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夫清理包扎伤口时，卫子嫣由昏迷中被痛醒。

  起先在痛感里慢慢恢复意识，尚无太大反应。待到完全清醒，顿觉痛不欲生。

  从小到大，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遭过这般罪？眼见自家爹娘就在身边，卫子嫣忍不住嚎啕大哭。

  卫夫人心痛不已，母女俩抱头恸哭，卫老爷在一旁也禁不住黯然抹泪。

  “夫人……”见大夫包扎完毕，秋落一边擦眼泪一边提醒。“小姐应该是觉得很痛，晏大公子说要用止痛药的……”

  卫夫人忙从悲痛中抽回神，催着老爷送大夫出去开药。

  爹娘一走，卫子嫣泪眼婆娑地环视自己的闺房，哪有秋落口中的晏大公子？

  “晏大公子送小姐回来就离开了，说晚些时候会回来。”秋落回话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

  小姐都那样了他还要走，果然对小姐没半分真心。

  但她没说出来，怕小姐听了更伤心。

  卫子嫣倒没多想——此时，她也没心思去琢磨晏启正。

  她实在太、疼、了！

  想到自己挨了一刀生生痛晕过去，又活生生被痛醒，只觉肠子都已悔青，不该听柳玉儿的话冲过去。

  冲过去就算了，怎么还倒霉挨了一刀？

  卫子嫣回忆一遍。

  那个紧要关头，她分明是想拉晏启正挡住自己的，结果慌乱之下，竟然拉错了方向……

  唉……

  卫子嫣连脑门儿都觉得痛。

  定是她坑了晏启正太久，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偏偏给她撞上太子遇刺？

  “柳姑娘呢？”卫子嫣这时想起柳玉儿，不知她有没有被刺客追杀。

  “小姐放心，柳姑娘没伤着，就受了些惊吓，王管家说她已经回家了。”

  卫子嫣闻言松口气，秋落不禁为自家小姐不平起来。

  “小姐平日里针扎了手还疼半天，怎么拼了命也要替晏大公子挨这一刀？”

  这话一落，卫子嫣才松下的一口气立马又提了上来。

  她拼了命替晏启正挨刀？

  “你听谁说的？”卫子嫣眼睛瞪得溜圆。

  “王管家问晏大公子，他亲口承认的。”

  “……”

  卫子嫣惊得嘴也张成一个圈。

  晏启正……

  不会以为她是为了救他吧？

  “小姐拼死救了他，他居然放下你就走了！”秋落又开始生气，“假模假式说很快回来，这都天黑了还不见人影！”

  “……”卫子嫣溜圆的眼睛再睁大了点，“他还要回来？”

  “哼！”秋落忽然中气十足，“卫府可不是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

  “……”

  “夫人已经交代了门房，不放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进门！”

  “……”

  忘恩负义？

  不是啊，娘亲！卫子嫣头疼地往枕头里一埋。

  这下，误会大了……

  好在，她也没头疼太久，喝完止疼药便沉沉睡了过去……

  入夜后，晏启正才匆匆忙忙回到卫府。

  他甚至没顾得及换下脏兮兮的甲胄，事情一了结，便急匆匆朝这边赶。

  虽然那一刀并无性命之忧，但必然教一身细皮嫩肉的娇小姐吃尽苦头。他心中记挂着，却没料到自己先吃了闭门羹！

  门房将他拦在府门外，说是夫人口谕。

  “夫人交代小姐吃了止疼药，已经睡下。晏大公子进去定会吵醒小姐，又要让小姐疼痛难受了。”

  这话有点让人似懂非懂，好在王兴也在门口，低声透露缘由。

  原来卫夫人听说小姐是为了救姑爷才受的伤，想到自家女儿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差点命丧刀下，卫夫人心都快绞碎了。

  即便女儿伤成这样，那男人也是说走就走。再加上花园那笔旧账，卫夫人愈发为女儿心痛不已。

  听完王管家的话，晏启正醍醐灌顶。

  究其种种，他的确脱不了干系，无怪乎卫夫人不想让他进门。

  “卫夫人说的是，我改日再来探望。”

  无法替自己开脱，晏启正只得回应一句，默默离开了卫府。

  待回到家中，晏老爷与夫人瞧见他满身血污，又是一番关切。听说太子遇刺、卫子嫣受伤，二人震惊不已。

  “青天白日刺杀太子，此事非同小可！”晏孙蔚急声问道，“可抓到刺客？”

  晏启正摇头。

  樱花林随后被官兵重重包围，搜索刺客余党的范围已扩至方圆五里。他带人折返现场后，共清理出刺客尸体八十余具，无一活口。

  这些死人的身份尚且不明，逃走的几个活口一时半会儿恐难以追寻。

  好在最后搬运尸体时，亲卫发现其中一个尚有一口热气。虽说是个与死人差不多的活死人，但兴许能救醒过来，问出线索也未可知。

  在太子与太子妃动身前，晏启正已奉命清理过山道，布上暗哨。

  然而，似乎另有一批训练有素之人悄然尾随在后，提前解决掉全部暗哨。是以大批刺客进入山林，亲卫没有收到任何警示。

  据查，今日有百姓本要入山，皆被山下“官兵”劝退。现在看来，这些伪装的“官兵”，必定与刺客同为一伙。

  显然这是一起有预谋、思虑周全的刺杀计划。提前获知太子日程，周密部署，并且熟悉朝廷事务。

  这个幕后之人，来头必定不简单！

  晏夫人现下最关切的可不是刺客与幕后黑手，她急匆匆地打断父子二人的对话：“那子嫣的伤怎么样了？”

  登时，晏启正心下一沉，脑海中再度浮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不算轻，恐怕要养上一个月。”

  “你去瞧过没有？”

  晏启正又摇头：“卫夫人在气头上，没让我进门。”

  “该！”晏夫人恨铁不成钢，“谁叫你此前那么对子嫣？若是我女儿摊上你这么个未婚夫，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家门！”

  对于母亲的斥责，晏启正沉默不语。

  今日之事令他心绪纷乱，一时半会儿自己也理不清楚，为何从前理直气壮的言行，忽然之间令他愧疚难安？

  就因为，她冒死替自己挡了刀？

  太子遇刺，景仁帝震怒。

  太子陪同太子妃至东郊赏樱，乃太子妃临时起意，却有近百名刺客早早埋伏，说明太子身边藏有居心叵测之人。

  这还了得？皇帝即刻下令彻查东宫与太子府，并且严查所有刺客的身份，誓要揪出幕后黑手！

  历朝历代，为争夺皇位，皇子间手足相残比比皆是。景仁帝自己的皇位，便是从党派的权利纷争中艰难夺得。

  他见识过其中的残酷，因而及早立下太子，其余的儿子有的封王，有的封地，唯愿他们勿要重蹈覆辙。

  在景仁帝执政的十六年里，各位皇子长大成人，一直相安太平，未曾有兄弟阋墙之事发生。因而这回太子遇刺，犹如当头棒喝，给景仁帝敲响了警钟。

  他统共六个儿子，看谁都不像幕后主使，亦不情愿相信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兹事体大，景仁帝思来想去，还是将调查刺客的重任放到了刑部。

  尚书武明路对皇上忠心耿耿，当即表示定当竭尽全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查明每个死者的来龙去脉。

  与此同时，景仁帝也在金銮殿上重赏了忠心耿耿的太子亲卫，给予伤亡者荣誉与抚恤。晏启正被擢升至正五品都尉。

  卫家小姐与家卫救护太子有功，皇帝亦给了卫积知嘉奖，并且赏赐不少名贵药材给卫小姐压惊养伤。

  至于柳玉儿，当时形势混乱又紧张，她身着男装混在家卫之中，不曾引起注意。

  晏启正也是在这时才想起来，卫子嫣是与柳玉儿一道前来东郊赏樱。他不禁好奇，这两人何时变得如此要好？

  这日从皇宫出来，晏启正抽空又去了趟卫府。不出所料，依然被拦在府门之外。

  他请门房代为通传，将卫小姐的近身婢女请出来询问情况，但来的却不是上回见过的丫鬟秋落。

  “昨夜小姐伤口发炎，起了高热。秋落姐姐照顾了一夜，今日由我守着小姐。”春来朝晏大公子福了福身。

  晏启正点了点，问：“你家小姐现下如何了？”

  “小姐白日夜里都在昏睡，可人不好受，老睡不安宁，时不时喊两声疼。”回话时，春来脸上布满焦虑。

  小姐如今的样子不仅老爷夫人瞧着心疼，她们丫鬟见了心中也难受。

  “大夫来换药的时候，我瞧见了伤口，比一根手指还长！就是挨在皮糟肉厚的人身上，也得脱一层皮，何况小姐……”

  春来两手比划，描述得皆是事实，只陈述的语气略微夸张了些。

  就想让这位准姑爷心生愧疚，好好对待小姐。

  晏启正沉默地听着，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一只青色小瓷瓶，递给丫鬟。

  “下次换药给她用这个金创药，洒在伤处，能加快伤口愈合。”

  虽然陛下赏赐了名贵药材，但这个金疮药效果奇佳，可迅速弥合伤口。

  春来欣喜地接过，正要行礼回去，晏启正叫住她：“你家小姐昨日是同柳玉儿一道去的东郊？”

  “是。”

  “她们如何会约在一处？”

  这个春来知道。

  “听秋落姐姐说，小姐前些日子在花市偶遇柳姑娘，两人一起去茶楼喝了茶，聊得颇为投机，当下便约着要一起去踏青赏樱。”

  花市偶遇，又相谈投契？

  晏启正眉峰微微一挑：“是哪一日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