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救人要紧

  红旗大队的后山，根本就没有正经的路。

  所谓的山路，不过是常年上山砍柴打猎的村民们，用脚硬生生踩出来的一条窄道。

  路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李学农和林跃两个人，跟着在前面带路的二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赶。

  李学农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有些跟不上。

  再加上心里着急，跑了没一会儿，就累得跟头老牛似的，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反倒是林跃，背着一个沉重的药箱，却依旧是面不改色，脚步稳健。

  他就那么紧紧地跟在二愣子身后，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三个人就这么在崎岖的山路上，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

  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之后，总算是来到了出事的地点。

  只见一棵几十米高的老松树下，已经围了七八个村民。

  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对着地上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惊慌和无措的表情。

  人群的中间，一个穿着破旧蓝布褂子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他的身下，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杂草。

  李学农看到这副惨状，心头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

  “都让开，都让开。”

  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力地拨开围观的人群。

  “林医生来了，都别在这里挡着道。”

  村民们听到林跃的名字，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下意识地就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李学农挤到跟前，看清楚了地上那个人的脸，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

  躺在地上的这个村民叫王大志，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他家里穷，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指着他一个人挣工分过活。

  今天一大早，他就是想趁着上工前这点空闲，过来打点松子儿，给家里的孩子解解馋，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林跃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他快步走到王大志的身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立刻就蹲了下来。

  他先是用手指扒开了王大志的眼皮，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

  看到那瞳孔对光线还有一丝微弱的反应，林跃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人还有生命体征，还有得救。

  可眼前的情况，依旧是凶险到了极点。

  王大志现在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嘴角和眼角都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丝。

  林跃的目光，又落在了他那条不自然扭曲着的腿上。

  那条腿的裤管已经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

  露出来的皮肉像是被吹了气一样高高肿起。

  整条小腿都呈现出一种让人心脏骤停的青紫色。

  这是严重内出血的致命迹象。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等于生命在沙漏中飞速倒数。

  救人。

  必须立刻救人。

  林跃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瞬间锁定了旁边两个离得最近的村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仿佛将军在对士兵下达死命令。

  “你们两个。”

  “立刻过来帮忙。”

  “把他这条已经废了的腿给我抬起来。”

  “去找一根最结实的树枝。”

  “把他这条腿，给我高高地吊起来。”

  “快。”

  林跃的声音其实并不大。

  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他指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这条腿里面的大血管已经破了。”

  “血正在疯狂地往下面涌。”

  “现在不把腿吊高，让这些血有机会流回去，时间再拖延一分钟，他这条腿里的肌肉就会因为缺血而彻底烂掉。”

  “是烂掉。”

  “烂成一滩谁都救不回来的死肉。”

  “到了那个时候。”

  “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他这条腿也彻底废了。”

  “唯一的下场，就是截肢。”

  截肢。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魔力。

  它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在场所有村民的心理防线。

  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对于他们这些祖祖辈辈都靠土地吃饭的庄稼人来说，少一条腿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残废。

  那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绝望。

  那等于宣判了一个家庭的死刑。

  那两个被林跃点到名的村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的怠慢。

  恐惧战胜了一切。

  两个人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疯了似的冲向旁边的树林去找结实的树枝。

  另一个则颤抖着双手，准备上前去架起王大志那条已经不成人形的腿。

  可他的手。

  才刚刚碰到王大志那冰冷的裤腿。

  人群外面，就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怒吼。

  “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这声怒吼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冲击力。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身材却依旧壮硕得像一头黑熊的老头，就从人群里硬生生地撞了进来。

  他不是挤。

  是撞。

  挡在他身前的人，全都被他那股蛮横的力道撞得东倒西歪。

  他一把就推开了那个正要抬腿的村民，动作粗暴得像是在驱赶一头野狗。

  然后，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王大志的身前。

  这个人，正是王大志他爹。

  王铁牛。

  王铁牛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犟骨头。

  他这辈子就信一个死理，除了自己，谁的话他都不信。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那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惨状，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血丝像是蛛网一样，迅速爬满了他的眼白。

  他根本就听不懂林跃说的那一套什么狗屁肌肉坏死的大道理。

  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

  人活着，就得脚踏实地，头顶青天。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要是把腿倒着吊起来，那人身体里的血，不就全都哗啦啦地倒着流回去了。

  血都倒流了，那还能叫人吗。

  那不成妖怪了。

  王铁牛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跃，那眼神恨不得要把林跃生吞活剥。

  他伸出一根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的手指，几乎是顶到了林跃的鼻子上。

  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发出了困兽一般的嘶吼。

  “你们这帮杀千刀的到底要干什么。”

  “把他腿吊起来。”

  “你们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这是我儿子。”

  “不是你们的牲口。”

  “这么一折腾，我儿子本来还有的一口气，都得被你们这帮混蛋给活活折腾没了。”

  “你们这哪是救人。”

  “你们这分明就是要他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