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墨兰

作者:叶渔
  胡鹭心满意足地拉过杨陶,将他牢牢拥在怀中,指尖在杨陶手背缓缓画着圈。

  他顿时有种得胜者的姿态,胸口的怨气终于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得意,一副守护了爱情的模样,恨不得将手用胶水粘在杨陶肚子上。

  等柜姐送来包装好的薇薇安手办,杨陶也没有买到喜欢的玩具时的兴奋了。他满脑子都想着欧菲那些含糊不清的话,不断回味金牛意味深长的忠告,最后越想越瘆得慌,给自己想得浑身不舒服。

  提着橘红色购物袋离开,杨陶拉着胡鹭的袖口,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没有瞎翻译吧?”

  胡鹭没让杨陶拉着衣袖,直接十指相扣,挽着杨陶的手,独占这个人。

  他自然地回答:“没有,我学过法语,听的明白。”

  “好吧……”杨陶难掩失望。

  他有些无法接受,自己暗暗倾慕了十几个月的偶像,忽然形象崩塌。崩塌的症结所在,竟然还是自己。

  “啊啊啊啊啊!”杨陶忽然大吼大叫,哭丧着脸,无比心痛,“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胡鹭毫不心虚。

  杨陶记不清欧菲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懂法语,这正好方便了胡鹭往欧菲身上扣黑锅。

  胡鹭走在杨陶身旁,平静地继续扣黑锅:“他故意来找你,就是为了让我和你生气,他好趁虚而入。”

  此话一出,早已经回到酒店的欧菲,躺在沙发上疯狂打喷嚏。他擦着鼻子,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自言自语:“Serait-ceunrhume(难道感冒了)?”

  鼻音浓厚,发音模糊,即使是常年在法国的贵舜,估计也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欧菲说了什么。

  于是在杨陶不信邪,夜里偷偷抱着枕头爬下床,哐哐敲开隔壁的房门,把唐兰山赶去和胡鹭睡一个屋,自己抱着枕头躺在贵舜身边,磕磕巴巴地重复白天欧菲说的那句法语时,贵舜只回了杨陶三个字——“神经病”。

  杨陶开始哀嚎,抱着半边被子,躺在贵舜身边哼哼唧唧。他翻来覆去地不肯睡觉,自己不睡,也搞得贵舜睡不了。

  贵舜忍无可忍,一脚踹上杨陶的屁股,骂道:“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猪哼哼干什么?”

  “好凶……”杨陶下意识吐槽一句,但又立马缠上贵舜,大腿架上贵舜的腰,委屈地说,“我觉得我偶像塌房了。”

  “神经病。”贵舜伸手打开夜灯,起身靠在床头,盯着在被子里扭曲翻滚的杨陶,继续开骂,“我跟你说了八百遍欧菲不是好人,你非要把他想象的那么好,活该。”

  杨陶咬着嘴唇,把头埋进被子里赌气。

  半晌没有动静,贵舜真担心杨陶把自己闷晕过去,只好强行给他翻了个身。这一翻面,杨陶的表情便一览无余,两条眉毛垮了下来,大眼睛也无神地睁着,看样子除了委屈还是委屈。

  贵舜实在无奈,也没法发脾气了,把杨陶抱在怀里,哄小孩似地轻拍他的后背:“这么大人了,不就是偶像塌房了吗,干嘛这样,让人看笑话。”

  “你也会笑话我吗?”杨陶只盯着这一句话不放。

  贵舜轻叹一口气,“不会。”

  “那你再和我说说欧菲的事吧……”杨陶将下巴搭在贵舜肩头,像树袋熊那样挂在贵舜身上,喃喃道,“你跟我说完,我可能就想开了。”

  贵舜张口就来:“从前有一天……”

  “不是讲故事!”杨陶一口咬住贵舜的肩膀,大声撒泼。

  贵舜两眼一闭彻底没辙了,只能按下心中的不耐烦,开始从头跟杨陶说起有关欧菲的所有事,其中不乏多次添油加醋、给欧菲扣上了一顶又一顶臭帽子。

  在抹黑欧菲这件事上,贵舜与胡鹭不谋而合,不仅没戳穿胡鹭幼稚的谎言,甚至还将其加固了几分。

  代价就是,胡鹭和唐兰山肩并肩躺在大床上,两双眼睛瞪着天花板,怎么都闭不上。

  “你不回去吗?”胡鹭试探着问唐兰山。

  唐兰山缓缓闭上双眼,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冷静回答:“不喊我,就不回去。”

  “行吧……”

  胡鹭有些懊恼,原本只是想让杨陶离欧菲远一点,没想到阴差阳错,让杨陶跟贵舜睡在了一起。

  虽说是好闺蜜,但同床共枕也有些过分了吧。

  胡鹭心里只剩无限的后悔,正好手边就是被角,他便抓起来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直到凌晨,胡鹭已经梦会周公,身旁的位置忽然一空,紧接着熟悉的温度贴上他的身体,柔软的胳膊搭在他胸口。

  杨陶困得眼角挂着泪珠,像抱着巨大的玩具熊那样,抱住胡鹭,小声哼哼:“放心吧鹭鹭,我只喜欢你。”

  胡鹭睫毛颤动两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两道呼吸声在房间内纠缠不清,乃至心跳都同频共振。晦暗的天色下,晨曦探出地平线,给漆黑的夜幕点上些白颜料。

  梦里的人们拿起笔刷,搅和开亮白的晨曦,逐渐涂出新一天的色彩,永远明亮的色彩。

  世糖赛二轮赛

  褚健时带来的命题单上详细解释了第二轮命题“墨与糖”的意义,当水墨与糖艺结合,做出的雕塑又该是何等模样。

  二轮赛不再要求参赛者将糖塑架构在蛋糕之上,自由度再次放开,能做的题材也更加广阔。

  胡桃队选择用糖艺制作一副立体水墨画,这次的竞赛压力不像一轮赛那般沉重,胡桃队抽到的队伍是半路出家的业余爱好者,一轮赛表现平平,综合实力也一般。

  这次比赛依旧有云端投票环节,现场也邀请来了八百名观众和几十家媒体,观看直播制作结束后的创意阐述。

  胡桃队的制作间换了个位置,离公用工具台非常近,一出门就能拿到要用的工具。这次他们离冠军队和从复活回来的黄金百香果队都很远,整场比赛平静无比,只有熟悉的主持人在场地内游走,时不时来和各个队伍聊天。

  此次胡桃队的作品名叫《墨兰》,大小不过一块四十厘米高的长方形画框。用糖制作出的画框二次上色做成胡桃木的样式,画布薄如蝉翼,用薄薄一层糖拉出,冷却后一根手指都能戳破。

  由于画布太薄,在制作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起一条条墨色的糖条,微微融化连接处,再挨个拼在画布上。

  在大多数人眼中,糖画就只是路边小摊卖的便宜的零嘴,那些焦黄色的糖稀在白石板上拉出抽象的形状,再用一根竹签粘住。

  画生肖、写名字,糖画大概就是这样的形象。

  但在世糖赛里,没有人会用一只简笔画的生肖插个竹签就上去比赛,这里的每支队伍,哪怕是最业余的队伍,也可以用糖作画。

  颜色丰富、线条流畅的作品,不同于简单的街边糖画,更像是栩栩如生的石塑浮雕。糖艺师用糖模拟绘画时的笔触,绘出一幅幅精妙绝伦的水墨图。

  《墨兰》的制作,仅仅花了四个小时。

  墨色的兰草垂落在画布之上,叶片凸起、栩栩如生。金线几乎成了胡桃队的代表,这次也将数条金线藏在了兰花细长的叶脉中,正如藤缠树的树根处那群金灿灿的苔藓。

  展示台上肉眼可见的一切都是用糖做的。

  无论是看似像木头的画框、褪色的画布,还是与画框连接的整片透明‘玻璃板’,全都是用糖做的。

  墨兰亭亭而立,叶片长势狂乱,肆意生长、恨不得穿透画框。在个别叶的末尾,还做出了断墨的效果,活像是一株水墨画里的兰,托生在人间。

  《墨兰》赢的轻松,拿到了六张评委的晋级票。

  新的作品被送进展区后,一轮赛的作品便统统移到了展馆二区。新作摆在展厅最中心的位置,一幅幅用糖做成的水墨画,每天都吸引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到场观摩。

  这甚至引起了不小的热度,众多媒体争相报道,世糖赛决赛声势浩大,已经远超前几届的总和。

  杨陶也喜欢混在看展的人群中,默默欣赏着墨兰和藤缠树,就像看自己亲生的孩子那样,满眼都是骄傲和自豪。有时听见身旁的路人赞叹墨兰做得美,他甚至会傻乐一整天。

  不为别的,就因为墨兰那透亮的糖玻璃,是他拿着打火机一点点消掉气泡才做出来的。所以在路人夸赞这玻璃做得跟真的似的时,他的喜悦都快溢了出来。

  自二轮赛结束到最后的决赛,中间有十五天的间隔,留给选手们充足的时间休息和准备。杨陶并不是每天都来展馆,他说的常来,也只有三四次。

  站在墨兰面前,杨陶自言自语地感叹:“希望接替你这个位置的,还是我们的作品。你知道不,我们憋了个大招,决赛放出来能吓死所有人。”

  墨兰连叶片都不曾抖动半分。它自诞生之初便万众瞩目,坐落在展厅的最中央,每一个看展的观众,都绕不开这朵狂放的兰花。

  杨陶独自一人,与墨兰相对而立。

  今天胡鹭去世糖赛开会,杨陶便待在展区等他结束,正好再和墨兰‘腻歪腻歪’,它自从被送上展台,就不再属于胡桃队,而是冠上了世糖赛的名字。

  这是世糖赛的规矩,每件进展的作品,都归属世糖赛管理。也就是说,从晋级的勋章戴在墨兰的展柜外那一刻起,这朵兰花就已经易主。

  想到这,杨陶有些唏嘘。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墨兰,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

  身后是喧闹的人群,在纷乱的人声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小陶……是小陶吗?”

  这声音无比清晰地落进杨陶耳中,他顿时浑身僵硬,整个人如坠冰窟,久久不敢回头。

  那是他记忆中的噩梦才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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