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者:卜元
  严母闻言,眉头蹙成结,一脸不赞成说:“什么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别听你妈的,你妈……”

  话还没说完,妹猪已经眼尖地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妈妈,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妈妈,你回来了!”

  严母顿时噤声,目光闪烁地看向常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常美牵着女儿柔软的小手走进客厅,脸上面无表情。

  妹猪仰起粉嫩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妈妈,奶奶说给我找了个弟弟,让我照顾他,还说等他长大了就能保护我,奶奶还说,我是女孩子,比不上……”

  “妹猪!”严母急忙打断孙女的话,脸上堆起笑容,“你上次不是说想要麦当劳那个会唱歌的水晶球吗?奶奶给你买,好不好?”

  妹猪从小聪慧过人,七八个月就会叫爸爸妈妈,两岁就能背《唐诗三百首》,在幼儿园还担任过小主持人,严母向来以孙女的伶牙俐齿为傲,可此刻,她却恨不得孙女能迟钝一些。

  对上常美若有所思的目光,严母只觉得后背发凉。

  自从麦当劳在广州开业,妹猪就成了忠实小粉丝,不仅喜欢麦当劳叔叔,还痴迷收集各种玩具。

  果然,一听到奶奶的许诺,她立刻雀跃起来:“谢谢奶奶!奶奶最好啦!”

  这番转移话题的小把戏能轻易哄住天真的孩子,却瞒不过常美。

  常美走进客厅后,一直一声不吭,她的目光落在严母怀里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养得白白胖胖,小手胖乎乎,藕节似的上,身上穿着的童装,常美一眼就认出,那是商场里标价上百元的款式品牌童装。

  严家虽然很有钱,但她并不想把妹猪养得娇生惯养,因此从没给妹猪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妈妈,”妹猪突然仰起小脸,语出惊人,“你看这个小弟弟,是不是长得特别像我年轻的时候?跟爸爸小时候的照片也很像呢。”

  妹猪今年不过才六岁,居然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这话要是放在平时,严母肯定会被逗笑,可此时她眼皮猛地一跳,恨不得立刻买几个汉堡堵住孙女的嘴。

  这孩子一张嘴怎么这么能叭叭?

  常美面色微沉,声音却依然平静:“妈,这是哪家亲戚的孩子?”

  严母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出早已准备了两年多的说辞:“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要跟你说这事,这孩子叫承承,是乡下老家一对夫妻的孩子,可怜那两口子前些日子出了车祸,双双没了命,更惨的是,这孩子的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外公外婆也都没了,其他亲戚都不愿意收养他。”

  她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这人啊,年纪越大心越软,我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又看他跟阿豫小时候长得有几分相似,一时心软,就答应收养他了。回头想想,我也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草率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们严家无论在广州还是在老家,向来都是最遵守承诺,再说我们严家也不差多养个孩子的钱。”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继续道:“我总想着,家里只有妹猪一个孩子太孤单了,阿豫小时候好歹有哥哥姐姐作伴,现在妹猪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将来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妹猪可是我一手带大的,是我的心肝宝贝,一想到她会被人欺负,我这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严母口口声声说担心妹猪被人欺负,可慈爱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十分的讽刺。

  她顿了顿,偷眼观察常美的反应:“这孩子不仅长得周正,性子也乖巧,不吵不闹的,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正好作伴,将来长大后也能互相扶持。你放心,不用你们操心,就挂在你和阿豫名下,我来照顾就行,你看这样可好?”

  严母说得口干舌燥,常美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她说完,常美才平静地开口:“妈,您说完了?”

  严母连忙点头:“说完了说完了。”

  常美淡淡道:“那接下来该我说了。妈要是真喜欢这孩子,可以把他挂在您和爸名下,就当是阿豫的弟弟……”

  “这怎么行!”严母突然拔高声音打断,脸色都变了,“阿豫比这孩子大了整整三十岁,这要是成了兄弟,这不是乱了套?”

  常美冷笑一声:“那你随便从外头带个孩子回来,就想让他顶着我跟严豫的名分,还要妹猪处处让着他,这就不乱套了?就不离谱了吗?”

  严母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常美语气坚决地继续道:“我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你要做善事我绝不阻拦,但若想把这孩子挂在我名下,还要我的女儿处处忍让,那答案只有一个——绝对不可能!”

  严母沉下脸来:“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收养个可怜孩子怎么了?又不用你出钱出力,只要挂个名而已,手续我们都会办好,半点都不用你来操心……”

  常美斩钉截铁地打断:“既然妈你听不明白,那我就最后说一次,不行!我绝对不会收养这个孩子!”她低头温柔地看向女儿,“我只要妹猪一个孩子,而且我不觉得她孤单,她有父母的疼爱,有亲人的关怀,将来还会有表兄妹作伴。”

  说着她眼直视严母,眉头蹙了蹙,很是反感的样子:“还有,请你以后不要再跟她说‘女孩子不如男孩’这样的话,身为女性却看不起自己的性别,这才是最大的悲哀,我不希望我的女儿长成这样的人。”

  严母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她觉得常美这话是在狠狠扇自己的脸,可偏偏她又没办法反驳,因为那话的确是她说出来的。

  常美没再理会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妹猪,走,妈妈带你去麦当劳,给你买十个音乐盒水晶球好不好?”

  原本因为大人争吵而有些不安的妹猪,听到这话顿时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小嘴惊讶地张成“O”的形状,小奶音不解问道:“妈妈,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呀?你平时不是跟妹猪说不能浪费吗?”

  常美缓缓蹲下身,与女儿视线平齐:“妈妈以前总想着要培养你勤俭节约的好习惯,但现在才发现这样不对。”

  她温柔地抚过女儿的脸颊,“妈妈一直压抑你正常的喜好,反而会让你失去安全感,也会让你容易被物质诱惑,甚至被人轻轻松松就给骗走,所以,以后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妈妈都会尽量满足你,好不好?”

  如果当初就爽快地给女儿买下那个水晶球,严母刚才也就不能用这个轻易转移孩子的注意力了。

  妹猪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妈妈话里的深意,但最后那句承诺却听得十分清楚明白。

  她伸出小手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奶声奶气说:“妈妈,我最最爱你了!比爱爸爸还要多那么一点点哦!”

  常美在女儿粉嫩白皙的小脸蛋上轻轻一吻,眼中盈满柔情:“妈妈也最爱你。”

  说完,母女俩大手牵小手,亲亲热热地往外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身影。

  身后,严母气得浑身发抖,差点背过气去。

  常美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严豫就回家了,他从院子门口就开始喊常美和妹猪的名字。

  要是换成平时,妹猪早跑出来拥抱他,可这会儿喊了这么久都不见人,严豫连忙问道:“妈,常美还没回来吗?妹猪呢?她们两人都没在家吗?”

  严母看他眼里只有老婆和妻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有!常美带妹猪去吃麦当劳了!”

  严豫完全没注意到母亲阴沉的脸色,更没发现沙发上坐着的小男孩,转身就要去找老婆和女儿。

  “你给我站住!”严母气得直拍沙发扶手。

  严豫莫名其妙地转身:“妈,好端端你又发什么脾气?”

  一个“又”字,犹如火上浇油,让严母气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一进门就找老婆孩子,我养你三十多年都白养了?”说着她把坐在沙发玩玩具的孩子抱起来,“还有,这么大个活人你看不见啊?”

  严豫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小男孩,仔细一看不由怔住:“这孩子……怎么跟我小时候那么像?”他忍不住走近几步,又伸手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这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亲戚?”

  严母立刻把精心编造的身世又说了一遍,末了添油加醋道:“你说这孩子已经这么可怜了,常美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都说了不用她操心,只要挂个名就行,她却说什么都不敢,简直太冷血了,回头你可得好好说说她!”

  她故意把孩子往严豫面前送了送,还想塞到严豫怀里:“你看看,多可怜的孩子,难得跟你长得这么像,这说明他跟我们家有缘……”

  严豫后退两步,避开了严母递来的孩子,眉头紧锁:“妈,我不认为常美有错,你要是想做善事,大可以资助这孩子,或者帮他找个好人家,费用我们家出,但要把个陌生孩子带回来认作儿子?”他斩钉截铁地摇头,“别说常美,我也不答应,我有自己的孩子,我可不给别人养孩子,你赶紧把人送走!”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严母气得直咬牙,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什么别人的孩子?这就是你的儿子!”

  严豫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大白天的,您别开这种玩笑,要是让常美听见,非得闹翻天不可!你难道真想看我离婚?”

  严母冷笑:“这就是你的亲儿子!几年前你在家里和那个女人乱来的事,你全忘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严豫瞬间面如死灰,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他嘴唇颤抖着:“你是说……这孩子是……我和那女人的……?”

  事情干发生那会儿,他还十分担心会被常美给发现,常美虽然有怀疑,但他和他妈“善后”做的非常好,因此几年过去,一直相安无事,他也早已经忘记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严母站起来,从抽屉拿出那份DNA检测报告:“没错,就是你和卓容容生的孩子!”

  严豫看到检测报告,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突然,他又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严母语气非常不满道:“妈!你既然知道卓容容怀孕,为什么还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你这是想害死我啊!”

  严母被这理直气壮、颠倒黑白的指责气得胸口发闷:“你个死衰仔,什么叫做我害死你?难道当初是我让你跟别的女人上床的?卓容容找上门时,她已经怀孕六个多月,她摆明着就是要把孩子生下来,难道我还能强押着她去堕胎不成?”

  严豫面色灰败,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狠狠抓了抓:“那你也不应该把这孩子抱回家来!要是被常美发现,她肯定会跟我离婚!”

  严母说:“这可是你的亲骨肉,我们严家的血脉,不抱回家来,难道扔在外头啊?”

  严豫沉默了下,颓然道:“可以让卓容容养……我们一次性把抚养费付清就好了。”

  严母骂道:“卓容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心里没数吗?小学都没念完,抽烟喝酒样样都来,还整天跟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你想让我的孙子跟着这种女人长大?就是你愿意我也不愿意!”

  严豫的手指深深陷入发间,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常美绝对不会接受这个孩子的!妈,你要说我没出息我也认了,但我宁可不要这个儿子,也不能失去常美!”

  严母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气得直发抖,强压着火气把孩子放在一旁:“我已经跟你爸通过电话了,他的意思是既然常美反应这么强烈,就先不急着迁户口,但孩子必须留在严家养着,等过几年培养出感情了,再谈落户的事,到时候常美应该就不会这么抵触了。”

  “这……这能行吗?”严豫看着眼前和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孩子,他的声音透着不确定。

  “不行?”严母冷笑一声,“那你自己想个更好的办法出来!”

  严豫颓然地跌坐回沙发。

  如果常美没见过这个孩子,他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送走,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久久地沉默着。

  与此同时,麦当劳明亮的灯光下,常美和女儿相对而坐。

  窗外夜色降临,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常美凝视着远处的霓虹,若有所思。

  妹猪时不时偷瞄妈妈手边那个装着十个音乐水晶球的袋子,眼睛弯成了和天上新月一样的弧度。

  一回到家,严母立即上来拉住她的手腕,语气缓和了些:“常美,妈刚才太着急了,不该逼你收养这个孩子。”

  常美本以为会面对严母的冷脸,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道歉,她微微挑眉:“那……这孩子是要送回去啰?”

  “先在咱们家养着,等到了上学年纪再说。”严母边说边观察她的反应,“一个孩子也费不了多少钱,你说是不是?”

  常美没有接话,目光扫向空荡荡的客厅:“严豫呢?还没回来?”

  严母说:“刚才回来过一趟,又被他爸派去北京了,说有个项目出了问题,走得急,才没跟你说。”

  常美眉梢微挑:“所以,他已经知道这个孩子的事?”

  严母叹了口气,语气略显勉强:“我跟他说了,他跟你一样,也不赞成领养这孩子,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这事就算了。”

  严母这么轻易就该了想法,这让常美有些意外,不过她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晚上,林飞鱼从江起慕那里得知了严家的事。

  “今天常美姐突然来公司找我,”江起慕进洗手间洗了脸,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来,“让我帮她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

  林飞鱼正在构思给《故事会》投稿的新故事,闻言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常美姐找私家侦探做什么?”

  她瞪着的眼睛模样有些可爱,江起慕弯腰,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她怀疑你姐夫外面有人了……而且可能连孩子都有了。”

  林飞鱼一脸不可置信:“不会吧?大姐夫对常美姐那么专一,应该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江起慕说:“问题是严母确实带了个孩子回严家,而且……那孩子的长相和大姐夫很像。”

  林飞鱼一时语塞,半响才叹了口气说:“希望大姐夫别辜负常美姐,以常美姐的性格,要是真有什么,她肯定不会原谅的,我改天去看看常美姐”

  可直到周末,姐妹俩才见上面。

  妹猪和苏嘉瑞、苏嘉佳两兄妹在苏家卧室里拿床单*扮演新白娘子,妹猪演白娘子,苏嘉佳演小青,苏嘉瑞则饰演法海。

  苏嘉瑞拿着一个瓷盆,指着她们喊道:“妖怪,拿命来!”

  妹猪连忙纠正:“苏嘉瑞,这是孙悟空的台词!你应该说‘妖孽竟敢如此放肆!准备受死吧!’”

  苏嘉瑞挠了挠鼻子,点头说:“好吧,妖孽竟敢如此放肆!准备受死吧!”说着对着妹猪和苏嘉佳两人高高举起手上的瓷盆。

  苏嘉佳配合地跌坐在床上:“姐姐,快弄死这老秃驴!”

  妹猪披着被单,双手高举,大声喊道:“水漫金山!”

  林飞鱼听着对面房传来的声音,问常美说:“我听起慕说,你婆婆带了个孩子回去,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美把严母那套话说给她听:“我婆婆说那孩子是老家那边的,父母都不在了,亲戚也不愿收养。但那孩子确实长得太像严豫了,比妹猪小时候还像。而且三年前,有段时间公婆经常往老家跑,当时说是怀念老家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时间刚好对得上那孩子的出生。”

  林飞鱼再次吃惊:“你是……怀疑他们一早就预谋好了?”

  常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没证据,但以我婆婆的性格,她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收养别人的孩子,况且那孩子穿的用的,比妹猪还要好。”

  林飞鱼想起当年常美流产时,严母哭得比常美这个当妈的还伤心,后来为了要孙子,甚至要求常美辞职,这样一个看重血脉的人,怎么可能让外人继承严家家业?

  只是,如果那孩子真是严家,那他们一家子这三年来,岂不是把常美当傻子蒙在鼓里?

  想到这,她心里忍不住为常美感到心疼和难过。

  她伸手握住常美的手说:“常美姐,无论真相如何,我们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常美回握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嗯。”

  林飞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常美轻轻吐出一个字:“等。”

  等私家侦探的证据,等真相浮出水面,等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当晚,消失了一周的严豫,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北京回来。

  他从北京给常美和妹猪带了许多礼物回来,尤其是为常美精心挑选的那套高级钻石首饰,让严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严豫没有给那个孩子带任何礼物,连一个玩具都没有,回来后更是全程没有看那孩子一眼,连抱一下都不愿意。

  这让严母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夜深人静时,严豫掀开被子躺下,习惯性地伸手想揽住常美的腰,却被她轻轻推开:“天这么热,别靠这么近。”

  严豫讨好地说:“老婆要是怕热,明天我就让人来装空调,好不好?”

  常美没有回应。

  窗外传来阵阵虫鸣,卧室里一片漆黑,静得让严豫的心都悬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常美已经睡着时,黑暗中突然响起她平静的声音:“严豫,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严豫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地回答:“当然记得,老婆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常美沉默片刻,轻声说:“严豫,我只问这一次,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严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黑暗中,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腔。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故作轻松的话:“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美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一刻,严豫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转身抱住她,将他和卓容容的事、那个孩子的真相全部坦白,可他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床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他害怕一旦说出口,常美会立刻收拾行李离开,明天就会递给他离婚协议书。

  他不能想象没有常美的生活。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醉汉跑调的歌声的歌声。

  房间里,两人再没有开口,只剩下沉重的寂静。

  ***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个月。

  私家侦探始终没能带来有价值的线索。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对方,毕竟这两个月来,严豫除了上班,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常美和女儿身边,像个甩不掉的影子般紧紧黏着她们。

  至于那个孩子,严母总爱夸他天资聪颖,不到半岁就会叫人,一岁就能扶着走路,在她口中,这孩子简直是个神童,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常美却注意到一些异样:那孩子确实安静得出奇,常常独自摆弄一个玩具就能玩上一整天,别人叫他的名字,他几乎不会回应,最特别的是,他对旋转的东西异常着迷,有时能在客厅里转上半个小时不头晕,还总缠着严母打开洗衣机盖子,盯着滚筒一看就是半天。

  这些在常人看来有些怪异的行为,到了严母嘴里却都成了聪明和可爱的表现。

  私家侦探迟迟找不到证据,严豫也不承认有事瞒着她,可越是这样,常美越觉得有问题。

  直到这天,她的BB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传来的信息:

  「我知道那孩子的身世。」

  她没在办公室打电话,而是出了学校,找到个电话亭,打给传呼台,让对方回自己的电话。

  之后,她眼睛一转不转盯着那台电话,可电话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打来时,电话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我是常美,说出你的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下周三,广州酒家三号包间,把那个孩子带过来,我会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说完,对方就猛地挂断了电话。

  常美拿着电话,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挂上去,然后转身走出了电话亭。

  转眼到了周三这天。

  大学已经开始放假,但幼儿园还没放假,常美一早起来把妹猪送去幼儿园,然后回到家,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看。

  那个孩子像平时那样,坐在沙发另外一头玩玩具,常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头也没有抬,仿佛听不见一样,继续玩玩具。

  就在她盘算着要怎么跟严母开口把这孩子带出去时,严母急匆匆从卧室跑出来,一边穿鞋一边交代保姆说:“我去二女儿家里,你在家里把承承照顾好,有什么事call我。”

  说完不等保姆回复就冲出了家门。

  等严母走了十几分钟,常美“啪”的一声把书本合上,站起身对保姆说:“阿姨,我带承承去麦当劳吃东西,我妈要是回来,你跟她说一声。”

  保姆连忙说:“那我一起去。”

  常美:“不用了,阿姨你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保姆这两天正好腰疼,而且严母爱面子,因此没把承承的真实身份说出来,也没让她防着常美,因此听常美这么说,她正好乐得轻松:“好,那我在家里给承承煲点肉粥。”

  常美点头,抱起承承走出了家门。

  到了广州酒家,她抱着承承推开了三号包间的门,就见里面坐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对方眼帘下是青黑一圈,头发枯黄,看依旧看得出来,对方年纪不算大。

  一看到常美怀里的孩子,女人顿时激动了起来,上前就伸手来抱孩子:“承承,妈妈的宝贝儿子,妈妈好想你!”

  常美并没有阻止,任由女人把承承抱走。

  女人抱着承承又亲又吻,承承被亲得很不耐烦,但他不会反抗,只一个劲地躲开,可女人抱得那么紧,他想躲也躲不掉,反而手里的玩具被挤得掉下来,承承“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女人手忙脚乱哄着,但一点用都没有,承承反而越哭越大声,脸涨得通红。

  常美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玩具放到承承手里,又从女人手里把承承抱了回来:“孩子你已经见到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承承有了玩具,渐渐停止了哭泣,坐在椅子上,继续玩起了玩具。

  女人看了看承承,才看向常美说:“你刚才应该已经听到了,没错,我就是严思承的亲妈,我叫卓容容。”

  常美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也不在意她叫什么名字,可“严思承”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严母在家里一直只唤这孩子“承承”,她因为对这孩子下意识地排斥,所以从没主动问过他的全名,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严家居然如此的明目张胆。

  严思承。

  她流掉那个孩子叫严思衍,妹猪叫严思淇,他们给这孩子取名严思承,分明早就将一切摊在她面前,只有她还像个傻子一样四处寻找所谓的证据。

  真讽刺。

  常美死死咬住下唇:“严思承是你和严豫的孩子?”

  卓容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们见过面的,在严家,只不过……”她轻抚着自己的脸庞,“我现在这个样子,和那时候不太一样了,难怪你认不出来。”

  常美盯着对方的脸看,但实在没有印象。

  卓容容也不在意她认不出自己,继续说:“当年你很讨厌严豫哥和我们这帮狐朋狗友在一起,我当时就在那帮人里面,你应该没想到吧?就在你第二次跟严豫哥冷战回娘家时,我和严豫哥两人喝醉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我们……在你们的床上做了。”

  常美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是觉得疼,她是觉得恶心。

  卓容容看着她一点一点变白的脸色,似乎很高兴:“而且不止一次,是整整三次!不过酒醒后,严豫哥怕你发现,塞给我一万块钱封口费,让我滚得越远越好。”她耸耸肩,“谁知道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严豫哥就喜欢他了,可惜他娶了你,我也知道严阿姨一直想要个孙子,偏偏你去做了结扎,所以我想,只要我能生下个儿子,我就一定能进严家的门。”说到这里,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结果呢?严阿姨嫌我没文化,还觉得我样样都不如你,她给了我十万元,但条件是,这辈子都不能见儿子。”

  卓容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斑驳脱色的指甲油,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承承可不是最近才被带到广州的。”她抬眼,目光直刺向常美,“严阿姨在他半岁大时,就偷偷把他接来了广州。”

  她故意顿了顿:“她在外头租了房子,还特意从乡下叫来表姐帮忙照看,她隔三差五就去看孩子……那地方,离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坐公交车不到半小时。”

  常美冷笑一声:“你放着严豫和我婆婆不去找,偏偏来找我,是因为你很清楚,一旦我知道真相,绝对忍不下去,你还和当年一样,处心积虑想进严家的门,嫁给严豫,对吗?”

  卓容容没料到心思被当场戳穿,索性卸下伪装:“是又怎样?”她扬起下巴,“我是承承的亲妈,想和儿子在一起天经地义,可只要你们不离婚,我这辈子都别想踏进严家大门。”

  那十万块的巨款曾经让她欣喜若狂,崭新的钞票攥在手里时,她兴奋得好几天都没闭上眼睛,之后她给全家置办新衣,买了金灿灿的首饰,甚至翻修了老家的房子。

  可亲人像嗅到血腥的蚂蟥,变着花样从她这里掏钱,不到一年,那十万元就剩下不到三万元,后来她遇到的一个男人,她以为那男人对她是真爱,结果那混蛋卷走了她最后的首饰和存款。

  如今她不仅身无分文,还背了一身债,走投无路之际,她想起了严家,想起了这个生下来就被抱走的儿子。

  严家那么有钱,只要她能嫁给严豫,以后她会有数不清的钱给她花,甚至,以后整个严家都是她儿子的。

  常美常美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那你还真找对人了,祝你如愿以偿。”

  她抱起一旁的承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道:“当年我衣柜里的衣服,是你剪坏的?”

  卓容容一时语塞,显然她早已经忘记自己曾经做过这么贱的事。

  但从对方闪烁的眼神中,常美已然得到了答案,她不再多言,抱着承承大步离去。

  常美抱着承承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腰间的BB机不断地响起,她才停下脚步拿起来看。

  几十条未读信息。

  全是严母的紧急呼叫。

  她抱着承承回到家,一进门,严母就扑了上来,一把抢过承承,紧张地检查孩子周身,仿佛害怕孩子被常美给虐待了:“你们到底去哪儿了?阿姨说你们去了麦当劳,我们差点把整间店都翻过来!”

  常美没看严母,也没解释,径直越过她走向卧室。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严母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

  与此同时,刘秀妍满脸泪痕地赶到大儿子的公司。

  一见到苏志谦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立刻冲上前,死死攥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志谦,你快救救你弟弟……你一定要救救他……”

  苏志谦连忙扶住母亲:“妈,您先别急,慢慢说,志辉出什么事了?”

  刘秀妍哭得几乎站不稳:“志辉被抓了……舞厅的人也被抓了,大家说他他们可能会被枪毙!”

  苏志谦脸色骤变:“妈,先去我宿舍休息,我这就去打听情况。”他将他妈安顿好后,又拜托管理员照看,随即匆匆赶往派出所。

  然而派出所的民警三缄其口,任何消息都不肯透露。

  他心急如焚,又匆匆赶到苏志辉工作的舞厅。

  只见往日灯红酒绿的舞厅大门紧锁,贴着封条,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一个围观的女人说:“刚才警车呜哇呜哇来了好几辆,把人全带走了,我就站在旁边,差点腿都吓软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听说从上到下,老板、服务员、保安,一个没落下!不过照我说,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早该查封了!”

  有人插嘴道“前几年不是抓过一次吗?,后来换了老板又重新开张,怎么这次又来抓人?”

  那男人压低声音:“上次是因为组织卖|淫,这回可严重多了!听说他们给来跳舞的小姑娘下药,然后……”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总之这帮人就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真是造孽啊!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活该被抓!”

  “最好通通都枪毙了!”

  烈日炎炎,苏志谦站在舞厅门口,太阳穴突突直跳。

  几年前叶成志被抓时,他就劝过苏志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那次兄弟俩险些动手,苏志辉甚至掏出了弹簧刀威胁他,后来每次劝说,都免不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久而久之,兄弟俩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春节前,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劝弟弟离开舞厅,可惜,苏志辉依然置若罔闻。

  想到苏志辉变成这样,而他和姜珊的感情也日渐冷漠,苏志谦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他妈还在宿舍等着他,他强打精神拦了辆出租车,拖着沉重的步伐赶了回去。

  刘秀妍听完他打探来的消息,却怎么也不肯相信:“不可能!你弟弟绝不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奔波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妈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疲惫。

  他走过去倒水,刚拿起水壶,却发现壶里的水被他妈给喝光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外面工厂当保安,一个月连一百块都挣不到,可他每个月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几千块,妈,你难道就想过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刘秀妍还在自欺欺人:“工厂保安和舞厅保安能一样吗?”

  “是啊,确实不一样。”苏志谦冷笑,“所以他们才会被抓起来。”

  刘秀妍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可怎么办?你弟弟还那么年轻,连个儿子都没留下……志谦,你快想办法救救他!”

  “我怎么救?”苏志谦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说,“现在只能祈祷他不是主谋,如果没直接参与,或许关几年就能出来,可要是真干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谁也救不了他!”

  很快,苏志辉被抓的消息就在大院里传开了,十八栋的老邻居们纷纷上门安慰刘秀妍。

  这些年苏志辉虽然越走越偏,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谁都不愿见他落得这般境地。

  可这种事,大家除了安慰叹息,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刘秀妍病倒了。

  以前李兰之家遭变故时,刘秀妍天天给她送汤,如今轮到苏家出事,李兰之也日日端着汤盅来探望。

  可刘秀妍哪里喝得下?没两天她就瘦了十几斤,头发更是白了一大半。

  这边常美还没跟严豫提离婚,那边姜珊就风风火火回了大院。

  她一身猩红V领大花长裙,烫着蓬松的大波浪,脸上架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细高跟踩得咔咔响,直到摘下墨镜,左邻右舍才认出这是谁。

  李兰之“哎哟”一声:“姜珊回来了?你这墨镜戴着,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罗月娇上下打量她:“好家伙,你这打扮比香港的明星还摩登!要是走在路上,我肯定不敢认你。”

  姜珊没搭腔,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树荫下摇蒲扇的刘秀妍身上:“妈,志谦回来没?”

  “带嘉瑞去卫生所了,孩子闹肚子。”刘秀妍有气无力地应着。

  姜珊点点头:“那我先去收拾嘉瑞的衣裳,待会儿接他回家住。”

  姜珊抬脚就要往屋里冲,刘秀妍赶紧喊住她:“早搬楼上去啦!别跑错门!”

  姜珊一怔,这才隐约记起年前苏志谦似乎提过搬家的事。

  这只是她当时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往心里去,不过这会儿她也不觉得尴尬,转身就“噔噔噔”上了楼。

  李兰之说:“你总说姜珊不懂事,这不挺有孝心的嘛?见你病着,特意来接孩子回去自己照顾。”

  “她能有这份心?”刘秀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半年见不着人影,整天说忙,人家当老板的都没她那么忙!”

  李兰之讪讪闭了嘴。

  婆媳间的官司,外人终究不好插嘴。

  不多时,苏志谦牵着苏嘉瑞回来了,听说姜珊已经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一推开门就撞见姜珊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两人都僵在原地。

  苏志谦:“妈说……你要带嘉瑞回宿舍?”

  自从年前见面到现在,夫妻两人又有半年多没见面,这会儿感觉比陌生人还要生疏。

  “是回我租的房子。”姜珊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直视着他,“苏志谦,我们离婚吧。”

  苏志谦脸上出现了很复杂的神色,先是微微一怔愣,随即好像松了一口气,仿佛他一直在等她开这个口:“好。”

  他回答得太快太干脆,让姜珊心里顿时不舒服了起来,她咬牙说:“我要带走苏嘉瑞!”

  她跟着李老板三年,他最近终于点头同意带她一起移民加拿大,只是这几年她堕胎了太多回,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有孩子,所以她才想把苏嘉瑞一起带走,只是这会儿她说出这话,是为了气苏志谦,毕竟这几年他和刘秀妍母子俩有多疼苏嘉瑞,她是看在眼里的。

  谁知苏志谦只是稍作思考,就点头说:“好,抚养费我会按月给,只希望每月能让妈见见孩子。”

  在苏志谦看来,虽然姜珊不算是个尽责的母亲,但苏嘉瑞是她生的,她想要抚养权,他不会跟她抢。

  可这份干脆却成了火上浇油。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让姜珊心里的火瞬间燃烧起来:“苏志谦,你等这天很久了吧?离了婚,正好去找你的老情人重温旧梦!”

  苏志谦眉头蹙起:“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无关的人。”

  姜珊冷笑:“被我说中了?还是心疼了?”

  苏志谦声音里压着怒意:“离婚是你提的,你想要带走孩子,我也答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这话让姜珊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她彻底失去了理智:“你很得意是不是?终于能甩掉我这个包袱了?可你凭什么得意?知道吗苏志谦,这些年你一直在替别人养儿子!”

  苏志谦脸色骤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珊笑得很张狂:“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苏嘉瑞不是你的儿子,他是我前面那个男人的儿子,当年那个混蛋一走了之,我找不到人,才找你当冤大头的!”

  苏志谦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了。

  撕下他刚才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姜珊终于尝到了报复的快意。

  “孩子我会带走,以后你们苏家休想再见到我儿子!”她拎起行李袋,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出刺耳的声响,“周一民政局见!”

  刘秀妍正搂着苏嘉瑞轻声安慰,姜珊一把将孩子拽过来,苏嘉瑞被扯得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你轻点儿!”刘秀妍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哪有这么拉扯孩子的?”

  “我自己的儿子,爱怎么管就怎么管!”姜珊顶回去。

  刘秀妍气得浑身发抖:“嘉瑞是你儿子不假,可也是我亲孙子!我心疼自己孙子还有错了?”

  “问题是嘉瑞根本……”

  “姜珊!”苏志谦追下楼厉声喝止,“别说!”

  姜珊转身看着神色慌乱的苏志谦,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你求我啊。”

  苏志谦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好,我求你……别告诉妈。”

  这反常的对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刘秀妍困惑地来回看着两人:“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姜珊冷笑一声:“现在求我?晚了!”

  她转头盯着刘秀妍,一字一句道:“他不让我告诉你,嘉瑞根本不是你们苏家的种!是我跟别的男人生的!你儿子这些年就是个活王八!”

  “我现在就要跟他离婚,孩子我也要带走,从今往后,你们苏家别想再见到嘉瑞!”

  这话像一道炸雷劈在刘秀妍头上,她浑身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接着双眼一闭,整个人向后栽去。

  “秀妍!秀妍!”李兰之慌忙扶住瘫软的刘秀妍。

  苏志谦气得浑身发抖,高高举起了巴掌。

  姜珊却挑衅地扬起下巴:“打啊!苏志谦你有种就打!”

  苏志谦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最后狠狠甩下来:“姜珊,你好自为之!”

  说完抱起他妈就往卫生所跑。

  李兰之对姜珊摇摇头:“你妈这两天身体就不好,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对她说这种话?”

  说完不等姜珊回答就和罗月娇两人跟了上去。

  转眼间,院子里就剩下姜珊和苏嘉瑞两个人。

  姜珊刚才那股得意劲儿突然就泄了,她烦躁地推了推墨镜,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苏嘉瑞站在那儿,小脸煞白,他平时就算再早熟再懂事,也不过是个才刚满七岁的孩子。

  可姜珊没安慰他,更没跟他做任何的解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走!”指甲都掐进孩子肉里了,硬是把他拖出了这个家。

  刘秀妍醒过来后,抓着李兰之的手流下眼泪来:“苏家这是做了什么孽?怎么会娶到她这么一个儿媳妇!兰之啊,我真是后悔啊,要是当初我不拦着志谦跟常美在一起……”

  “志辉被抓进去,志谦又离婚,这个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都是我的错……”

  ***

  第二天,常美就把女儿送到林飞鱼那里,让她帮忙照顾一天,接着回到严家就开始收拾行李。

  起初严母听到卧室里的动静还没在意,直到看见常美一箱箱地往院子搬东西,还叫来了搬家公司,这才坐不住了。

  她跟在常美身后急声问道:“常美,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让人来家里搬东西?”

  常美跟搬家师傅交代完,这才转身说:“从今天起,我和妹猪会从这个家里搬出去,给你们的宝贝孙子和孩子他妈腾地方。”

  严母脸色刷地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常美冷笑一声,指向坐在沙发上玩玩具的承承说:“严思承,严豫和卓容容的儿子,你们三年前就开始谋划,想方设法要把这孩子塞给我!编什么父母双亡、爷爷奶奶死绝的谎话,为了让这孩子名正言顺,你连自己都诅咒,真是煞费苦心!”她拎起包,“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只要说一声就行,你看,我这不就主动让位了吗?”

  常美说完转身要走,严母却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不肯松手。

  “常美,你不能走!你要是就这么走了,阿豫非跟我翻脸不可!”

  严母心里直打鼓,她想不通常美是怎么知道卓容容的事的,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自从把承承接回家,儿子就跟她离了心,今天要是真让常美走出这个门,严豫回来还不知要怎么跟她闹。

  严母说什么都不让她走,她软声哀求:“常美,你要怪就怪妈,根本不知道承承的存在,他和你一样,是我把孩子带回来才知道的,你真不能怪他啊!”

  “不知道?”常美讥讽地勾起嘴角,“那这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年上床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严母脸一阵红一阵白,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些年他对你怎么样,你摸着良心说!他为了你把那帮朋友都赶出家门,周围的人谁没笑他妻管严,还有那些钻石首饰,他一套套往家里搬,当年你家出事,十万块更是说给就给,现在为这点小事就要离婚,你还有没有良心!”

  常美转身回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存折拍在严母手里:“这是我这些年工作和炒股攒的,没用严家一分钱,我本来想当面给严豫,既然你提到那十万块,那现在就还给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还有,替我转告严豫,周一民政局见,我要离婚。”

  严豫下班回家才发现常美已经搬走,他火急火燎地赶往常家大院,却扑了个空,常美压根没回大院。“你这么着急找常美,出什么事了?”常明松皱眉问道,“你们又吵架了?”

  严豫烦躁地抓乱头发:“爸,具体情况我改天再跟您解释,只是现在常美让我周一去民政局办离婚,我必须马上找到她!”

  “离婚?”常明松脸色骤变,“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常美的事?她不是随便说这种话的人!”

  严豫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扑通跪在岳父面前:“爸,是我混账!求您帮帮我,我真的不能失去常美!”

  可究竟犯了什么错,他却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常明松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往杂货店跑,要给常美打传呼。

  严豫仍跪在原地,李兰之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隔壁的罗月娇探头张望,小声嘀咕:“志谦和姜珊闹离婚,现在常美也要离,最近这是刮的什么邪风?”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严豫耳朵里,他猛地抬头:“苏志谦也要离婚?”

  罗月娇点点头:“可不是嘛,听说两人周一去领离婚证,姜珊昨天就把孩子带走了。”

  严豫扯了扯嘴角:“周一离婚,可还真巧。”他眼神阴郁,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月娇啊,厨房还炖着汤,我现在走不开,麻烦你去帮我看着点火候。”

  李兰之看他这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把罗月娇支走,免得她继续说些不该说的话。

  过了一会,常明松匆匆回来,说常美搬去了严父早年给她的那套房子。

  严豫闻言,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就往外冲。

  常明松追到院门口,正撞上下班回来的常欢和钱广安,想起常美电话里说要叫严家父母过来,常明松生怕自家人吃亏,连忙拽上他们两人:“走,都跟我去给你姐撑腰!”

  当严豫第一个冲到门前时,任他如何敲门,常美就是不开,直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她这才把门打开。

  严豫几乎是跌进门去的,张开双臂就要抱人:“常美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不要跟你离婚,我真的不能不能没有你!”

  常美一个侧身避开,冷眼看着他踉跄扑空:“你不是知错了,只是被我撞破罢了,若我没发现,你还会继续欺骗下去……”

  严豫浑身剧震,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常明松着急道:“常美,阿豫说你要离婚,他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

  “既然都来了,那就把这场戏唱完。”常美环视着挤满客厅的众人,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三年前,我的好丈夫在外头搞大了别人的肚子,而我的好公平不仅纵容那女人生下孩子,还帮着遮掩,先在乡下藏了半年,又带到广州,最近公然带回家来,还编了套全家死绝的谎话,想让我当冤大头认养那个孩子。”

  每说一句,常明松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严豫的头便低垂一寸。

  严父严母局促地站在一旁,尴尬得无地自容。

  “常美说的都是真的?!”常明松一把揪住严豫的衣领。

  严豫声音发颤:“爸,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辩解。

  常明松怒不可遏:“别叫我爸!你该跪着向常美道歉!”他转向严父严母,眼中怒火更盛,“还有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女儿,你们当我是死人啊?”*

  严母脸色涨红,急声辩解:“亲家公,我们可没合伙欺负常美!这事你们家常欢早就知道!”

  这句话像炸雷般在客厅炸开,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向常欢。

  常欢被她爸要吃人的眼神吓得连退两步:“爸,我、我是为了我姐好……”

  严母冷笑一声,火上浇油:“她当时还收了我一万块钱封口费呢!”

  “啪!”

  常明松怒极,一巴掌狠狠扇在常欢脸上:“我们常家虽然不是有钱人,但从小到大没让你们姐妹缺吃少穿!你居然为了这点钱,帮着外人坑你亲姐?!我今天非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说着反手又是一大巴掌,常欢两颊立刻肿起通红的手指印。

  他扬起手又要打,常欢尖叫着躲到钱广安身后:“钱广安你是死人啊?!”

  钱广安腹部的地方一阵阵抽筋般的疼痛,他一路过来都强忍着,这会儿额头沁出一层层冷汗,可常欢却丝毫没发觉,他护着常欢说:“爸,常欢她已经知道错了。”

  常欢带着哭腔狡辩:“我都说了是为我姐好!她要是知道这事,肯定要离婚,到时候妹猪在学校被人笑话,我姐脸上也无光!”

  “为我好?”常美冷笑,眼底尽是冰冷和嘲讽,“常欢,你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罢了!我只是没想到,我们二十多年的姐妹情,在你眼里就值一万块钱,你可真让我恶心。”

  常欢脸色煞白:“姐……”

  “别叫我姐,”常美冷冷打断,转身不再看她,“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妹妹。”

  常欢这才彻底慌了神,可常美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她。

  常美冷冷看向严豫:“你要是还有半点担当,周一我们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至少还能留点体面。”

  “周一?”这个日期像针一样扎进严豫的神经,他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离婚,是不是为了跟苏志谦双宿双飞?听说他周一也要离婚,你们倒是心有灵犀啊!”

  空气瞬间凝固。

  常美愣了一瞬,随即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严豫,你简直无耻至极!”她声音发颤,“你出轨搞出私生子,现在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转向严父严母,眼神决绝:“既然你们不想好聚好散,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会起诉离婚,同时争取妹猪的抚养权,现在,请你们离开,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你们!”

  严豫猛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箍住常美的腰肢,声音哽咽:“常美,对不起.……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太嫉妒了,我听到苏志谦也要离婚,我以为你们……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那晚我醉得厉害,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想到卓容容会怀孕……”

  常美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他:“孩子从来都不是问题的关键,严豫,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当你和那个女人上床的瞬间,我们的婚姻就已经死了,那晚我问你的时候,你明明还有最后坦白的机会,可你直到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欺骗。”

  严豫摇头,泪如泉涌,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不是存心欺瞒,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从1981年10月23日那天起,在友谊商场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可,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跟着你买了两块灯塔牌肥皂,那张小票……至今还收在我的钱包里……”

  他的额头抵在常美腰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们认识十五年,结婚十年,你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常美,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你不愿见到那个孩子,我立刻就把送走……没有你,我真的……真的活不下去……”

  常美的眼泪也掉下来,她低头看着严豫道:“结婚十年,你以为付出感情的只有你一个人吗?这十年来,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父母一直想要个孙子,可那是我生不出吗?是你妈亲手把我从楼梯拉下来,那个孩子才会没了……或许,那个时候我就应该跟你离婚……也就不会被你伤害成到现在这个地步……”

  严豫泣不成声:“常美,我真的好爱你……我真的没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嫁给你这些年,所有人都说我好福气……说你把我捧在手心里……连我自己都信了……信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可偏偏伤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常美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决绝,“严豫,我现在真的……没办法面对你,只要一闭眼,就是你和那个女人……在我们床上的画面……”

  所有认识常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十分骄傲的人,五岁之后,她就没有哭过,可此时她泪流满面,声音里的绝望让人心疼。

  严豫更是哭倒在地上。

  严父进来后一直沉默着,此时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儿子,终于开口了:“常美,这件事是我们严家对不住你,那孩子既然已经存在,我们不可能弃之不顾。但我向你保证,妹猪永远是严家的掌上明珠,家产的六成都会留给她……”

  “在你眼里……我提离婚是为了要挟你们,多分家产?”常美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脊背,声音渐渐平静,“严家的钱,你们爱给谁给谁,我和妹猪都不稀罕,但严家的大门,我绝不会再踏进一步。”

  “还有,你们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要个孙子吗?现在你们如愿了,那就别再来跟我抢妹猪。”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

  “砰”的一声关上门,将所有的争执与虚伪彻底隔绝在外。

  ***

  等林飞鱼赶到时,严家人已经离开。

  严豫也走了,听说是严父叫人硬他给拖走的。

  常欢还赖着没走,见林飞鱼来了,立刻凑上去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飞鱼,我……我做了件对不起我姐的事,你能不能帮我说句好话,让她原谅我?”

  林飞鱼眉头一挑:“你做什么了?”

  常欢支支吾吾,还没开口,一旁的常明松就冷哼一声:“别理她!这没良心的东西,两年前就知道严家的破事,为了一万块钱,硬是瞒着不说!”

  常欢急了,辩解道:“我、我真是为我姐好……”

  可后半句话,在林飞鱼充满鄙夷的目光中,终究没能说下去。

  林飞鱼冷笑一声:“我不会帮你说,做出这种事还要别人替你道歉?常欢,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常欢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转为惨白,她狠狠跺了跺脚:“不帮就不帮!谁稀罕!”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

  钱广安局促地搓了搓手,正要去追,却被林飞鱼一把拦住。

  她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他:“等等,广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黄?这才半个月不见,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钱广安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天太热,没什么胃口……”

  林飞鱼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我看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盯着钱广安蜡黄的面色,想起曾听人说肝功能异常的人就会这样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好,好,改天就去。”钱广安含糊应着,匆匆追了出去。

  常明松长叹一声:“当初常美为了救我才嫁给严豫,这些年我看严豫对他那么好,我才没那么内疚,没想到那臭小子居然和别的女人乱搞……常欢虽然做得过分,但她有句话倒是说对了,要是他们夫妻两人真离婚了,妹猪可怎么办?”

  林飞鱼顿了下说:“离婚不代表老死不相往来,他们还是可以共同抚养妹猪,况且严家做出那样的事,就算忍着不离婚,难道就能幸福吗?他们夫妻两人要是天天吵架,对妹猪的伤害只怕更大。”

  常明松觉得她这话有点道理,但作为老一辈子,他始终认为离婚是件不好的事,最终他只叹了口气说:“飞鱼啊,你留下来陪陪你姐,有什么事……随时给大院打电话。”

  林飞鱼本来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想要安慰常美,但常美一句话就阻止了她想要说的话——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该体面地道别,婚姻散了,但人生没散,所以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的。”

  “是啊,有些人只能陪你一段路……”

  这话让林飞鱼蓦然怔住,恍惚间忆起儿时玩伴海燕。

  她们曾经形影不离,后来海燕进了粤剧团,她也忙于学业,不知不觉就走散了,直到某日她去剧团寻人,才惊觉海燕早已离职嫁人,竟连告别都未曾有过。

  晚上,林飞鱼和江起慕说起这事。

  她问江起慕:“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段路?”

  江起慕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温柔又坚定地说:“不会,我会陪你走很远很远的路。”

  因为他的人生只有一条路,而那条路的尽头,永远是她。

  苏志谦和姜珊的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而常美和严豫却拖了整整三个月,直到快过去,才终于结束了这段婚姻。

  那天,常美带妹猪回大院看她爸,回去经过钱家的杂货店时,苏志谦正好牵着苏嘉佳从里头走出来。

  苏嘉佳手里拿着一条绿豆冰棍,看到小伙伴,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弯成月牙。

  苏嘉佳说:“大伯,我想请妹猪吃绿豆冰棍。”

  苏志谦低头看着她,笑着点头:“好。”

  他长腿一迈重新走进杂货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根绿豆冰棍。一根递给妹猪,另一根却递给了常美。

  常美怔了下,接过他手里的绿豆冰棍说:“你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条?”

  苏志谦说:“我不太吃凉的,不过……十七岁那年你请我吃的那根冰棍,味道我一直记得。”

  常美早忘了这事,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她嘴角微勾:“我记得那天……好像是你的生日。”

  苏志谦点点头,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那也是我开始喜欢你的日子。

  他们两人前后脚离婚,大院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常美对这些并不在意,她的目光转向杂货店门口的长凳,两个小姑娘正头挨着头,津津有味地舔着绿豆冰棍。

  她顿了顿,不由问道:“嘉佳她妈呢?”

  苏志谦说:“志辉出事后……罗家就把罗晓雪带走了,我打算找个时间,把嘉佳的户口迁到我名下。”

  苏志辉是舞厅的主谋之一,赶上今年严打,他在上个月已经被执行了死刑,行刑前苏志谦去探视,苏志辉在铁窗后痛哭流涕地说着后悔。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苏志辉走后第三天,罗家就把罗晓雪带走了,这次严打,罗晓雪的二哥也被抓了,被判了无期,不到半个月,整个罗家就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广州。

  “这样也好。”常美轻声说。

  夏末的晚风轻拂,撩起常美额前的碎发,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志谦望着她的侧脸,恍惚间又看到了十七岁那个明媚的少女——

  她举着绿豆冰棍,笑眼弯弯地对他说:“这个请你吃,生日快乐呀。”

  不想,一晃已经过了十六年。

  他们都人到中年,都结了婚,又离了婚。

  他突然想起上个月他妈曾问他,“现在你和常美两人都各自离婚了,要不要再试试?这次妈绝不拦着你们。”

  想到这,他喉结滚动了下。

  只是不等他开口,吃完冰棍的妹猪就踢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妈妈,我吃完了,我们快回家吧,今天爸爸要过来看我,我们约好了要一起看《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

  常美从包里拿出纸巾,仔细给她擦了擦嘴和小手:“好,我们现在就回去。”说着她抬头看向苏志谦说,“谢谢你请我们吃绿豆冰棍,我们先走了,拜拜。”

  妹猪:“叔叔拜拜,嘉佳拜拜,下次我请你吃麦当劳的雪糕。”

  苏嘉佳也跑了过来,摇着小手说:“好,下次我们再约!”

  常美牵着妹猪走了,落日洒在她们母女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长一短的影子。

  苏志谦好久才收回视线说:“我们也走吧。”

  常美向左,他向右,走了一段路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常美的身影快消失在街角,几个放学的学生打闹着跑过,而常美始终没有回头。

  杂货铺的老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林志颖的《十七岁那雨季》:“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有共同的期许,也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苏嘉佳发现大伯停住脚步,好奇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大伯,你在看什么?”

  苏志谦收回视线,摇头:“没看什么,快走吧,奶奶等着我们吃饭呢。”

  有些人来过,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世界始终值得好好过。

  ***

  一转到了十一月份。

  这天,大家聚在林家给李兰之过生日,期间却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林飞鱼和钱广安两人同时呕吐了起来。

  不过不一样的是,林飞鱼是干呕,钱广安恶心呕吐,伴随着鼻腔大量出血。

  很快两人都被送去了医院。

  检查也很快出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飞鱼怀孕了,刚好一个半月。

  坏消息是,钱广安被确诊急性肝衰竭,更糟糕的是,他本身就有慢性肝病。

  钱母知道后当场就晕死过去,醒了后顿时哭成了泪人,钱广安两个姐姐也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这几年,钱大姐因为钱母偏心,以及杂货店利益分成的问题,钱大姐对娘家和弟弟积怨已久。

  然而生死关头,她紧握钱广安的手哽咽道:“你放心,姐姐就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要治好你。”

  钱家和常家都让钱广安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但钱广安却拒绝治疗,并且提出要跟常欢离婚。

  “我就是废人,我不能生孩子,现在又生了这样的病,我何必继续拖累常欢,趁她年轻,离了婚另嫁他人,还能生儿育女……”

  大家一边安慰钱广安,让他别乱想,一边担心起了常欢。

  毕竟之前常欢可是主动提出过离婚,这次钱广安出了这事,而且还是钱广安主动提出离婚,大家都怕她顺势答应。

  她要真跟钱广安离婚,钱广安怕是彻底没了求生意志,到时候估计钱母也会跟着出事。

  就在这节骨眼上,常欢竟一声不吭就把服装店转让了。

  林飞鱼想起她当年逃婚的“壮举”,加上她上次为了一万元,连亲姐都坑,她担心常欢这次会做出狼心狗肺的事。

  大家心急如焚地不断call她,可传呼台都差点被打爆了,她硬是一个电话都没回,大家更是翻遍她可能去的地方,却始终寻不到人影。

  直到夜深人静,就在所有人都认定她必定携款逃跑时,常欢却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常明松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怒喝道:":“常欢我警告你,要是敢在这时候对不起广安,往后就别踏进这个家门!”

  常欢一脸莫名其妙:“爸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做对不起广安的事了?”

  林飞鱼说:“那你为什么偷偷转让服装店?大家找你一整天都不回消息,都以为你要抛下广安卷钱跑路!”

  常欢瞳孔骤缩,气得浑身发抖:“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满屋寂静。

  大家都没回答,可大家都用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她:没错,你就是这样的人!

  常欢气得跳脚:“你们简直太过分了!我告诉你们,你们都想错了,我,常欢,可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人。”

  满屋子鸦雀无声。

  常欢从鼻孔哼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我把服装店盘出去,就是为了凑钱给广安做手术!医生说术后要静养,开店那么累,有人要我就卖了。还有,我咨询过医生了,他说广安这种情况最好是肝移植,我前天就在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今天出来了,我和广安的□□匹配成功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虽然医生说……肝脏切掉一小块能再长回来……但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呢?就算没事,我也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乱吃,所以我想趁着手术之前,把我想吃的爱吃的东西都吃个遍……你们发的消息我都看见了,可我当时正抱着烧鹅啃呢,哪有空回啊!”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李兰之哑声问道:“所以……你是要割自己的肝……救广安?”

  常欢哼道:“要不然我干嘛去做配型?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常欢可是大大有良心的人!”

  要不是大家确定眼前的人的确是常欢,大家都要怀疑她是被人给掉包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没心没肺、没良心的常欢吗?

  钱母知道后,抱着常欢再次哭成了泪人:“好孩子,以后你就是妈的亲生女儿,妈谢谢你……”

  钱广安却依旧拒绝动手术。

  谁劝说都没用,最终还是得常欢出手。

  常欢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要一辈子对我好,检查出不能生孩子时,你也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现在你却想着去死,那以后谁来对我好?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知道我改嫁后,那个人就会一辈子对我好?”

  就是这么句话,让钱广安终于妥协了。

  一对卧龙凤雏抱头大哭。

  钱广安后来说:“常欢说得对,一辈子那么长,万一改嫁后,那男人对她不好怎么办,所以我得活着,我得履行我的承诺,一辈子对她好。”

  进手术室之前,常欢突然害怕哭了起来。

  她先是抓着林飞鱼的手:“我担心我会出不来,所以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小时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废园里。”

  说完又扭头看向常美:“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前婆婆给我的一万元,我还存着没有花,我要是死了,那钱你拿回去。”

  自从那次后,姐妹俩有半年没说话。

  这会儿常美对着她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的脸说:“放心吧,你死不了。”

  常欢感动:“姐,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常美说:“不是,祸害遗千年,你这种没良心的人,肯定不会有事。”

  常欢:“……”

  常美:“还有那一万元我也不会要你的,我不缺钱花。”

  这话倒是不假,现在几姐妹最有钱的就是常美了。

  她和严豫离婚时,严豫主动提出净身出户,把他名下的房产和存款都给了常美,另外每个月给妹猪的抚养费都比一般人的工资多好几倍,所以常美现在是真的不差钱。

  直道完歉,常欢又想起吃的来,直到护士来推着她进手术室,她还在叫着:“我要是死了,你们记得要经常烧些白切鸡给我吃,还有肠粉、双皮奶、虎皮鸡爪……”

  众人:“……”

  事实证明常美说得很对,祸害遗千年。

  手术非常成功。

  ***

  一九九六在各种风波中过去了,一九九七来了。

  过年前,林飞鱼再次收到了常静从云南寄过来的信。

  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虽然是双胞胎,但从照片是来看,兄弟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像妈,一个像爸。

  大家都很为常静感到高兴,常欢更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不过她和钱广安两人现在是彻底对生孩子这事死心了,两人也不想领养,就守着大院的杂货店,两人还是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点都没变。

  倒是严家那边出事了,严豫和卓容容生的那个孩子被检查出来是自闭症,这事一出,严父更频繁把妹猪接回严家老宅,还往她名下转了两套房产。

  常美虽然没打算和严豫复合,但她也不会拒绝严家给妹猪东西,毕竟在她看来,这些本就是妹猪应得的。

  一九九七年,对每一个中国人而言,都是意义非凡的一年。

  这一年,中国政府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

  香港要回归了!

  从1842年鸦片战争被英国强占,历经156年的漫长等待,香港终于要重回祖国怀抱。

  这一刻,是所有中国人翘首以盼的盛事。

  刚过完春节,社会各界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香港回归的庆祝活动。

  到了六月底,广州的大街小巷早已挂满“庆祝香港回归”的红色横幅,鲜艳的五星红旗与紫荆花区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交相辉映。

  六月三十日这个历史性的夜晚,千家万户都守在电视机前,屏息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交接时刻。

  林飞鱼挺着圆滚滚的孕肚,一手握着国旗,一手拿着香港区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屏幕,她和医院的其他人一样激动。

  突然,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她疼得眉头蹙了下,紧接着羊水破了。

  林飞鱼怔了怔,轻轻放下手中的旗帜,转头对江起慕说:“起慕,看来孩子等不及了,要赶在香港回归这一刻来报到了。”

  林飞鱼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因为香港回归,他们担心到时候路上会堵车,因此她提前了一周就进了医院待产。

  大家白天还开玩笑说会不会正好在回归当天就生,当时她还觉得没有那么巧,结果还真就这么巧了。

  江起慕闻言神色一紧,立即上前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你别动,我这就去叫医生。”

  他的声音还算沉稳,但转身时略显急促的脚步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很快,林飞鱼就被推入了产房。

  产房里的情况并不顺利,林飞鱼难产了,出血严重,医生当机立断决定由顺产转为剖腹产。

  当麻醉剂缓缓注入体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之中,林飞鱼好像看到她爸林有成出现在病房门口,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还戴着当年的那副眼镜,胸前的口袋里依然别着两支钢笔。

  从一九七五年她爸过世,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二十一年。

  这些年来,她爸入梦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近些年,更是从未在梦中相见。

  林飞鱼甚至以为,她爸早已转世投胎去了。

  可现在,他嘴角挂着笑,就好像当年他去广西接她那样,就那么带着笑看着她,好像在说:“飞鱼,爸爸来带你回家了。”

  林飞鱼瞬间就红了眼眶,她从产床上跳下来,穿过病房门,朝爸爸奔过去。

  当她穿过拿到产房门时,她的身子一下子缩小了,她变回了七岁的林飞鱼。

  林有成缓缓伸出手,林飞鱼毫不犹豫握住了爸爸的手,可不知为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爸爸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眼前光影流转。

  转瞬间,他们已回到了熟悉的大院。

  林有成牵着她拾级而上,推开二楼的家门,屋内陈设如昨,墙上的挂历赫然显示着“一九七五年”的字样。

  林有成轻轻松开她的手,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声音温和而坚定:“飞鱼,爸爸不是因为看你的信才出事的……还有对不起,爸爸食言了,爸爸没能回来。”

  林飞鱼的泪水夺眶而出,可喉咙依然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有成把信收好,再次牵起她的手。

  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这一次,他们回到了广西乡下的老屋。

  阿婆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条油亮的腊肉,慈爱的声音仿佛穿越时光:“阿婆的好飞鱼,你等等,阿婆这就给你做肉吃……”

  23时58分,老屋的电视机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宣告:“你们可以走了!”

  随着这声宣告,周围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重新回到了一九九七年的广州街头。

  整座城市沉浸在欢庆的海洋中,五星红旗与紫荆花区旗迎风飘扬,街头上到处张灯结彩,一片欢腾。

  经过医院食堂时,电视机里传来了国家zhu席庄严的声音:“香港回归祖国,是中国人民的伟大胜利,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①

  食堂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医护人员和病患们不约而同地起立欢呼。

  零点整。

  历史性的时刻终于到来。

  电视画面中,鲜艳的五星红旗与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冉冉升起,宣告着香港特别行政区正式成立。

  与此同时,广州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亮。

  林有成牵着林飞鱼回到产房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眼中满是不舍:“回去吧,爸爸要走了。”

  林飞鱼拼命想要挽留,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产房内突然传来护士欣喜的喊声:“孩子出来了!刚好零点整!七斤一两!是个女孩!”

  这声宣告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林有成的身影渐渐淡去,而林飞鱼的意识也沉入了黑暗。

  当林飞鱼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病房里。

  窗外的烟花仍在绽放,而江起慕正紧紧握着她的手:“你终于醒了。”

  林飞鱼精神还有些恍惚,她本来想说她刚才好像见到了爸爸,但对上江起慕担忧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孩子呢?”

  江起慕立即起身,动作轻柔将孩子抱到她面前。

  小家伙此时正睡得香甜,粉嫩的拳头抵在腮边。

  “是个女儿,刚好零点整出生,跟香港回归同一个时间,整个产房的人都很羡慕我们。”

  林飞鱼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皮肤皱皱的,但一头头发十分的乌黑浓密,但可以看得出来,眉眼跟江起慕很是相似,她的心顿时软成一片:“小名就叫她‘小紫荆’,正好纪念这个特别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江起慕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有些哽咽:“好,就叫小紫荆。”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回归这天,江起慕和林飞鱼迎来了他们的小紫荆。

  林飞鱼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触她粉嫩嫩的小手。

  突然,那小小的手儿突然紧紧攥住了她的指尖,她一脸惊喜看向江起慕,江起慕伸手握住她的手。

  三只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

  一个月后,林飞鱼和江起慕抱着女儿回到三号大院。

  知道林飞鱼生了,章沁和朱国文一家子也特意从深圳回来。

  朱国文摆弄着新买的佳能相机,突然提议:“说起来咱们十八栋的邻居这么多年还没一起合过影呢,要不,趁着今天这特别的日子,大家一起拍个大合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热烈响应。

  於是老人们笑呵呵地在椅上坐定,孩子们乖巧地蹲在前排,年轻人则默契地站在后方。

  朱国文仔细调整着三脚架,透过取景框指挥道:“家庆往右边挪半步,家佑看镜头……好,保持住!来,跟我一起喊——”

  “茄子!!”

  “擦咔!”

  时间定格。

  背景里,两条鲜红的横幅格外醒目:上方是“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下方写着“纪念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70周年”。

  八月的凤凰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的花朵与人们的笑脸交相辉映,和十八栋的邻居们一起定格——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支持,这文有幸售出了版权,其他能早日和大家见面,当初创作时其实很忐忑,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现实向题材和写法,总担心驾驭不好,中途几次想要放弃。但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

  这章送红包,下篇文依旧是现实向《人间小满》,有全订的宝子们,求个好评,跪谢[猫头]

  【注】①来自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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