  他不想相信,又好像,不得不信。

  特别是小夫郎睡了一觉起来,确实好了许多,瞧着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也有了笑意,除了眼里的困倦,与往日倒没什么不同。

  赵炎被迫接受了这个理由。

  傩戏走街有三天呢,早知小夫郎如此?在意,第二?日再去丢,直到丢中为止,也不至于忧愁至此?。

  只可惜现下傩戏走街都过?了,只能等来年了。

  过?年要用的东西,得在镇上赶圩那?日买好,因?为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直到除夕夜,都有许多事要忙活儿。

  一早,一家人吃了早饭,就背着背篓去镇上赶圩。

  这日太?阳挺大,没什么风,也不怎么冷,村口有一群人坐在大榕树下闲谈,他们手里抓了把瓜子?,边聊边磕,光是看地上的瓜子?壳,就知他们啐了多少口。

  赵家路过?时,相熟的钱伯娘说了一句:“有德他家,走这么慢,前头牛车都走喽!”

  “无妨,不坐牛车。”周竹笑应。

  旁边一大爷说:“哎哟,家里都打水井了,还舍不得这几个铜板啊?”

  “是。”赵有德憨笑道:“能省就省了,走路也不费什么劲儿。”

  那?大爷见他说得实在,一时语塞,没再说什么。

  等赵家走过?,几人感?慨道:“哎,自打赵家大儿子?从外头回来,娶了亲,这赵家,大变样咯!”

  “可不是,你当谁家水井说打就能打啊?”

  “哎,你说他家大儿子?,一个月月钱得有不少吧?不然,光是有德他两?口子?,能攒下那?么多银钱?”

  “我听闻啊,瞎听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听说镇上打铁的,一个月,十两?银子?呢!”

  “十两?!好家伙……这真是,发财了啊!”

  “一个月十两?,一年,得上百两?呢,我嘞个乖孙孙……难怪能打水井呢!”

  “要是没钱,怎可能娶得了那?么好看的夫郎?”

  “又不是有德他两?口子?给找的,还不是别人不要了的。”

  “我听闻啊,瞎听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我那?天路过?老赵家,不小心听到那?赵玉才说,这小夫郎,好像是个小倌儿……”

  “啥!真的?”

  “那?还能有假?别人说的我一定不信,可这小夫郎,之前可是许给赵玉才的——”

  钱伯娘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呸了一口:“恁的胡说八道,那?老赵家能给自己童生孙子?从那?腌臜地儿,娶个小倌儿回来做夫郎吗?个个吃咸了嘴里吐的什么涎水泡呢。”

  旁边人的话被打断,嘴一撇,登时翻了一个大白眼,不过?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他们听了八卦就忍不住要说道说道,哪里管那?些真的假的,总之先?说了,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是说。

  “那?谁知道,老马他儿子?不就娶了个回来,只可惜给打死了。”

  “呸呸呸,都准备过?年了,说这晦气的……”

  自腊月十五后,镇上的热闹就没断过?。

  周竹来之前就想好了要买什么,到了镇上,别的没看,先?去把供果买了,这是二?十三那?天拜灶神要用到的。

  除此?之外,对联门神、门头红纸、灶糖面粉都得买。

  路上他们还遇到了红穗子?。

  村里头年年能吃饱饭,还有钱穿新衣的人家到底少,但这都过?年了,即便穿着旧衣裳,也得弄点新年的玩意儿。

  这红穗子?是专门给过?年戴的,红穗子?有编了结的,也有坠珠子?挂香囊的,还有简简单单一个穗子?的。

  “往年买的都是小穗子?,咱们今年买个编结的来戴戴。”周竹说。

  青木儿正愁不知给家里人买什么好,见了这穗子?正合适,除了穗子?,还有发带,发带吊了红穗子?,绑在发上垂落得很别致。

  “阿爹,这个我来买吧。”青木儿说。

  “哪里用你出钱呢——”周竹一句话没说完,赵炎便说:“阿爹,让清哥儿买吧。”

  青木儿看了赵炎一眼,赵炎说:“清哥儿挣了钱,想给家里人买些东西。”

  “恁的想这个。”周竹虽说不赞同,可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知道青木儿有心,对家里人好,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寒了孩子?们的心意?

  “行,清哥儿眼光好,就让清哥儿给咱们一家都挑了。”周竹笑说。

  “好。”青木儿往木架看了一圈,给爹爹选了一根深红色的发带,和一个编了结的深红色穗子?,阿爹和爹爹的相似,只不过?颜色上,阿爹比爹爹的要鲜红些。

  给玲儿湛儿的,自然是要最鲜艳的红色,且青木儿还特意挑了挂铃铛的,动来动去,叮当作响。

  给赵炎的,他挑了一个挂木雕的,木雕上雕着木棰子?,木棰子?胖胖圆圆的,很可爱,青木儿一眼就相中了。

  至于他自己的,是赵炎给他选的,一个香囊,上面绣了福字。

  这么多穗子?发带,拢共花了五十五文。

  一路走走逛逛,背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手上也提了不少,遇到卖鞭炮烟花的,赵炎还去买了些回来,过?年炸个响炮儿听着热闹。

  此?时正值午时,街边看到摆了一家云吞摊子?,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吃了碗云吞面,吃完了后又逛了半个下午,才把东西买齐。

  他们没想到会买这么多,人人手里都拎了不少东西,回程的时候没走路,坐了牛车回村。

  赶在拜灶神那?天前,周竹泡了半桶的糯米,炊上三个时辰,直至炊得软烂,再提去村里的大石舀里舂成?泥状。

  舂好的糍粑快速压成?饼状,再用红纸点上红点,便成?了红点糍粑。

  这是个极其要力气的活儿,光是一个汉子?不够,得两?个人轮流捶打。

  红点糍粑做好的第二?日,便是腊月二?十三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竹和赵有德早早起来忙活儿,今日拜灶神,得杀只鸡祭拜。

  家里有了水井,杀鸡不用到河边去。

  赵有德杀鸡是好手,他一手抓着鸡的双翅和鸡头,单脚踩着鸡脚,刀一割,立马放下菜刀,双手抓着鸡头鸡翅和鸡脚,倒立着让鸡血流到盘子?里。

  盘子?里有些水,倒进去很快便融在一起。

  大鸡拼了命挣扎,血滴完了还在抽搐。

  青木儿第一次见杀鸡,看那?鸡挣扎得实在可怜,他看了几眼,便躲进灶房去了。

  周竹忙着给猪肉焯水,见青木儿进来,忙说:“清哥儿,你进堂屋把香烛红纸拿出来,在四方桌上。”

  “好。”青木儿点点头便去找香烛红纸,香烛红纸都扎在一块儿,一提就走。

  除了准备鸡,猪肉,香烛红纸,还有红点糍粑、糯米饭、供果蜜饯、青蒜香菜、米酒和柴火,一定要将供桌摆得满满当当,只求来年灶神爷爷保佑赵家有鱼有肉无忧无愁。

  泡了一夜的糯米,只要上笼蒸就可以了,焯过?水的大鸡和大五花放入盘里后,等水干了一点,便将红纸贴上去。

  所有的供品都得贴红纸,糯米饭不好贴的,也得用红纸将饭尖抹红。

  青木儿把香烛红纸拿过?来,赵炎已?经把供桌摆好,供桌摆在火灶前,把准备好的供品摆上去,就可以祭拜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三柱香,一起磕了头后,周竹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最后一声“拜”,所有人再磕三个头。

  起身后,周竹拿了六柱香给青木儿,说:“清哥儿,你同阿炎去祠堂拜一拜,上柱香就成?。”

  “好。”青木儿说。

  青木儿成?亲这么久,还未去过?祠堂,平时里头没什么人只有四方桌,他路过?也很少看。

  村头到村尾总共三座祠堂,他们来拜的是村尾这一座,村尾这一座是后来建的,里头很新,有些住村头村中的也都来这一座拜拜。

  青木儿和赵炎到的时候,祠堂进进出出许多人,大多手里都拿着香。

  上完了香,赵炎被人拉着问了几句话,青木儿不想在祠堂里呆着,便一人先?走了出去。

  他刚跨出门槛,余光瞟到一个身穿黑色棉衣的人匆匆忙忙地往村头走,这小哥儿走得很快,不小心碰了人仓促地回头合了个掌便走了。

  青木儿疑惑地看了一眼,看到那?小哥儿衣裳里头塞了干草,登时心一紧,他跟着走了几步,想要看得再清楚些,便见那?小哥儿拐进了小路。

  那?条小路走的人少些,不过?也住了几户人家,青木儿猛然松口气,这应当是村里哪家的小哥儿上完了香急着赶回家,而?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待他缓过?劲儿来,才察觉到手心掐出了四个指甲印。

  他搓了搓手,等赵炎从里头出来,两?人一块儿走回家。

  拜完了灶神,晚上周竹把那?条漂亮的大五花给切了,四指宽的大五花切成?两?条,再切成?方块,做红烧肉。

  煸香八角炒糖色,这糖是那?日赶圩时特意买的精细糖,一两?就要了二?十文,以前见过?没吃过?,赶圩那?日见到,周竹便买了一两?来尝尝。

  精细糖炒出来的糖色真亮,大五花裹上一层,亮晶晶油滋滋的。

  红烧肉色泽鲜亮,香味十足。

  青木儿坐在灶前烧火,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这味儿太?香了,他擦了擦嘴角,又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的红烧肉。

  周竹见他眼巴巴地看着,笑说:“大火儿收汁就好了。”

  “嗯。”青木儿眉眼弯弯。

  晚上除了红烧肉,还有腌菜碎炒蛋和冬寒菜打汤。

  一顿饭吃得全家心满意足。

  青木儿直接拿汁儿拌饭,吃得肚子?都鼓了,吃得太?撑,洗了碗筷之后,他就在院子?里走路消食,一边走一边止不住打嗝。

  周竹真是难得见青木儿吃得这么多,笑道:“清哥儿喜欢吃,到了二?十六再做。”

  青木儿一愣,问道:“为何是二?十六?”

  “俗话说,二?十六,炖猪肉。”周竹笑说。

  这样的过?年风俗,青木儿从未体会过?,因?而?心里觉得十分?新奇,同时又不免觉得自己运气好,才能来到赵家。

  他心里满是感?激,然而?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想逃避。

  青木儿咬了咬内唇,偏开头说:“阿爹,不用,吃上一回,就足够了。”

  周竹以为他不好意思呢,笑道:“喜欢便多吃几回罢,保准你啊,吃到腻。”

  赵玲儿闻言,放下手里的树枝,跑过?来抱着阿爹的腰,扬起脑袋说:“我也要吃到腻!”

  赵湛儿没过?去,不过?他也站了起来,小声说:“我也要。”

  这时赵有德从堂屋出来,摸了摸赵玲儿的脑袋说:“过?年还有半扇猪肉,当真要吃到腻了。”

  “真的嘛!”赵玲儿想起那?半扇猪肉是哥哥去订的,转头问在屋檐下弄火盆的哥哥:“哥哥,是真的嘛?”

  “嗯。”赵炎烧根松枝丢进火盆燃火,等火烧起,说道:“真的。”

  青木儿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呼吸都放轻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吹出的白气向?上飘起,融入了黑夜里。

  他心想,再等等吧,等过?了年,便坦明?一切。

  现下,让赵家过?个好年。

  大年三十那?天,山林起了白雾,环绕在吉青山山顶,虚无缥缈。

  天刚亮,祠堂那?边就有了鞭炮声,这是吉山村的传统,大年三十要每家每户送点东西去祠堂供奉,等点了鞭炮,再各家拿回去。

  赵家是赵有德送过?去的,送了一条五花和两?碗米饭。

  回来后,紧接着杀鸡杀鸭杀鱼。

  这鱼是赵炎前一日去河里抓的,抓了六条,田柳出钱买了一条。

  田柳和林云桦都不方便去河里抓鱼,原本打算去镇上买,出来时碰到赵炎和青木儿抓鱼回来,当即问了能不能买一条。

  赵炎便从路边草藤穿了一条给田柳小两?口拎回去了。

  剩下五条鱼都养在小水缸里。

  明?日是大年初一,不得见血,赵有德一次杀了两?条,一条煎了今夜吃,一条炸了留着明?晚吃。

  所有的肉菜都得在今日弄完,今年肉菜多,得忙活儿好一阵儿。

  “阿爹,我去贴门神?”青木儿从灶房门外探了头进来。

  周竹正用竹签子?扎猪皮肉,这块肉是留着炸扣肉的,猪皮不扎透,炸出来的扣肉那?层皮就不好吃了。

  他闻言,抬了一下头说:“好,去吧,够不上的让阿炎贴。”

  “知道了。”青木儿说完便去了堂屋,外头赵炎听到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青木儿把买好的门神对联都拿出来放到一旁,红纸要用小刀裁好才能贴门框上,他不会弄这个,便把红纸给赵炎去裁。

  家里的门挺高,他踮起脚也不好贴,正想搬个木凳过?来呢,手里的门神就被赵炎接手了。

  “我来,你走远看看对准了么。”赵炎说。

  青木儿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往左一点,纸歪了,右边高、高、高——可以了!”

  赵炎双手一贴,合起手掌从中间往外一捋,门神板板正正地贴了上去。

  “还有对联,我去拿。”青木儿回堂屋拿着对联出去。

  对联是对折放的,青木儿慢慢翻开,拿着顶头先?给了赵炎拿着,而?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后面展开。

  谁料这纸薄,撕的时候下面一张粘连在了一块,手一掀,便把下联撕了一小道。

  青木儿愣住,连忙压实这一个小缺口,这小缺口正好在“福”字旁,若是往下再撕,这下联可就要不得了。

  他皱着眉又按了几下,想着要怎么把缺口补上,慌忙问赵炎:“这怎么办?撕坏了……”

  “无妨。”赵炎拿了糊糊过?来,手指挑了一点糊上去,小缺口便补上了:“这纸薄,撕出口子?很正常。”

  赵炎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青木儿松了一口气。

  小夫郎鼓着脸轻轻吐气的模样像水缸里的鱼,咕噜咕噜吐泡泡似的,他回头看了看院里,双胎在灶房看火,阿爹在灶房切菜,爹爹背对着他们杀鸡。

  他偏头亲了一口小夫郎,亲的时候用了点儿劲儿,把皮肉都嘬起来了,松开的时候,好大一声“啵”。

  青木儿登时吓了一跳,他捂着脸回头一看,幸好院子?里的爹爹背对着他们,他转回头,见那?汉子?眉目间俱是笑意,顿时恼了那?汉子?一眼,朝壮实的手臂甩了一巴掌。

  “恁的不要脸!”青木儿压着声音气道。

  赵炎无声笑着没有回话,他见小夫郎气得打他,没忍住,揽着人凑过?去又嘬了一口。

  青木儿没想到这汉子?居然还敢来第二?次,顿时脸都气红了,他揪着那?汉子?的脸扯了扯,小小地怒哼了一声。

  哼完,立即转回头看爹爹有没有听到。

  赵炎由着他扯脸,垂下的眼眸笑意不减。

  “快贴对联!”青木儿松开手,见赵炎的脸被他捏红,又皱起眉轻抚了几下。

  赵炎扬起唇角应了一声。

  这对联只要专心贴,还是贴得很快的,贴完了对联红纸,这年味儿就更足了。

  炊烟袅袅,一家人为了今夜的年夜饭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年夜饭做得早,天还没黑呢,就陆续端上了桌,肉菜有四道,素菜有四道,还有一个大棒骨萝卜汤,米饭蒸的还是大白米,这一年可谓是丰收年。

  除了菜饭,怎么能少了酒?

  赵有德把那?坛子?荚蒾果酒全部拿出来了,今夜可是要守夜的,喝着小酒,烤着火盆,吃着干果蜜饯花生瓜仁儿,神仙一般的美事。

  周竹笑他:“酒还没喝呢,我看你就醉得不行了。”

  青木儿在一旁看着笑:“我去把杯子?拿出来。”他说完进了灶房找竹筒小杯。

  这时,外头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手里拿着碗筷,那?碗里还堆着菜,各个脸上兴致高昂。

  在院子?里的周竹和赵有德看得莫名,这村里头的人怎么都跑来他家了。

  灶房里的青木儿听到动静出了看了一眼。

  只见那?群村里人停在赵家小院外,有人喊道:“有德家的。”

  “咋了这是?”赵有德疑惑道。

  那?一群人还未回答,便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衣,内裹干草的小哥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小哥儿相貌平平,笑起来却有几分?良善,他对着一旁洗手的高大汉子?含羞地笑了笑,问道:“请问,这是赵炎家么?”

  赵炎皱起眉,问道:“我是赵炎,你是?”

  “我叫何清,三河县何家村的何清。”

  青木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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