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溯月雪
音音的手抓着车窗时被木刺扎到了。
驿馆中太医给她上药,每碰到一下她的伤口,她就会抖一下,掉两滴眼泪,往萧玦的怀里挤一挤。
萧玦揽着她,背后有划破衣衫的刀伤,肩膀旧伤撕裂,手上扎着木刺,靴子尖上还有渗出的血迹。
但这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重要,看着小妻子手上的点点血迹,他心疼的要死了。
太医不给音音包扎之前他拒绝接受任何治疗。
音音包扎完,萧玦才脱去衣衫。
看见他身上伤痕的那一刻,音音的泪水又决堤了,软软的身子挤到他怀里,紧紧贴着他。
萧玦不顾面前有人,揽着她吻着她的泪水:“吓到音音了,不看了好不好?”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伤重疼痛,而是他方才险些失去爱人,才从恐惧中走出来,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
音音流着泪问他:“疼不疼啊,疼坏了了吧。”
太医把金疮药到在他背后和肩膀上的伤口上,萧玦面色不变,微笑看着音音:“不疼。”
手上的木刺被拔除,血一瞬间涌了出来,看着那尖长的木刺,音音看着都觉得疼,可他还是安抚着她。
脱下靴子,他双脚拇指的指甲都掉了,太医拔出指甲的时候都拧着眉,可萧玦依旧面不改色。
这些都不算痛。
想到自己险些失去音音,那才是痛。
太医才刚走,萧玦就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是我连累了音音。”
音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臂揽着他的背。
“夫妻一体,不说这些,咱们都没事就好。”
她收回手,整个人缩在萧玦怀里:“我都,我都怕死了萧玦,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以为自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委屈地诉说,泪水又充斥眼眶。
萧玦紧紧搂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玦:“你受了那么多伤一定很疼。”
音音抬头,用自己软软的唇去碰他干燥的唇,轻声喃喃:“我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脑海中总是浮现萧玦惊惶的面孔。
萧玦低头,含住她的唇,吻的很慢,很重。
手上的颤抖还未停止,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劫后余生,幸好幸好。
绸儿没受重伤,只是身上有些淤青,史齐在打斗时受了些刀伤,包扎起来就没事了。
刀伤好治愈,比刀伤更深的伤口,在他心里。
他感觉自己对音音的爱意在萧玦面前如此渺小。
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自己永远失去音音了。
不是她另嫁他令娶的失去,而是……他的爱意卑微渺小,永远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她见过那般浓烈热诚地爱,自己的爱意永远入不得她的眼了。
他成了可怜可笑的人。
元章同他已经无话可说。
即便知道回京就要和离,可看着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是为了音音冲出去的时候,她的心底微微刺痛。
宣文帝得知萧玦受伤,特许他在京修养,无需再返回大祭队伍。
音音的队伍在驿馆休息三日,待萧玦的伤口结痂后才继续出发返京。
离京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天降大雨,泥路难行,队伍只得在京郊外的驿馆多待一天。
这一日里史齐看着绵密的雨滴,思量再三,还是约了萧玦出来。
二人立在驿馆堂下,说了一阵子话,随后萧玦回到和音音的住处,将她叫了出来。
春雨裹挟着寒意,萧玦给音音裹好披风,随后带着她来到驿馆正堂外的游廊下。
史齐就站在院中。
音音一时怔愣,回头看向萧玦。
萧玦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言语,只冲她微微点头。
史齐还站在院子里,大雨倾盆,他巍然不动。
音音沉吟片刻,让了让:“小史大人站过来说话吧,雨天容易着凉。”
史齐抬手,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只是雨水打湿面庞的样子有些狼狈:“为避嫌,我就在这里说话。”
音音绞着手,有点紧张的看向他:“那……那你说吧。”
史齐抬头,定定地注视着音音。
喉结几次滑动,却难以发出声音,他少有这般难以启齿的时刻,此刻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很狼狈。
音音察觉出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什么。
水滴缓缓从他的下巴上流下,史齐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终于是发出声音:
“音音,我后悔了。”
这话一出口,音音微微蹙眉,杏眸圆睁,睫毛不住颤动,她略有惊讶。
史齐一辈子没说过这种话,后悔,道歉,这样的话,从未有过。
史齐却还缓缓说着,准确的说,是问向音音。
“从前在颍州,我们一起长大,我没想过和你定亲,是我眼界高,我总想着仕途到底重要些,所以我有取舍,我回了京城,你怪我吗?”
音音她倏然低了头,眼尾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我……我没怪过你,我听说你刚回京就中了进士,你,你应当是很忙的,颍州偏远,你顾不上我是应该的……”
被留在颍州的音音曾在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她自责过,难过过,可从来*没怪过。
看她摇头,史齐眼中悲戚,声音颤抖:“陛下进京之后,赶上西南大旱,不是非我去不可,可为着仕途有益,我去了,你我原本的亲事没了,你怪我吗?”
长睫轻颤着垂落,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压下什么,音音依旧摇头,语气缓缓:“百姓受苦是大事,你去西南是很应该的,至于你我的亲事……当初我也和父皇说过我不情愿,只是我人微言轻,父皇没听我的。”
史齐紧闭双目,抬头看着天,雨水重重砸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元谚的话,音音奋力争辩,被侍卫拖着带了下去,他却怪她没有等她,可她明明那么努力的抗争过了。
音音在那之前,从未在陛下面前说过一个不字,可为了他,音音说过。
“我……娶了旁人,你怪我吗?”
指尖无意识揪紧了衣带,贝齿在下唇咬出痕迹,音音还是摇头:“到了年纪是该娶亲的,元章姐姐家世比我好的多,她确实更配你一些,况且,况且我也嫁了旁人的……”
史齐睁眼看她。
雨水模糊了视线。
她站在廊下,那么娇小,那么惹人爱怜,一如他记忆中那般。
他强做出冰冷的语气,可颤抖的声调暴露了他的心:“你该怪我的音音,你应该恨我,我说过那么多伤害你的话,你真该恨我。”
仅存的尊严让他依旧难以说出心里话,史齐想说,他以为他有取舍,仕途还是情爱,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虚无缥缈的情与爱。
可到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多么自大,这世间最难解的东西,他却视若无物,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史齐缓缓上前一步,看着音音,他想试图弯起嘴角,挂上一个如常的笑容,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史齐这一生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大雨混着他的眼泪,他的哭腔难以控制,他皱着眉几乎是哽咽地看向音音。
“恨我吧,音音,恨比爱长久,恨我能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音音的眼中有水光打转,她看向史齐的表情既委屈又疑惑:“可我不恨你啊,小史大人。”
泪珠颤巍巍地坠在睫毛尖,随着她的呼吸晃动:“小时候我孤单,是你和元谚哥哥陪我哄我,我们一起做过好多好多事,去过好多地方,你曾经对我那么好,我没办法恨你。”
史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都是假的,我骗你的,以前我对你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音音定定地看着他,直到史齐躲避着她的视线垂下头去。
“不是的,或许有假的,但一定不全是假的,我心里知道的。”
音音缓缓道:“齐哥哥,虽然我不知道你这几年为什么总是对我恶语相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曾经会帮元译说话,这些事我都不懂,只是我总记得你以前对我的好,你给我扎纸鸢,帮我做功课,幼时只要我生病,睁开眼时你必然在我榻前……”
音音的泪水流下来:“姑母说,人是很复杂很难懂的,人是会变的,可我却总记得以前的事,你对我好过,我不会忘,我以前是很喜欢你的,只是现在我喜欢别人了……我也变了的。”
史齐轻笑一声:“别哭了音音。”
他想上前替音音拭泪,亦如幼年那般,却见萧玦已经走了过来,将人拥进怀里。
音音揪着萧玦的衣襟,抽噎着:“小史大人,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可是我是不会恨你的。”
史齐看了看萧玦,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音音,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的一场执念,而今解脱了。”
从前那么多次,是他哄着音音,而今他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再出现在音音面前了。
史齐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行礼:“臣史齐,拜别雍国公主。”
音音还哭着,她没办法回头去看史齐。
她从前学过楚人刻舟求剑的故事,当初还会笑楚人的行径。
而今她这艘小船往前走着,回过头时发现轻舟已过万重山,曾经的记忆,曾经的人都如同那剑一般消失不见,徒留深深地刻痕,记在脑海中。
她知道史齐不再是从前的史齐,可她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萧玦抱起她,坐在廊下。
音音抽噎着,再抬头时,院中空无一人。
音音胡乱摸了摸眼泪,委屈地看向萧玦:“我已经不喜欢史齐了。”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还是想哭。”
萧玦吻一吻她的眼皮:“因为音音失去了一位童年挚友。”
一起长大的情谊,孤独时互相陪伴的情谊,在雨中画上句点。
午后史齐来找他,说想同雍国公主说话,萧玦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可史齐开出了一个萧玦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次之后,他永远不会出现在音音面前。
史齐自请离京,已经上了奏折。
萧玦抱着音音往住处走,他知道音音心软,所以用这一面,换了他们二人今后的再也不见面。
他是自私的爱人,心软的小妻子不忍心同过去诀别,所以他主动推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
拜拜了史齐。
下一个下线的是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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