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剖析
作者:叶渔
杨瓷住的酒店离外滩W不远,网约车开了没几分钟,过了两道路口的红绿灯,就在快捷酒店前停下了。
下车时,杨陶依旧抱着小孩。
这小孩很怪也很乖,竟然对陌生人十分依赖,也不知道是杨陶哪里让他喜欢,窝在杨陶的臂弯里睡觉,似乎让他十分高兴。
杨瓷乐得清闲,敞开双手走在杨陶身前,长至脚踝的裙裤随着脚步纷飞,如蝴蝶蹁跹。
快捷酒店自然不如外滩W宽敞明亮,从大厅走过,自己刷门卡进楼,在一排电梯里挑离得最近的那辆,守在门口等轿厢开门。
封闭的电梯轿厢透不进光,上了十二楼,在狭窄的走廊中拐了两个弯,站在一扇扁平的房门前,刷开了门。
房间内陈设简单,进门摆了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走两步就是床,床旁边是卫生间,再之后就没有了。
杨陶抱着睡着的孩子坐到床边,转头问杨瓷:“你们来上海多久了啊?”
“我昨天才来的,爸妈他们来了半个月,住在儿童医院附近。”杨瓷说。
“儿童医院?谁生病了吗?”
“杨鸣。”
“他怎么了……”
“心脏有问题,折腾的全家都快疯了。”杨瓷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把随手搭在床头柜上的外套往箱子里塞,边塞边说,“爸妈就带着杨鸣来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看病。”
“这样啊,我上次见到妈妈,以为她是来找我的。”杨陶心不在焉。
“找你?”杨瓷顿了顿,又说道,“也可能是来找你的吧,我不清楚,我只负责给杨鸣抢了个专家号。”
“应该和我没关系,杨鸣是小孩子,爸妈照顾他是应该的。”杨陶轻飘飘地说,“他们也没怎么找我,只是上次在会展中心碰巧见了一面而已。”
杨瓷忽然面色凝重,她用力摔了手里的衣服:“妈妈带着杨鸣去找你了?她说什么了?”
“啊?”杨陶懵懵地回答,“没说什么,就那些话呗,你什么时候回家、是不是讨厌妈妈、妈妈很想你……就这些,没别的了。”
“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杨瓷连扔带摔的收拾东西,将所有行李都一股脑塞进箱子,最后用力合上,发出几声巨大的声响。
她不停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找着事情做,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出事,只有一刻不停地动,才能分走心里的压力。
即使面对杨陶,有些话也是不好说的。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也无法插手对方的人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喊着想介入罢了。
杨瓷将化妆包摊开,把所有的东西都继续往包里塞:“我劝了他们不知道多少次,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再要孩子,不听我的。现在杨鸣体弱多病,光是治现有的病就把整个家都搞疯了,更别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新的毛病。他们想让你回去,是想让你给杨鸣托底,他们怕我一个人托不住,想再拉个血包而已。”
“你给了爸妈多少钱?”
“二三十万了吧。”杨瓷把自己的卡包甩到杨陶身边,“赚的钱还不够给杨鸣治病的,等我拿不出钱,他们肯定找你要。你最好今天跟我一块儿去找他们,一刀两断说清楚,否则以后不得安宁。”
杨陶将卡包仔细放好,轻拍着怀中幼儿的后背,双臂像摇篮那样晃着,哄着孩子又要睡着。
“我再想想吧,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找他们,我自己的事都一团乱。我手里还有几万块钱,待会转给你,你发给妈妈让她给杨鸣看病用吧。”
杨瓷长叹一口气,倒在床上:“再说吧,我也要崩溃了,过一两年吧,我要辞了工作跟着你姐夫换个城市居住了。”
“要去哪里?”
“北方,很北很北的北方,中国的边境,一个小城市。”杨瓷望着天花板,眼中却是满溢的向往,“他要去那里搞旅游业,他的老家就在那。你知道我一直想离开青岛,所以我一定会和他一起走。”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姐姐,他对你好吗?你们在一起,有受过委屈吗?”杨陶颠三倒四地问,“我的感情一塌糊涂,我还是太固执了对吗?换个城市会让你找到新的自己,就像我刚去内江的时候那样,希望你开心。”
杨瓷很顺利地理解了杨陶的意思。
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将杨陶拥抱住,在他耳边问:“小陶是不是受委屈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我说吧。”
杨陶撅了撅嘴,晃了晃自己怀里的小孩:“还有个他呢。”
杨瓷摆摆手,“不管他,待会儿你姐夫就来接他走了,托我照顾几个小时而已,我闲在酒店太无聊,所以才带着他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委屈,可能只是我太固执太矫情,我要求他完美无缺,但我也不是个完美的人。”杨陶情绪低落,“姐姐,我要怎么办呢,我不想讨厌他、不想离开他,可我的心里好难过啊。”
“他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他!”杨陶本想好好地发泄一场,可话到嘴边,他又没了想倾诉的情绪。沉默片刻后,他寡淡地说,“有人喜欢我,我拒绝了,但他不相信我,撒谎骗我让我讨厌那个人,被我发现了,所以我们吵了一架。”
“这样啊,那你确实会很纠结了。”杨瓷表现的很是平淡。
“为什么这么说?”杨陶低着头,“也许这根本不重要,他没有伤害我,只是对我撒了个小小的谎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是因为觉得他不信任你,所以才感到痛苦的,现在又为什么非要纠结谎言的大小呢?”杨瓷揉着杨陶的头发,“谎言诞生的源头之一就是不信任,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会撒谎否认自己的错事,因为他们不信任父母承诺的‘你主动说我就不打你’。”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和他分开吗……我只是觉得,只是一次很小很小的不信任,也许它什么都代表不了,是我太过敏感。”
杨瓷反倒摇摇头笑了:“陷入爱情的人总是会敏感一些的,况且你们两个认识不久,彼此都需要磨合,需要争吵来淬炼感情。”
“是这样吗?”杨陶嘟囔,“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
“你太执着于信任这两个字了,它束缚了你。可我们判断一个人是否信任你,不能只凭借一句话。”杨瓷耐心地解释,“如果你因为一句谎言而全盘否定一个人的真心,对他来说也不公平。而为了爱犯错、疯狂,在这个时代多么稀松平常。”
杨瓷停下几秒,留给杨陶消化的时间,接着又继续说:“其实你心里早就后悔了吧,后悔和他吵架,现在抓心挠肝的想他。”
“我没有!”杨陶下意识地否认。
杨瓷哈哈大笑:“你看看,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呢?一提到你男朋友就魂不守舍,哎呀到底是多帅的大帅哥啊,把我们家小陶耍得团团转。”
“他没有耍过我,他人很好。”杨陶又急着替胡鹭解释。
刚解释完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摸了摸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杨瓷看穿他的小动作:“不要用曾经受到的伤害,牵连现在爱的人,这对他不公平,也会让你痛苦。”
“我知道,可是我……”
“可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也没办法,想找他又拉不下脸?”
杨陶默默点头承认。
杨瓷忽然露牙一笑:“那你和他说,就说是我想见见他呗,快快和好,否则隔夜的争吵真的会变成心里的裂缝。”
“可是,你不是马上要回青岛了吗。”杨陶颠了颠在怀里哼唧的孩子。
“改签一趟的事。”杨瓷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姐姐怎么能不帮你呢,要是知道你生活过得不开心,我回去也会辗转难眠的。”
杨陶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的酸涩,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糖浆,咽不下去咳不出来。
“姐姐,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杨陶不敢抬头,“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一次次的为了我牺牲,不值得。”
“别说这种跟发了病似的神经话了。”杨瓷骂道,“我是你姐,我不帮你,这个世界上你还要指望谁来帮你?”
她又说:“我对你好是我愿意的,和一切伦理道德都没有关系,就是仨字,我愿意。”
杨瓷轻轻将杨陶揽进怀里,声音比飘过湖面的柳絮还要轻柔。
她从来都这么温柔,只对杨陶这么温柔。
“你真是好运气,有我这么漂亮又善良的姐姐,要不是我,你那年冬天就死在家里了。你小的时候,我抱你在怀里,觉得你软的像是没有长骨头。我总害怕你受伤、怕你生病,但那个时候只是因为,一旦你不健康,我们家就会一块儿生病。”
杨陶怀里的孩子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哭,杨瓷只好接过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哄。
“你总和父母对着干,所以身上经常带伤,我就希望你听话些,少受点苦。可等你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变得乖顺无比,我又害怕你真的被磨钝棱角,失去对抗世界的力量。”杨瓷说,“陪你长大的十八年,我慢慢发觉生命原来坚韧无比,即便是出生就如蒲草般瘦弱的孩子,背负比他沉重千百倍的高山,也压不弯他挺立的脊梁。这是你给我上的成长课,告诉我如何保有勇气。”
杨陶已经泣不成声。
他弓着背,将脸埋在杨瓷肩头,恨不得将这些年里所有的委屈全都哭给杨瓷听。他知道杨瓷一定会懂,也知道杨瓷爱他如初。
在这一刻,他忽然为自己的脆弱而感到羞愧难当,他抗拒面对父母,竟然也连带着许久不曾联系杨瓷。
杨瓷就像很多年前缩在医院病床上的那晚一样,抱着杨陶的头,用手掌抚摸着那块柔软的头发。
“你也要再勇敢一点,拒绝的时候说我不要,同意的时候说我愿意。不要让讨厌你的人得偿所愿,也不要让爱你的人心如刀绞。”杨瓷捧起杨陶的脸颊,温柔坚定地同杨陶说,“所以现在告诉我,你下一秒要去做什么?”
杨陶抬起头,眼神灼灼:“我去找胡鹭,跟他说清楚。”
“这就对了。”杨瓷松开手,“去吧宝贝,记得姐姐永远爱你。”
杨陶用额头撞了撞杨瓷的肩头,破涕为笑。他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咧开嘴傻笑,乐呵呵地说:“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蛋糕吃。”
“生活果然打不败爱吃小蛋糕的你。”杨瓷娇俏地眨眼,推着杨陶向外走,“快把你的男朋友带回来让我看看帅不帅,我都要好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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