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甜苏余
  林舒蕴端坐在闺房中,听着突然响起的爆竹声,宾客的喧哗声也逐渐响起,微微侧目看着摆在角落的漏壶。

  吉时到了。

  明月手中紧握着玉如意,紧张地踱步着,时不时地看着门外的动静。

  梳妆姑姑赶忙把龙凤喜帕盖在林舒蕴的头上,屋内的侍女们也逐渐紧张起来。

  看不到众人的面容,眼前只剩下红色的喜帕,林舒蕴心中翻涌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细细想来已是第二次出嫁了,新嫁娘羞涩害羞的情绪早已在西北的时候体验过了。

  那时,他们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酒席宴席。

  一张龙凤锦帕,一壶浊酒,一只烧鸡。

  以天地为媒,在云家爹娘的坟前三拜天地。

  她不知晓陆誉心情是怎样,但她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已经属于了他。

  她想,阿誉便是陪她一生的夫君,他们一起生儿育女,一起度过余生。

  今日,林舒蕴低头摩挲着正红色嫁衣上的珍珠,没有激动、没有欢喜,仿若完成任务般,只剩下冷冷的平静。

  屋外,司礼官洪亮的声音响起。

  “吉时已到,大开闺房门,请郡主前往厅堂拜别父母。”

  随着侍女打开房门的刹那间,欢呼贺喜的声音如山呼海啸般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恭喜郡主觅得良缘。”……

  明月轻轻搀扶着林舒蕴的手臂,“走吧,郡主,三公子已经在门口等您了。”

  林舒蕴头饰沉重,连颔首都无法做到,只得在明月的搀扶下向房门口走去。

  她的目光被遮蔽,只能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行至卧房门槛处,她看着林望舒已然俯身蹲在了她的面前。

  也不知从何时传下来的习俗,出嫁女儿的双脚不能落地,从这里到厅堂的路,便由她的两位兄弟背着她前进。

  从卧房大门到梧桐院院门的这一小段路由林望舒负责,之后的路便是林舒宴。

  林舒蕴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趴上了林望舒瘦弱的后背。

  她的双手刚环上他的脖颈,突然一滴温热的水滴陡然落在她的手背上,紧攥着她双腿的林望舒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三公子,可以启程了。”

  林望舒的步伐很慢,但瘦弱的肩膀却一直在颤抖。

  林舒蕴眼眶泛红,手指寻着林望舒脸颊,轻轻擦拭着他的泪水。

  “不哭,应该为姐姐高兴的。”

  林舒蕴温柔哽咽的嗓音在林望舒耳边响起,他强忍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他攥着她腿窝的双手也愈发用力,声音哽咽抽泣。

  “我……我……我还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就要嫁作人妇,姐姐应该好好在家中享福……爹娘兄长……还有我,不论你干什么,我们都会欢喜,但嫁人之后,就要看别人的脸色了……”

  “我心疼你。”

  林舒蕴没有想到林望舒心中也这般敏感,少年郎哭得抽搐,随着逐渐靠近院外,他的泪水已然布满了双颊。

  林舒蕴轻声安慰道:“不哭不哭,日后若是他犯了错,姐姐便靠着你做主可好?”

  林望舒哽咽道:“那是自然,若*是负了你,我定会狠狠揍他。我从生下来的时候,名字中便是对你的期许,又怎能让我姐姐去他家受苦。”

  一道严厉的声音猛然响起。

  “林望舒你别哭了,莫要耽误了吉时。”

  随之,林舒蕴感觉到哥哥宽大的臂膀紧紧把她接过去,让她安稳地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

  “蕴儿你趴好,哥哥要走了。”

  “好,哥哥慢些,莫要伤着你的腰。”

  一路上,从梧桐院到前厅的距离很短,但林舒宴的步伐却很慢,走了比平日还要多一倍的时间。

  一道细微的吸鼻声响起,林舒宴声音中已经夹杂着哽咽。

  “我念了你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便去寺庙烧香祈福,大抵是佛祖看到了我的诚意,恰好能让我救起你和璋儿。”

  “后来,父王母妃把你接到王府。我现在还记得,你左手拄着拐杖,挺着大肚子,站在桂花树下,笑眯眯向我挥手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劫后余生的欣喜。”

  “我想,一点要让蕴儿过上享福的日子,便是一辈子不嫁人,当定王府的姑奶奶也是极好的。”

  “罢了,不说了”,林舒宴顿了顿,沙哑说道:“不论日后发生什么,哥哥便是你的靠山,你的后盾。”

  林舒蕴鼻尖酸涩,手指紧紧扣着林舒宴的肩膀哭出声来。

  两人相顾无言,就默默地流着眼泪。

  走到厅堂中,林舒蕴站在父母面前,她看不到二老的面容,却感受到紧攥着她双手的母妃在微微颤抖。

  定王妃娇嫩的双手微凉,声音也比平日难过了几分:“我的好蕴儿,日后母妃就不能仔细照顾你了,我们对你总是诸多亏欠……”

  王妃的话都没能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所打断,她用锦帕捂着唇,摆着手已然说不出话来。

  定王爷轻轻拍了拍林舒蕴的肩膀,停顿了许久没有说出话来,最后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去吧,孩子,父王永远都在你身后。”

  父王不善言辞,但他的爱意却从不比家中任何一个人少。

  林舒蕴的眼泪已经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她心中溢满了酸涩,涨得心口都隐隐作痛。

  若是在西北的时候,除了陆誉她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但现在她有了爱她的家人。

  依着规矩只需福身行礼,林舒蕴屈膝跪在地上的刹那间,定王夫妇赶忙搀扶着女儿:“不用了。”

  林舒蕴声音颤抖:“就让女儿好好给父王母妃行个礼吧。”

  定王夫妇红着眼睛,松开了双手。

  他们看着曾经年幼的女儿,如今已然要嫁作人妇,眼泪再难忍住,眼眶泛红地看着女儿重重三叩首。

  “女儿……拜别父王母妃。”

  看着林舒蕴穿着正红色嫁衣被林舒宴背出王府的模样,定王妃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她眼泪止不住的滑落。

  她似是安抚自己般,低喃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的蕴儿还在京城,总比嫁去蛮夷之地好。”

  “蕴儿,哥哥就送你到这里了。”

  林舒蕴眼泪还在打转,却听到了林舒宴的声音,她这才发现,已然到了定王府的大门口。

  她紧紧握着兄长的手,“哥哥莫要担忧,笑一笑”,说罢,她从荷包中取出一枚莲子糖塞进他的手心。

  “好,我不哭”,林舒宴深吸了一口气,冲着站在他面前的陆誉狠狠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若是我妹妹受委屈,我会立刻马上把她接回家的。”

  陆誉被打的闷哼一声,眉眼坚定说道:“不会的,我会对她一辈子好的。”

  林舒蕴说道:“走吧,时辰到了。”

  “好,我们回家。”

  陆誉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抹欢喜,他从林舒宴的后背横抱起林舒蕴娇弱的身躯,紧紧把她抱在怀中。

  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若有似无的脂粉香窜进他的鼻腔中,听着周围热闹的贺喜声,锣鼓喧天的声响。

  他的挽挽真的要成为他的妻子。

  生同衾,死同穴。

  “定王府定安郡主出嫁,一百八十抬嫁妆,祝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司礼官站在王府门口笑着喊道。

  一百八十抬,众人猛然一惊,纷纷惊讶。

  “定王府当真是宠爱女儿。”

  礼仪形制中规定,郡主最高的嫁妆便是一百八十抬,王府除了陆誉送来的一百二十抬外,王妃又塞了满满的六十抬。

  她的女儿定要风光出嫁。

  从定王府到宣平侯府的路很近,不过片刻便到了,但却一直没有人让她下轿子。

  林舒蕴坐在花轿中,手指轻轻拨开龙凤喜帕,眼眸正欲查看,便看到了陆誉掀开车帘的刹那。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林舒蕴眉眼闪躲赶忙放下喜帕,重新遮蔽好眼前的视线。

  陆誉在看到林舒蕴面容的刹那间,似是怔住了,他的唇角已经微微勾起,怎么都放不下来。

  林舒蕴察觉到她的手被陆誉温和的缓缓牵出,随后明月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郡主,奴婢在这里。”

  在步入宣平侯府的花厅时,林舒蕴察觉到陆誉的左手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紧绷而又紧张。

  根本不像平日叱咤朝堂的陆首辅。

  之前在处斩安国公府的时候,眼眸深邃眨都不眨,今日却有几分失态。

  宣平侯府夫妇已经早早离世,主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他们的灵位。

  陆誉和林舒蕴站定在花厅的中央,一道尖锐的通传声突然响起

  “陛下驾到。”

  众宾客眼眸瞬间睁得巨大,赶忙俯首跪地高声喝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舒蕴手指紧攥,身体却止不住发抖。

  这是她死里逃生之后,第一次这般近的面见陛下,之前不外乎参加个宫宴,她并未重要人物,并不会被注意到。

  但这次她却是这场婚仪的新妇,而同她成亲的人便是皇帝最喜爱的儿子。

  她庆幸于头顶盖着龙凤喜帕,慌张的神色和额头止不住流下的冷汗,不会被这位有着生杀大权的皇帝看到。

  她紧张到伏跪行礼时,陆誉轻轻拍着她的手指,似是在安抚着她。

  不过片刻,一双玄色绣龙纹的长靴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人声音冷漠道:“你便是承玉的新妇?”

  林舒蕴僵硬俯身行礼道:“是的,陛下。”

  “哼”,皇帝冷哼了一声,转身径直走向了花厅正中央的主位上,他瞟了一眼桌面上宣平侯的灵位,冷冷说道:“你可知承玉为了求朕下旨,在雨夜宫门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还被朕打了二十大板。”

  皇帝的话咄咄逼人,林舒蕴还未说话,陆誉握着她的手,微微向前,浅笑着说道:“陛下,之前种种莫要再提了,若是把臣的夫人吓到了,臣晚上都不知该去哪里安枕了。”

  皇帝笑道:“哈哈哈哈,罢了罢了,拜堂吧,朕就坐在这里,该怎样还怎样弄。”

  司礼官有些糊涂,皇帝身旁的贴身太监吕一赶忙过去提醒道:“不用管陛下,该喊什么还喊什么,你懂吗?”

  “哦,好的好的,奴才这就继续。”

  之后不外乎便是三拜天地。

  一拜天地,对天地而拜。

  二拜高堂,除了宣平侯夫妇的牌位外,皇帝也高坐主位,陆誉还未认祖归宗,他身为父皇只得以这样的形式参与。

  夫妻对拜后,两人便正式结为夫妻。

  看着陆誉和他新妇并排而立的模样,皇帝想到了当年他给沈诺在菱花阁安排了一场婚仪,不过她甩了他一巴掌,厌恶道:“顾良,你真让我恶心。”

  那夜婚仪还未完成,他便被气得离开菱花阁。

  现在,皇帝转头看着沈诺的灵位,心道:“诺诺,我们这也算是参加了儿子的婚仪。”

  想到佳人已逝,皇帝眼眸中闪过一抹沧桑,淡淡说道:“新妇给朕敬杯茶吧。”

  林舒蕴浑身僵硬,怦怦直跳的心脏已然使得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喜帕还未掀开,陆誉搀扶着她向前跪下。

  她素手持托盘,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抖道:“臣妇叩谢陛下赐婚圣恩,请陛下喝茶。”

  皇帝轻叹一声,端起茶盏,闻着其中的香气,轻抿了一口道:“起来吧。”

  “这一对羊脂玉龙凤镯便赏赐给你。”

  “臣妇叩谢陛下。”

  “起身吧。”

  陆誉搀扶着浑身发软的林舒蕴站起身来,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浅笑着说道:“陛下,该让新妇回去了。”

  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

  陆誉转身的刹那间,眼眸中的浅笑中瞬间闪过一抹浓浓的恨意。

  他紧握着林舒蕴冰冷的双手,柔声在她耳边说道:“莫要担心,他不会再惊扰到你了。”

  “好……”

  直至林舒蕴端坐在满是红枣桂圆的雕花木床上,心中仍然怦怦直跳,巨大的慌张和恐惧仿若摆脱不掉的阴霾笼罩着她。

  皇帝生杀大权在握,血流成河只是抬手间的事情。

  陆誉前几日说的事情,现在看来只有一条路,领着孩子们同他一起去朔北。

  京城风云瞬息万变,只有远离皇城她才能安枕。

  陆誉明日一早便要起身骑快马前往朔北,她和孩子们坐马车到达大抵要半月有余。

  一会儿等他回来,是时候该告诉他。

  但是……她不想让陆誉欢喜得太早,明日再说吧。

  突然,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林舒蕴感受着陆誉似是站在了她的面前,久久都未移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舒蕴已然没有了耐心,正欲说话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柄小金秤杆,缓缓抬起了面前的喜帕。

  她抬眸望向陆誉的瞬间。

  只见他身着正红云锦喜服,清冷的眉宇间满是欣喜和欢愉,他眼眶泛红,眼角湿润,唇瓣轻轻漾出一抹幸福的笑容。

  昨日,陆誉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在西北时的场景。

  为了护住挽挽的青砖大房,他昏迷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牵着她的手,去县衙备案。

  那时,她胆怯又害羞,不停地追问着他,怕他后悔。

  他牵着她的手,在狭窄的巷子中亲吻着,轻声告诉她,他的承诺。

  现在,他看着端坐在红纱帐中的林舒蕴身着火红嫁衣,头戴凤冠,便是洛神下凡都不抵挽挽三分容颜。

  他抬眸看着林舒蕴的眼睛,再次郑重地说道。

  “挽挽,我心悦你,爱你,想护着你,想成为你的夫君,我们一起在京城踏踏实实过日子,一起变老,生同衾,死同穴。”

  林舒蕴自然记得这句话。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以前的云挽,陆誉也不是之前的阿誉。

  “陆誉,我不心悦你,不爱你。”

  林舒蕴看着陆誉期待的眼眸,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

  陆誉沉默了许久,只是说了一句:“好。”

  听着逐渐离去的脚步声,林舒蕴抬眸的瞬间,眼眶中却满是愁绪,不知哪处情感迸发的眼泪,无意识地顺着眼角流下。

  “帮我摘了凤冠,换身常服吧。”

  林舒蕴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眸空洞地吩咐道。

  但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人猛然打开,还不等她探头望去,只见璋儿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袍已经欢喜地跑了进来,扑进了她的怀中。

  陆誉抱着瑛瑛跟在他的身后。

  瑛瑛扯着陆誉的衣领高声喊道:“伯伯快走,我要看娘。”

  林舒蕴眼眶中的泪水还落下,面颊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她眼眸闪躲着,赶快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娘,你怎么哭了。”

  璋儿心疼地攥着林舒蕴的衣袖问道。

  林舒蕴故作平静地解释道:“以后你们成婚的时候,娘也会哭,娘这算是激动。”

  璋儿懵懂地点头,但陆誉却知晓了林舒蕴眼底的泪水究竟为何而流。

  他心口一窒,心脏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从喉咙深处不停地翻涌着淡淡的血腥味。

  挽挽不愿见他,他便自觉退避;她性子淡漠,便不敢扰其安宁。

  君子怀德,不能随意扰她清净,没有想到她竟是独自咽下苦涩。

  是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明月,带小主子们去看看他们房间还满意吗?”

  看着瑛瑛已经张着嘴在打哈欠,陆誉转头安排道。

  孩子们牵着手离开后,陆誉却长站在她的面前,久久都未离去。

  林舒蕴眉宇微蹙:“你怎么还没有走。”

  陆誉缓缓俯身上前,林舒蕴这才发现,这个房间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退,“你想干什么。”

  “帮郡主更衣。”

  陆誉清冷的声音淡淡说道。

  “不用……”

  根本不容林舒蕴拒绝,陆誉已经上手开始拆她头上沉重的发冠,他的手指轻柔又快速,但他温热的胸膛却在她的面前晃动。

  “我不喜欢你,不心悦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些。”

  林舒蕴很久都没有同陆誉相处,胸膛中的怨气已经控制不住再涌了出来,她冷冷说道。

  “我知道,方才郡主已经说过一遍了。”

  陆誉已经能平静地接受林舒蕴的话,便是让她多说几句,总比憋在心里强。

  “你……”

  林舒蕴被噎住,想说些难听的话,但她根本不会,话到嘴边只有一句:“你真……你真的很讨厌。”

  “我让厨房备了一份羊肉锅子,听闻是从西北买来的活羊,在京城现杀的,中午吃这个行吗?”

  羊肉锅子。

  陆誉又在意难忘,当初在西北成亲后,他们便是在酒馆里点了一份羊肉锅子。

  林舒蕴拒绝道:“不吃,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现在追忆还有什么意义吗?”

  陆誉没有再说话,只是端坐在圆桌旁一动不动。

  林舒蕴能感觉到,陆誉好似生气了,但不知为何,他这次却没有被气得离开。

  但林舒蕴转念一想,这个家中最该生气的是她才对。

  她还没有气,他便气上了。

  随他吧,想去哪里都可以,谁让这里是他的侯府。

  林舒蕴没有想到的是,整整一下午,陆誉除了更衣用膳,就这么端坐在她的附近,直至夜色浓重,她眼皮已经上下打架。

  看着陆誉还静静地坐在那处,手中捧着一本书。

  她先撑不住了,含糊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今日是洞房花烛夜。”

  陆誉说罢径直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站在她的面前仿若一堵墙,瞬间遮住了桌面上烛台的亮光。

  林舒蕴眉宇紧蹙,“我不想和你洞房。”

  陆誉轻叹一声,微微俯身向下,坐在床榻边,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似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是怎么说不出口。

  “我明天一早便要启程,府中你不懂的事情让孙校去办。”

  “征战沙场总是会马革裹尸,我写了一封信,放在书房上层第二格的暗盒中,若是……若是我回不来,那封信便是遗书。”

  “届时定王爷陪你进宫,你身为侯府主母手持丹书铁券,便能让我们的璋儿请封世子。”

  “至于……丧仪,内务府会派人过来,也不用你担心。”

  浓重的暮色中,陆誉沉重的话语仿若铁锤一般重重敲击着林舒蕴的心脏。

  她虽然怨恨陆誉,却不愿看到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躺在棺木中的尸体。

  林舒蕴:“你还没有补偿我们,就想一死了事?”

  “不会的,我会好好活着”,陆誉轻笑,他继续说道:“我的父亲上战场前,便是这么嘱咐我娘的。”

  “挽挽,要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林舒蕴冷哼一声:“不会,你让我也差点死镜湖。”

  陆誉心口一窒,沙哑说道:“当年之事都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舒蕴不想再提,也没有再说话。

  屋内又陷入了寂静,陆誉坐了片刻,站起身来,帮她放下床帐,深吸一口气道:“你……你明天能送送我吗?我们一别便是一年之久,战事紧张除了写信大抵很难回来陪你们。”

  隔着纱帐传来了林舒蕴冷漠的声音:“不去,你自己走吧。”

  “好。”

  林舒蕴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让侍女早早把她唤醒。

  今日不知怎得却下起了雨,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林舒蕴撑着油纸伞缓缓走向了侯府的正门。

  “世子,我们该走了。”

  侍卫看着陆誉眼眸仍然望着侯府大门,毕竟新婚燕尔便要分隔两地,他虽然没有成亲,但是也理解世子这种心情。

  但是世子,光看也不会把人看出来吧?

  陆誉手握缰绳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好,我们走。”

  乌黑发亮的宝驹疾驰在雨幕之中,林舒蕴刚走至大门口,便看到了陆誉离去的身影。

  雨声渐大,便是怎么呼喊都听不到。

  林舒蕴站在侯府大门口,看着逐渐消失的黑点,紧攥着手绢,转身就走进了侯府中。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

  罢了,不就是去个朔北,她一个人便是从西北都能去了京城。

  林舒蕴先让明月和清风开始收拾着她和孩子们的物件,她又回王府告诉了父母兄弟,再安抚好两个孩子的情绪。

  她唤来陆誉的属下孙校,让他着手安排她们母子前往西北的马车和护卫。

  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之后,一天已经过去了。

  第二日,他们便踏上了前往朔北的路途。

  璋儿和瑛瑛兴奋极了,前一个时辰还能激动地趴在车帘上问东问西,精力消耗结束的时候,他们便乖乖躺在车厢中呼呼大睡。

  这一路上,林舒蕴总觉得忘了些什么,直至路程过半,她才想起来还未通知陆誉。

  晚上在一处驿站,她手持笔墨长坐在圆桌前,想了半晌也不知说些什么。

  未了,除了信封上的“陆誉亲启”外只剩下一句话。

  【我和孩子们正在前往朔北,现在位于安康镇。——林舒蕴写于桂月十三】

  “娘,会不会太草率了?”

  璋儿软糯的困顿声音轻轻响起。

  林舒蕴抱着揉着眼睛的儿子,笑着说道:“璋儿怎么醒了。”

  璋儿扑进林舒蕴的怀中小声嘟囔道:“翻身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我旁边,我就醒了。”

  “好,我这就去睡。”

  璋儿顺势拿过那张纸,小声说道:“娘你要写,夫君亲启,见字如面。”

  林舒蕴笑着说道:“无妨,你伯伯能知晓就好,娘这样简单。”

  夫君?根本不想叫他夫君。

  见字如面?其实也不怎么想见。

  璋儿不懂大人们在想什么,只得跟着林舒蕴走回卧房继续睡觉。

  第二日,在上车前,瑛瑛扭动着身子就是不上去,一张小脸哭得泪眼婆娑,眼眸委屈巴巴地望着林舒蕴:“呜呜呜呜呜,我不想坐车了。”

  车夫笑着说道:“很快啦,我们已经走了一半,再有五六天就到了。”

  五六天!

  仿若晴天霹雳一样砸在瑛瑛幼小的心脏上,她趴在林舒蕴的怀中就开始哭。

  林舒蕴好不容易把瑛瑛哄上马车,她却在马车行驶的颠簸中开始眩晕,早晨才吃入腹中的早膳瞬间吐了出来。

  明月看着直着急,不论是让车夫驾慢些还是驾平稳些,都抵挡不住林舒蕴的眩晕和呕吐。

  林舒蕴只得趴在车帘附近,嗅着窗外的清新的空气才勉强好些。

  直至还剩下两日的时候,林舒蕴彻底撑不住了,她这几日吃不下饭,踉跄地走下马车,红着眼睛,扶着大树就开始吐苦水。

  两个孩子担心地望向她,瑛瑛含着泪小声说道:“娘不要死。”

  林舒蕴接过明月手中的茶盏漱了漱口,拿起璋儿手中的锦帕轻拭着唇角,揉了揉瑛瑛的头发:“娘只是有些晕,没事的。”

  车夫笑着说道:“夫人不会是有喜了吧,我家老婆子怀老大的时候,就是一直吐。”

  林舒蕴瞳眸一缩,思绪瞬间飘到了和陆誉在马车里白日宣银那次。

  不可能吧。

  她都服下避子药了,怎么会再怀上。

  明月眼眸中已然满是慌张,她瞬间含着泪水,颤抖着手紧攥着林舒蕴的手臂。

  林舒蕴脑海中思绪纷飞,混乱地仿若一团麻线。

  在踏上马车时,她对着车夫说道:“到了下一处城镇,给我寻一个医馆。”——

  杏林医馆,

  林舒蕴只带着明月一人过来,刚踏进医馆,无数草药的味道便窜进了她的鼻腔中。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泛出的恶心。

  她环视着周围的药柜和忙碌的药童,转眸看到了正在把脉的郎中,她缓缓走上前去排队。

  队伍很快就排到了林舒蕴。

  她带着面纱坐在郎中面前,伸出手臂,“郎中,我近日舟车劳顿,一直眩晕呕吐,不知为何,还请您帮着看看。”

  郎中三指轻搭,凝神细察脉象,未了笑着拱手:“夫人,此非病恙,此乃大喜啊,您这是有孕三月了。”

  林舒蕴微微颔首,还未说话,明月已经浑身颤抖道:“不对啊,我们夫人喝过避子药,我亲眼看着药煎出来的。”

  郎中问道:“可是欢好当日服下?”

  林舒蕴摇了摇头:“第三日。”

  郎中点头解释道:“这避子药和堕胎药不同,时间越长效果越差,目前脉搏有力,是个康健的孩子。”

  林舒蕴脑海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没有什么止吐的东西?”

  郎中摇了摇头:“有的妇人吐着吐着就好了,有吐一月的,也有吐两月,可以吃些酸杏干试试。”

  “下一位。”

  林舒蕴站起身来,脑海中满是混沌,明月的双腿已经酸软,小声哭道:“郡主才成亲,怎么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已经哭得比林舒蕴还要悲伤。

  一定是三个月前在寺庙那次,郡主安抚她不是被周斯昂欺负了,但她却没有见到几个外男,大抵也是郡主安慰哄骗她。

  这个该死的周斯昂。

  现在郡主怀着他的孩子才嫁给陆世子,好日子还没有开始过,怎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明月越想越伤心,呜咽的哭声也愈发的大,身旁好心的大娘劝道:“不要伤心,人总是会死的。”

  明月哭得通红的眼眸睁得滚圆,愤怒道:“谁死了,你不要乱说。”

  她搀扶着林舒蕴的手臂,呜咽哭诉道:“郡主,这可怎么办啊,用不用瞒着陆世子,我用不用给你寻个堕胎药。”

  林舒蕴摇了摇头。

  在马车上的最后两天,林舒蕴的胃口愈发的不好,除了能用些水外,饭菜一口都咽不下去。

  防止两个孩子看到她憔悴的面容,便让他们去后面和乳娘一起坐。

  她整个人木然地躺在车厢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瞬间她捂着嘴便要干呕。

  陆誉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强壮,瑛瑛先是经过落水又是坠崖,还能好好在她的小腹中。

  这个孩子只是三个月前在车厢中白日宣银的一次。

  只有一次怎么就又有了。

  她虽然喜欢孩子,但这个娃娃却来得不是时候。

  若是他个男孩子,便是第一个在陆誉身边养大的孩子,他对璋儿和瑛瑛的态度究竟会不会变?

  毕竟两个娃娃不仅姓林,现在还叫他伯伯,若是出现一个软软的小家伙天天唤他爹爹,谁能保证他会不会偏心。

  这京城的世家大族中,能像定王府中一碗水端平的人家能没几户。

  有句俗话说的好:“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璋儿身为长子的世子之位会不会被取代。

  若是她个女娃娃,瑛瑛会不会不喜欢她?陆誉会不会更喜欢老三?

  家中的珍宝首饰,衣衫料子会不会都被陆誉给了她?

  甚至于嫁妆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最后,

  还有她

  她心中还憋着一股气,同陆誉五年前的怨恨和愤怒还没有彻底消散,怎么就又怀了一个孩子。

  林舒蕴想到此处,酸涩猛然冲上鼻腔,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都是陆誉的错——

  朔北军营,

  陆誉才从练兵校场中回到营帐,正欲脱下身上的铠甲,便听到士兵站在帐外高声呼喊道:“将军,有您的信。”

  信?

  他才到军营没有几日,怎会有信?

  他疑惑地拿起,拆开信笺的刹那,眼眸睁得巨大。

  八月十三的信,现在已是八月十七,预计便是明日到达。

  他声音沉稳却有几分雀跃道:“给我备马回城,明日的加训让李副将看着。”

  站在门外的李副将粗犷地笑道:“将军可是遇到什么欢喜事了?”

  陆誉摇了摇手中的信笺,笑着开怀:“夫人明日便要来了。”

  “哈哈哈,我这就派人帮你收拾收拾将军府。”

  第二日,

  陆誉早早便骑着骏马在官道上等着,直至太阳升至中央,一队马车姗姗来迟。

  一看便是侯府的马车。

  他扬起马鞭就往前方疾驰,相遇后,为首的护卫拱手行礼道:“主子,属下已将夫人和孩子们安全送到。”

  陆誉颔首应道:“好,夫人在哪辆车?”

  “这辆。”

  陆誉心中的欢喜已然要溢了出来,他整整衣襟,掀开车帘看到林舒蕴消瘦憔悴的面容,眉宇瞬间紧蹙。

  锐利的眼神瞬间射向车厢内伺候的侍女们:“你们都是照顾郡主的?”

  林舒蕴气若游丝道:“你……你竟然还敢说她们。”

  明月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睛已经颤抖着不敢望向陆誉。

  陆誉赶忙上前,搀扶着她倚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哄道:“怎么瘦成这般。”

  他话音刚落,林舒蕴感觉眩晕的感觉再次袭来,她赶忙拍着陆誉说道:“让我出去透透气。”

  陆誉赶忙搀扶着她下车,刚抱着林舒蕴的瞬间,就听到她捂着嘴的呕吐声,他心中已然焦躁不安。

  “怎得病成这样。”

  侍女们的操作已然熟练,一人端水,一人拿着锦帕,没有人敢回应陆誉的话。

  “我有……身孕了。”

  林舒蕴趴在陆誉的肩膀上,虚弱说完后,她抬眼望去,只见陆誉双眸睁得巨大,瞳孔深处的情绪不停地翻涌。

  他定是想到了寺庙那日下午。

  不待陆誉出声,林舒蕴冰凉的指尖瞬间捂着他的唇。

  “这胎……”,林舒蕴长叹了一口气,“我想要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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