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圆不满的谎言

作者:叶渔
  自从跟杨陶确定关系后,很少有人能激起胡鹭的危机感,他也很少对人表达如此明显的恶意。

  但对于欧菲,胡鹭总是无法接受他跟杨陶挨得太近,出于一种护食的心态,胡鹭严防死守,半步都不许欧菲介入。

  欧菲抬头,温柔地微笑,看着杨陶时眼神中是赤裸裸的示爱。几日不见,他的普通话又好了点,吐字更清晰,几乎不用刻意分辨,就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陶,半月之久匆匆不见你,我对你很是想念。”欧菲文绉绉地告白。

  胡鹭眉头紧皱,讥讽道:“普通话没学好,就别来显摆。”

  欧菲眉毛轻挑:“我普通话不好吗?我可是苦练了两年,自从和Démon认识,受他影响,我一直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我学习语言,只为了能更多的了解中国独特的糖艺文化。”

  蹲在另一头跟唐兰山一块儿拉糖衣的贵舜忽然听见自己的法语花名,嫌弃地回头,瞪着欧菲:“你病还没治好吗,扯我干什么?”

  欧菲耸耸肩:“好吧,看来他依旧对我很有意见。”

  “我不止对你有意见,我对你全家人都有意见,你们家没一个好玩意。”贵舜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甚至撸起袖子准备大骂一场,只可惜刚张嘴就被唐兰山捂住,被迫重新专注于手头的修复工作。

  见贵舜不搭理自己了,欧菲也没再管,他站起身,拉住刚被胡鹭拽走的杨陶,情真意切道:“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呢?我知道你有男友,没关系,我可以接受你继续和你的男友在一起。”

  “你是不是真有毛病?”胡鹭一巴掌推开欧菲,将杨陶挡在身后。

  欧菲并不气馁,执着地转个身,又面对着杨陶,言辞恳切:“也许你对我有误解,但是陶,我对你是真心。”

  说着,欧菲伸手想要拉住杨陶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试图用这样的动作,让杨陶感受到自己真挚的心意。

  但杨陶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欧菲先生,请自重。”

  “爱情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我愿意为你成为众人眼里的疯子。”欧菲说。

  杨陶摇头:“我不愿意,抱歉,我接受不了。你既然已经有了男友,就不该再来追求我,这对他不公平,况且我也有自己的恋人,没有出轨的打算。”

  听杨陶这一番话,欧菲眼中缓缓升起迷茫的情绪,他理解了许久,皱眉询问:“陶,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并没有男友。”

  坏了……胡鹭心尖一颤,立马回想起自己某天口不择言,随口编出来的瞎话。他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光顾着想怎么样才能让欧菲离杨陶远点,所以说话也没经过大脑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都有被当面戳穿的一天。

  杨陶却并没有因为欧菲的反驳而怀疑胡鹭,反而更坚定地说:“您不要再这样了,我以前确实把您当偶像,但也仅仅只是对偶像的钦佩,没有任何别的感情。”

  “等一等,陶,我想向你解释。”欧菲一时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但直觉又告诉他,杨陶一定误会了什么。

  他急切地想辩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有男友,实际上我自从确认性取向之后,始终没有过恋爱关系。”

  杨陶放下手中的玉兰花,重新揪起一坨糖在掌心搓圆,他将欧菲的话当耳旁风,左边进右边出,丝毫不往心里去。

  欧菲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闷闷不乐地闭上嘴,盯着杨陶冷漠的背影,盘算着如何破局。

  他实在有些委屈,自己都已经放低姿态成了这样,杨陶竟然还不领情,摆明了认他那个死理。偏偏那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上哪来的男友,他自己都不知道。

  眼见杨陶已经将拒绝的话说得这般明显,欧菲也知道再莽撞直接的表达爱意,也不会有进展,反而容易招人讨厌。但杨陶就像一颗笔直纤细的杉树,即使站在泥沼中也亭亭玉立,令他心向神往。

  第一眼在舞台上见到杨陶,欧菲就无可自拔地迷恋上这位黑发黑瞳的男孩。

  将掌心贴着胸口,心脏跳动的节奏愈发明显,几乎每一天,欧菲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如何宣泄爱与思念,见不到杨陶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他从来不懂得隐忍,心里有气就摆脸色发脾气、心里有爱也要直愣愣地告诉那人我爱你。

  葬花吟一点点被修补回原来的样子,每个帮忙的人都竭尽全力,即使最后这件晶莹的作品仍有残缺,它的裂纹也成了一种别样的印记。

  这或许有些自我安慰式的感动,是在无能为力时找到的借口。可白玉兰花依旧铺满绿襦裙如涟漪般落下的裙摆边缘,只有轮廓的面容依旧是那几分悲悯,碎裂的痕迹遍布全身,又被一片新拉的白糖上衣遮住。隐隐绰绰的伤痕之下,悲怆感更重。

  投射在展台正中央的灯光反着冷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玉兰花之上,更显它的落寞与寂寥。

  欧菲摘下手套,熄灭酒精灯。

  他重新提起精神,走到杨陶面前,礼貌地欠身:“陶,请给我一些时间解释,就当做是我帮助你的报酬。”

  杨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欧菲真真切切帮他们修好了葬花吟,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里毫无怨言。

  “好……谢谢你欧菲先生,谢谢你帮我们。”杨陶将黏糊糊的手藏到身后,他刚刚摘了手套随手撑在地上,现在指缝间还夹着糖丝,五指张开都觉得难受,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似的。

  杨陶在心里叹口气,想到胡鹭说小时候最讨厌待在糖坊,忽然有些感同身受,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陶,请相信我。”欧菲极为严肃地说,“我没有男友,从前就没有过,现在依旧单身。我知道你不是单身状态,但我不想放弃,我愿意等待,如果哪天你一个人了,请给我个机会。”

  “你没有男朋友吗?”杨陶反问,“你上次亲口和我说的,说我比你男友好看。抱歉,我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夸赞,也无法认同您的恋爱观,您还是找别人吧。特别感谢您帮我们修复葬花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我们全队想请您吃个饭。”

  贵舜闭上眼嘟囔:“谁乐意和他吃饭……”

  欧菲没听见贵舜的嘟囔,他只顾着杨陶:“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这样说,我只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在我来到上海后。”

  胡鹭闭上眼,抬起手臂,挡在杨陶和欧菲之间。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面厌烦欧菲的穷追不舍,一面又懊悔自己曾经的口不择言,两种情绪纠缠,让他整个人都阴沉沉地散发着黑气。

  杨陶便以为胡鹭是生气了,他悄悄拉住胡鹭的手,握住胡鹭的小拇指轻轻晃动。这样亲昵的动作,让胡鹭更心虚了。

  他愧疚地低着头,没有底气看杨陶,也没有勇气听欧菲说话,更没那个胆子争辩。现在争辩,也只不过是再撒几个谎,去圆之前的谎。

  可是谎言从来都没法圆满,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欧菲拼命回想,终于想起来自己和杨陶在糖坊见面时,他对杨陶故弄玄虚说的那句法语:“Tuesleplusbeaugaronquej'aijamaisvu.”

  “陶,我只说过这句话,你可能误会我了,这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欧菲金灿灿的头发此时显得有些灰蒙蒙,他无力地解释,试图让杨陶相信自己。

  杨陶在听见熟悉的法语后,心里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默默松开攥着胡鹭小拇指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ai翻译器,递到欧菲面前:“你再说一遍。”

  机械女音波澜不惊地翻译欧菲那含糊不清的法语:“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男孩。”

  杨陶沉默了,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中文,是胡鹭那天翻译出来的话。他记得清楚,因为胡鹭说欧菲拿他和男友做比较,所以他越想越恶心,干脆就再也不搭理欧菲。

  可是今天翻译器给出的答案,和欧菲说的两模两样。

  胡鹭双手微微颤抖,他急忙拉住杨陶的手腕,丢下这边一屋子人,把杨陶拉去了安全通道,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沉默地立在展柜中的葬花吟。

  灰暗的楼梯间没有开灯,两人进门时发出的声音短暂惊醒了声控灯,灯光亮起几秒,很快又熄灭。

  胡鹭急切地想解释,杨陶却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干嘛要骗我呢?”杨陶声音很低,“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陶陶我没有不相信你。”胡鹭伸手想抱住杨陶,“我当时看见你和欧菲有说有笑,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所以才随口胡扯的。我知道我错了,我……”

  杨陶推开胡鹭的胳膊,靠在背后惨白的墙壁上,头顶是硕大的楼层号。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话声音带着细若游丝的哽咽:“我们的关系需要用谎言试探吗?你不相信我,所以才会骗我。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次我只喜欢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坦白这件事。”

  “我,我没想起来……”

  “是没想起来,还是不在意?”杨陶抬起头,眼眶里是闪烁的水光,“可是你不在意的这些事我很在意。你现在可以说我娇情蛮横了,我就是会因为你们眼中这一点小事发火,所以我接受不了,我现在很生气。刚刚欧菲一直在解释,我甚至都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想着相信你,都已经那种时候了你为什么还不解释!以为我就真的是个傻子,被你牵着鼻子走吗?胡鹭!谁都可以骗我,就你不行!”

  杨陶的尾音发怒颤抖,声控灯应声亮起,他猛地推开胡鹭,拉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声控灯亮起又熄灭,胡鹭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又自己合上的双开门。门轴的嘎吱声格外刺耳,像是把钝刀拿他的心做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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