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六出轻吕
  ◎你帮帮我◎

  伴随巴蛇声音落下,岳听溪尚未触及的赤色核心骤然向她冲来!

  未等她有所反应,只听护在神魂外的法则之力发出碎裂轻响,下一瞬,赤色核心刺入神魂心口,剧痛传来,霎那间痛楚辐射至四肢百骸!

  ……这便是……巴蛇的诅咒?

  仿佛溺水一般,岳听溪被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得昏厥过去。

  无数画面疯狂涌入她识海,她似乎一次又一次死去,再一次又一次回到某一个过去的时间点。

  而在此期间,她与秦溯流亦是一次又一次产生交集,或并肩作战、或你死我活、或一同赴死、或生死两隔。

  这些画面闪得快极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事件,甚至看到了自己曾经梦到过的情景。

  除此之外,识海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记数,可她听不出究竟是源自巴蛇的残念,还是自己的声音:

  “第一次……第二次……”

  “第三十二次……第六十五次……”

  直至那声音数到第八十次,画面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岳听溪看见了自己。

  被困于青旭宗掌门寝殿,喜怒哀乐和言语皆身不由己的自己。

  又看见了秦溯流,已经堕为妖魔的她端坐于涂山镜澜的殿宇内,一遍又一遍在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此事她亦在大小姐的神魂记忆中见过。

  那时的大小姐失去了所有族人,唯独将思念寄寓在她这名“活得平安自由的恩人”身上,日夜期盼着回到人界报仇雪恨之后,能够得到她的审判,死在她手中。

  “……这就是世界意识与入侵者交手几百年间的轮回吗?”岳听溪喃喃,“八十次轮回……连同我们这一世,总共八十一次回溯时间?”

  现下岳听溪终于明白,为何巴蛇会说,这是礼物,也是诅咒。

  巴蛇似乎是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强塞给了她,也可能是利用神魂核心殊死一搏,冲破了世界意识对过往轮回记忆的封印。

  那里头确实有她在意的情报,然而也正如谢芝先前对秦溯流叮嘱的那样——“同一批人、同一个环境的事,如果反复经历太多次不同的情况,对它们的记忆反而会混淆。”

  得亏她服了两枚净魂丹才开始夺舍,在药力的作用下,整整八十次轮回的记忆慢慢被埋入神魂深处,似是蒙上一层浓雾,她不主动查看,就只能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曾经遭遇过这些,但也仅此而已。

  此外,得到的情报越多,她对世界意识的质疑也会随之增加。

  比如,为什么需要重来这么多次?

  从自己前八十个轮回的遭遇来看,的确鲜少见到世界意识的干涉。可祂为什么只是看着?入侵者不是祂的死敌吗?

  如果巴蛇此举是为了离间她与世界意识,岳听溪不得不承认,这恐怕真是一种良策,毕竟现在她脑子里一直在盘踞着这些难以得到答案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入侵者及其背后的组织都是她们与世界意识共同的敌人,在干掉这一仇敌之前,她仍会与世界意识同行,且听其调遣。

  岳听溪的意识就这样在清晰与混沌之间来回沉浮。

  她不晓得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待终于苏醒,只觉周身又湿又冷,像是浸在寒潭里。

  可在湿冷之中,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秦溯流?”她喃喃着,循味伸出手,随后整只手便被用力握住。

  “你终于醒了。”

  秦溯流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死水,然而几滴温热却在同时落到了自己手背上。

  夺舍成功之后,五感变得越发敏锐,甚至用不着睁开眼睛,岳听溪便能感知到,她和自己一样,都泡在这阴湿寒冷的潭水中。

  “我们先出去,这里又冷又湿。”她下意识道,“你最不喜欢。”

  “好,我这就叫青玉山人帮你解了枷锁……”

  “不必叫,我一直盯着。”

  伴随青玉山人淡淡的声音与“铮铮”的金属碎裂轻响,岳听溪只觉身体一阵轻松。

  她终于掀起眼皮,在周围亮起的灯光之中,低头看向水中的“自己”。

  长如瀑的雪发披散下来,水面映出的这张脸,与原本的她竟然一模一样。

  “你现下用的是巴蛇的人身,不过夺舍成功之后,她的模样就被你的容貌取而代之了。”青玉山人解释,“你自己的身体,我已经安置在寒冰匣内,等你醒来自行决定如何处理。”

  “直接吞噬、封印至丹田作元婴、暂时搁在寒冰匣里……都是可行的选择。”谢芝也踱步过来,慢悠悠地补充道,“若你有需要,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神魂继续使用她。”

  盯着这件与世界意识关系匪浅的法器看了几秒,岳听溪从寒潭中站起,携着秦溯流的手轻盈跃至岸上,再一动念头,瞬间收干了她们衣上的水。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岳听溪道,“现下……我打算先分担秦溯流的力量。”

  巴蛇的气息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夺舍那时刺入她神魂心口的赤色核心,如今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虽不知巴蛇在最后时刻究竟如何作想,但她的确已经彻底掌管了这副身体,也因此得知此妖魔当年到底吸纳了多少力量,体内此刻又有多少剩余空间存放新的力量。

  “你刚苏醒,先缓一会儿。”秦溯流却摇头,“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跟你说。”

  “那就去我那儿歇吧。”青玉山人主动道,“谢芝说你今日会醒,茶水点心菜肴我都备着了。”

  岳听溪并无异议,牵着秦溯流跟她走入一座传送阵,下一瞬,便到了青玉山人的居所外。

  然而入目皆是黄叶,拂面山风也不再带着热浪,而是有几分秋日的凉爽。

  “……我昏了多久?”岳听溪忍不住问。

  “算上今日,恰好是九九八十一天。”青玉山人道,“入秋已经有一阵子了。”

  怎么又是“八十一”……

  “不过除却刚夺舍那会儿,你的状态一直很稳定,就像是安然睡过去一样。”青玉山人边说,边看向秦溯流,“这期间一直是溯流在照顾你、守着你——溪山自古以来封印的大妖魔突然没了,我总得给山中众妖一个说法。”

  进了小木屋,告诉二人该去哪里取茶水和吃食之后,青玉山人便离开了,将交谈的空间留给她们。

  她一走,岳听溪就抹了抹秦溯流的眼睛。

  “莫非是神魂幻境又有长进?不然你怎会哭?”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秦溯流不语,取出一把上好的牛骨梳,为她梳理一头雪发。

  “可有不适?”她问,“你刚夺舍那时,看起来非常痛苦,妖身也将封印之潭的水搅了无数回。”

  “潭水溅着你没?”岳听溪立即问,“那潭水特别冷,你……照顾我的时候就一直泡在里头?你不会不舒服吗?”

  “拜无情道所赐,我察觉不到难受。”秦溯流盘起她的发丝,又取出一根式样朴素、但材质昂贵的玉簪,为她别上,又问一遍,“你可有不适?”

  岳听溪脑子里多少还残留了点八十次轮回的记忆痕迹,她回想了一会儿,才将自己当时的感受一五一十相告,最后不忘强调:“现下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巴蛇神魂的核心去了哪里?”秦溯流边问,边将手放在她心口。

  看似碰触身体,但岳听溪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同样的位置也被搭上了这只手。

  “……看来你的神魂的确有所长进了。”她再度试图岔开话题。

  “融为一体?还是消失了?”然而秦溯流紧盯问题不放。

  岳听溪无奈:“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枚核心突破了谢芝前辈的护身屏障,但那之后就消失了,反正我现在察觉不到巴蛇的气息。”

  秦溯流没接话。

  “我去拿点吃的,好饿。”岳听溪趁机起身,不多时,将自己的份儿和大小姐喜欢的吃食一并带来,盛了满满一篮子,手里还提着一壶热茶。

  巴蛇被镇压在溪山下数千年,虽有渡劫境修为,但身体不免因着各种阵法和枷锁的压制,变得十分虚弱。

  如今这副身体归了自己,岳听溪干脆大吃一顿补充,边吃边思考自己原本的身体要怎么办。

  她也不是没想过,到时候倘若真要去往此界之外的地方追根溯源、斩草除根,就留一个自己在青玉山人身旁,当自己从未离开。

  只不过,谁也不清楚神魂主人若不幸身死,寄宿她一缕神魂的那个躯体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跟着其主一起死亡,还是继续按照原主的性格与习惯行事,变成一具特殊的“无主木偶”?

  “岳听溪。”

  猝不及防被大小姐叫了全名,岳听溪拿着大肉包的手一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你觉得有些情报不便现在就告知我,我就不追问了。”秦溯流道。

  岳听溪:……

  这话可比盯着她刨根究底的杀伤力还要强!

  “倒也不算不便告知,只是……”她本想找个理由,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糊弄关于过去那八十次轮回,干脆抛出自己刚刚纠结的事,“只是没想好自己原本那副身体的去留罢了。”

  她跟秦溯流不一样,秦溯流这一世只是吞噬神魂,而她只是想得到巴蛇的身体,以此来作为吸纳神魂力量的容器。

  容器,又曾属于祸世大妖魔,按理说用起来应该十分别扭,然而岳听溪却发现,自己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完全掌握了巴蛇的身体。

  就好像,这身体原本就属于她。

  不晓得是谢芝或世界意识的干涉、调整,还是巴蛇消散前的故意为之。

  “……所以,现在我算是有了两具躯壳。”解释一番后,岳听溪道,“一副与生俱来,另一副虽是后天得到,但用起来并无异样。”

  “先放着也好。”秦溯流道,“溪山的天地灵气养人,你的身体又是青玉山人在照顾,且安心,只当留作后手。”

  岳听溪也赞同这点,便不再纠结,主动问起自己昏睡期间的事:“仙草的事儿怎样了?”

  岚空明曾说,要想彻底破除鬼城“枯骨生花”的结界,须以产自玉琼门冰川雪谷的仙草“几朵寒酥”为引,她夺舍之前,秦溯流便说过要联络蔺风轻。

  若能拿,便拿来,若不能,那就等两年以后入鬼域秘境时,杀人夺草。

  “恐怕得杀人夺草了。”秦溯流面无表情地道,“风轻虽时刻谨记隐藏行踪,但入侵者警惕心太强,加之风轻的顽疾突然痊愈,毫无征兆,他如今已开始怀疑风轻,自然也就不会再将几朵寒酥交由她保管。”

  “毕竟,先前风轻拜托他去采几朵寒酥,便是为了夏月时自己能够好过一点。如今连病都不存在,便没有了非要用仙草的理由。”

  “他觉得是世界意识的力量治愈了蔺姑娘?”岳听溪猜测。

  “是,不过现下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将他抹杀,便也没那么急着得到几朵寒酥。”秦溯流继续道,“最近他仍在闭关和收集材料,为锻造妖魔信物做准备,我推测两年以后,他会冲着那只鬼修妖魔进入鬼域秘境。”

  “如果到时候没法在鬼域秘境里将他击杀,那他恐怕会带出解开妖魔界封印的手段。”

  “这事交给我吧。”岳听溪说话时,拧断了手中烤鸡的腿骨,“我也要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境界压制!”

  上一世,大小姐的落败便是吃亏在境界上。

  她们又就此事聊了一阵,最后岳听溪忍不住问起7364系统的事:“那个系统还有跟你联系吗?”

  “这些时日倒是隔三差五会发来入侵者的动向。”秦溯流道,“都是单方面联络,对方似乎并不打算与我有所交流。”

  “怕你问它和秦饮光的关系?”岳听溪随口猜测。

  “实际上,它第一次主动作自我介绍时,恐怕已经明示了这一点。”秦溯流却说,“不然,为何要特意用饮光的声音?它明明可以通过模糊音色与性别来隐藏自己的真正身份,就像我们的易容。”

  她顿了顿,“关于饮光、7364系统与世界意识三者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大致已经有眉目了。但因着入侵者相关的线索仍有欠缺,我无法推测入侵者背后的组织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世界意识的化身捕获为己用。”

  话到此处,两个人都沉默了。

  “再等等吧,反正距离鬼域秘境开启已经不远了。”岳听溪喂了她一瓣砂糖橘,“若无意外,入侵者会死在鬼域秘境,那之后,世界意识也该履行对你的承诺了。”

  她记得在那方飘悬着暗金色文字的空间里,世界意识曾对大小姐这般保证:【等你击杀此人,自会知晓。】

  杀“蔺朝曜”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青旭宗,掌门静室内,正拈着几朵寒酥打量的蔺朝曜没由得打了个寒颤,凝视散发着冰蓝色光华的仙草,不由得想起自己被困于冰川雪谷那段时间遭遇的一次次暴风雪。

  “这又小又娇嫩的草,居然能打开鬼域秘境的鬼城封印?”他对7364系统说,“你修复之后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正愁要如何去鬼域秘境为自己捞一支尸鬼大军出来,驱使它们暗中干掉妨碍自己执行任务的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但他似乎总不能满足,一发现7364系统的恢复,便忍不住想要为自己创造更多便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开启鬼域秘境?我记得有一次开启便是提前了,原主的双亲、那秦家大小姐的父亲就是在调查和封印之后病死了。根据你给的资料,那是远超秘境负荷的怨气引起的意外吧?”

  “反正那群‘伪君子’到处张贴‘鬼剑修’的通缉令,那我趁此机会再多制造一些冤案,是否也能借助现世的怨气冲开鬼域秘境的入口?”

  【警告:此举一旦被仙盟发现,会为宿主带来不可逆转的名誉损失……】

  “管不了那么多了!”蔺朝曜打断话,特意打开储物袋,“你瞧,只有舍得抛下正道那些弯弯绕绕、繁文缛节,‘狩猎’才能得到最大收获!”

  “等我拿到驾驭尸鬼大军的律令,就能马上灭了秦家,把秦溯流和岳听溪一锅端!然后剖出岳听溪的元丹,打开巴蛇封印……”

  男人滔滔不绝地跟7364系统讲述自己的计划。

  7364系统一如既往沉默聆听。

  然而就在蔺朝曜心满意足地闭嘴时,7364系统忽问:

  【宿主,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么煽情肉麻的问题?”蔺朝曜不悦,“我当然是为了回到某个重要之人身边!虽然我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姓和身份,也不记得对方跟我又是什么关系,不过这份记忆就算留着,恐怕也只是对任务的阻碍吧?不然主脑就不会派你暂时抹消它。”

  不等7364系统再开口,他忽然叹了口气,“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又耗尽了主脑赠予的全部道具和过往任务奖励,拖延越久,对业绩影响越大,我*这回的奖励可是要大打折扣。希望主脑千万别让我倒贴攒了那么多年的积分……”

  “而且,我接任务之前反复确认过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完成它,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会被追责,而我也会回到我自己原本居住的小世界,带着结算奖励和重要之人愉快地度完一生。”

  他仿佛并不需要7364系统回应什么,只是在发牢骚罢了。

  于是7364系统一如既往保持沉默-

  又三日,彻底休息完毕的岳听溪本想帮秦溯流引走一部分神魂灵力,却被她抓着易了容,变为“聆涧”。

  “我想趁着无情道还在,去人界再为‘鬼剑修’添一记威名。”秦溯流道,“你帮帮我。”

  实际上她一个人也能做到,但如果有渡劫境修士跟随左右,配合灰蛾的法术,可以做得更神不知鬼不觉些。

  总之,最后黑锅全部推给入侵者,继而让他承受来自“受害者”仙门势力的怒火。

  “行吧,正好我也很久没碰剑了。”岳听溪随手编织法则之力,令其变幻为自己用得最趁手的长剑模样,又变出一把鞘,收剑入鞘,背在身后。

  她亦戴上了一块狐狸面具——大小姐照顾她那八十一天里雕的,颜色和纹样画作黑狐,算是对应了她乌梢蛇本体的小小巧思。

  备足法器之后,二人便下了山,直奔悬镜城红尘馆。

  要杀哪些人,秦溯流早已根据蔺风轻这段时间整理传来的众仙门秘辛,确定了一个名单,并且确保上面的都是该杀之罪人。

  ——那一日的红尘馆,就连墙面也被鲜血染作赤色。

  二人结伴行动,一人执一柄剑,靠灰蛾的隐匿法术进馆,一到大堂就开杀。

  秦溯流一直在寻找沢魅。

  此人已经坏到骨髓,依照蔺风轻送来的情报,她所犯下的罪行远比秦溯流上辈子了解到的更为令人发指。

  沢魅毒害了无数年轻女子,一遍又一遍将侍奉男人的话术灌输给每一个入红尘馆的女子,反复告诉她们,这才是世间真理,身为女子理应遵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只有这么做,她们才有可能拥有真正的幸福,投身无忧无虑的乐土。

  若有不听劝的“倔女人”,便会惨遭她各种堪比刑罚的手段,甚至还有一名不幸流落风尘地的凡人世家女,因着傲骨不折,被她丢入混混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要找的人在馆主那里。”

  岳听溪边传音,边随手甩落剑上血,“顺便连同馆主也一起端了吧?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秦溯流点头,她搭着人肩膀,确定瞬移方向之后,心念一动。

  下一瞬,她们便出现在了馆主寝殿外,随后听见了沢魅又黏又腻的恳求声。

  跟秦溯流对视一眼,等她用灰蛾“隔绝”了外界对自己的探知,岳听溪向她伸出手,转眼将她传送过去,等了一瞬,又把她接回来。

  世界顿时清静,几息之后,寝殿内爆发出馆主惊怖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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