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者:溯月雪
说了会话平阳就走了。
趁她醒着,萧玦哄着她吃了些东西。
音音整个半个月没出府,这期间元谚来看过她,甚至赛里也从宫里来看她了。
她渐渐恢复些精神,却还时常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这半个月中,围绕着刘昶定罪一事,满朝上下争论不绝。
刘昶有大功再身,刘家人涕泪横流的求情,甚至搬出先前彭城杀害婢女之事。
朝堂上,大臣们各有说法。
女子讲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彭城虽是公主,但到底是刘昶之妻,腹中孩子也是刘昶的儿子,按照本朝历法,谋害妻、子者不过处以五年劳役徒刑,罪不至死。①
史相愤怒地驳斥这等言论。
即便腹中孩儿是刘氏血脉,可公主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即便嫁做人妇,也不能忽视。
刘昶残害皇室成员,岂能轻纵?
宣文帝陷于困境,至今不曾做出决断。
音音听说此事时难以置信,姑母惨死,她亲眼所见,把刘昶挫骨扬灰都不为过,而今竟然还犹豫要不要判死刑。
姑母尸骨未寒,杀人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吗?
萧玦夜里才回府,音音迫不及待地问他:“真的吗?父皇想要免除刘昶死刑?”
萧玦脱大氅的手一滞:“我去过史相府上。陛下只是犹豫,并未做决定。”
音音微微点头,素日昳丽的面孔现如今苍白安静,眼睫低垂,遮住往日灵动的眸光,只余一片淡淡的影子。
她微微抿着嘴角,无悲无怒,像是被抽走所有情绪。
萧玦单膝跪在她面前,爱怜的抚摸她的面颊。
他的爱人,他好不容易用爱意填满的空心小人,而今又渐渐被掏空了内里。
“别担心,明日我再去游说,我亲自给陛下上疏。”
音音微微摇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我可以私下把他杀了。”萧玦言辞肯定,他真愿意为音音做这些事。
音音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明日我进宫去找哥哥看看。”-
次日一早,待萧玦走后,音音打断绸儿给自己梳发的手。
“取我的公主翟衣和四凤冠来。”
绸儿有些惊讶:“公主……”
音音淡淡:“取来。”
这是她最正式的公主服制,上次穿还是在年节大庆的时候。
而今她要穿着这身进宫,给姑母讨个说法。
父亲是什么样的脾性,她太了解了。她甚至能想象到父亲看到彭城姑母的死讯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一定是微微皱着眉,表情十分不耐烦,埋怨姑母死的不是时候,给他添了乱,让他犯了难。
音音想,她要把事情搞大搅乱,让父亲知道,这件事还能更难。
她一路进了宫,直接来到福宁殿外。
殿内有大臣议事,说的是钦差出访霸州、雄州之事,他们早就不讨论姑母了,刘昶的判决父皇一定有了决断,只不过是还未公布罢了。
天下事那么多,一个死去的公主不足以让他们讨论很久。
但音音会记得很久。
她穿着公主翟衣站在福宁殿外,眼眸低垂,挺直了背脊,吸引走来往宫人的所有目光。
甚至惊动了冯贵妃。
冯贵妃派宫人来请音音,音音拒绝了两次,到最后冯贵妃自己来了。
娇小纤弱的身影站在福宁殿高大的廊柱下。
她是宫闱中最珍贵的瓷器,釉色流转,印着大内御制。
群臣跪拜时只惊叹她无暇的釉色,完美的器型,并不在乎她空虚的内里。
彭城,平阳都是一样,甚至冯贵妃和元章也是这样。
她们是尊贵的公主,亦是宣文帝用来安抚群臣的工具。
瓷器砸坏了还有别的,裂开纹只要换个方向依旧可以展示。
瓷器不能有悲喜,也没有选择,送到谁家就是谁家,运气好些的得以被照拂,日夜打扫,几年过去光彩依旧,抑或是被束之高阁,蒙尘结网。运气不好的便是碎了满地,毫无价值。
但无所谓,名为皇权的展示架上有许多这样的精美的瓷器。
这样精美的展示物,从来都是消耗品。
冯贵妃缓缓走进,垂眸看着音音颤抖的睫和苍白的唇。
“我劝过陛下了。”
音音抬头看向冯贵妃,她的眼眶也红着。
“陛下困于礼法和忠义之间,只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音音问冯贵妃,不带任何情绪的:“若是元章被害,冯贵妃会如何?”
还能如何?冯贵妃心里清楚。
音音淡淡:“昨日之她便是明日之我。”
她给姑母讨说法,也给自己讨说法。
冯贵妃重重叹气,同她站在一处。
福宁殿大门打开,群臣鱼贯走出,见这二人,屈身行礼。
随后音音被内侍召进殿内,冯贵妃也跟了进去。
宣文帝高坐台上,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音音和冯贵妃。
“穿着翟衣……丢人现眼!”
茶杯在面前炸裂开来,音音眼都没眨。
她俯身跪地,声音轻轻,但很有力量:“请陛下严惩刘昶,不让公主寒心。”
宣文帝怒瞪着她,视线又看向跪在一侧的冯贵妃:“你又闹什么?”
冯贵妃:“请陛下严惩刘昶。”
宣文帝气极反笑,反问音音:“朕平晋王时,刘昶冒死开了京城城门,若因此事杀了刘昶,朕岂不是不忠不义之人?你逼着朕做一个不忠不义的昏君吗?”
音音抬头,看着父亲愤恨的眼神。
她太熟悉这眼神了。
她曾经多么惧怕这愤恨、埋怨、漠视的眼神。
可她现在不怕了。
“所以儿臣也可以被镇北将军杀死,因为镇北将军有从龙之功。襄城公主可以被小史大人杀死,因为小史大人是名门之后。”
“陛下。”音音直视着他,嘴唇开合,声音依旧柔弱,可说出的话却让冯贵妃愕然侧目。
“这公主命真是一条贱命啊。”
宣文*帝愤怒地起身,走到音音面前高高扬起手。
冯贵妃跪在地上拦住宣文帝:“陛下,北廖公主尚在宫中待嫁,不能叫北廖看笑话啊。”
“陛下,镇北将军从无错处,若您责罚公主,将军那里该如何解释?”
到底是冯贵妃,三言两语便戳中了宣文帝的心思。
宣文帝怒极反笑:“朕打骂自己的女儿,还要看驸马的脸色?”
可他到底是没有动手。
宣文帝吩咐禁卫进来,将音音拖了出去。
“雍国公主疯了,送她出宫。”
“我没疯,陛下!刘昶殴打公主致死,丧心病狂,罪无可赦!请陛下严惩!”
音音被禁军拖着,她双手紧紧抓住福宁殿的门槛。
“陛下!刘昶脚踹公主孕肚,他是存心谋害!”
泪水早就喷涌而出了,音音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体面不体面,她就是要个说法。
冯贵妃上前阻拦禁军:“她是雍国公主!你们怎可这样拖着她!”
宣文帝紧皱眉头,看着屋内喧闹:“捂着她的嘴,剥了她的翟衣!给我扔出宣德门!”
冯贵妃惊然跪地,跪着走向宣文帝:“陛下,保全公主的体面吧!请陛下体恤吧。”
若是让她穿着中衣出宫,简直是奇耻大辱。
宣文帝胸腔不住起伏,最后摆摆手:“捂着她的嘴,别让她再胡言乱语!”
冯贵妃赶紧上前,掰开音音抓着门槛的手:“孩子,好孩子,咱们不犟了好不好。”话到嘴边,她的泪也流了下来。
音音看着她,憋着嘴唇,呜咽着说不出话,攥着冯贵妃的手:“姑母是被刘昶踩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
冯贵妃紧闭双眼:“可是咱们没办法。”
音音被拖走了,她的凤冠歪斜,衣衫杂乱。
宣德门外侍卫们轻轻放下她,转身回宫。
音音瘫坐在地上,想着,不该是这样,这件事不该这样。
她看着高大的城墙,森严的宫门,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渺小,像一粒灰一样渺小。
她整理衣襟,由坐转跪。
她想,幸好萧玦不知道这些,否则他一定会心疼自己。
她又想,父皇在意他的脸面,名声。
那么好。
她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比天还大,闹得比刘家还大,让父皇不得不更改旨意。
娇小的身影跪在宣德门外,往来的百姓隔着御道看的真切,窃窃私语。
过了半个时辰,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平阳长公主穿着她的公主服制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音音。
她一言不发,跪在音音身侧。
音音看向姑母挺直的脊背,心中忽然有些酸涩,瘪瘪嘴想哭,平阳淡淡:“别哭,不要让他们觉得你软弱。”
音音努力扎眼,憋回泪水。
又有一辆马车停下,是元章。
她走上前,跪在音音的另一边。
音音稍显惊讶,元章看着她:“母妃给我传信了。”
冯贵妃、李妃、李妃的女儿,还有赛里,都跪在福宁殿外。
她们同气连枝。
昨日她便是明日我。
御街上挤满百姓,看着这三位尊贵的公主无声抗议。
音音平阳和元章,把自己刨开来给百姓们看,贵族的华袍下是怎样的腌臜阴暗。
如此惊天举动自然惊动朝中众臣。
史相、冯大人被急召入宫。
彭城之死终于又被拿到明面上来。
这一次史相有了更多谈判的筹码。
百姓愤恨,北廖观望,这些筹码终于足以撬动宣文帝心中的天平。
傍晚京城落了雪。
三位公主肩膀上白茫茫一片,心头肩头俱是冰冷。
史相等一众朝臣缓缓从宣德门侧门走出。
史相一路走到音音跟前,伸手将她扶起:“公主放心,刘昶被判死刑,择日宣斩。”
音音嘴唇颤颤,眼眶发红。
史相慈爱道:“公主诚心感天动地,老臣拜服。”
他后退两步,缓缓行礼。
音音心头一松。
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双眼一闭,仰面到了下去。
可她最终没有摔到地上。
一个漆黑的影子从马上飞身下来,在她摔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音音是渐渐成长的,她以她听过见过的所有宫闱女性为书本,长成了她自己的样子。
①本事件参考了北魏发生的事件。驸马刘辉是南方叛逃来的将军次子,率领军队投靠北魏,刘辉的父亲受封爵位,刘辉得以娶兰陵长公主。
婚后二人相处十分恶劣,灵太后胡氏摄政时得知二人相处的情况,便削除刘辉的爵位,下令二人离婚,此时二人成婚已有十五六年。
一年之后,或许是由于兰陵长公主的托请,抑或是宦官的提议,总之灵太后又准许二人复合,同时提醒兰陵长公主日后小心行事。
而后三十多岁的长公主有了身孕,驸马刘辉与两平民有染,公主按捺不住和刘辉再起争执。
《魏书》记载刘辉将公主推到床下,用脚踩她的肚子,导致公主流产,最终伤重不治。
刘辉畏罪潜逃,与他有染的两位女性平民以及这二人的哥哥被捕下狱。
当时对于刘辉的判决是有很大争论的,尚书三公郎中崔纂代表父系家族伦理认为刘辉罪不至死,门下省官员背后则是灵太后的意志,两方意见激烈。
最后虽然判处刘辉死刑,也将刘辉逮捕归案,但处决之前刚好碰上大赦,刘辉捡了一条命,而后灵太后在政变中失势,孝明帝主政,刘辉重新获得封爵,不过他第二年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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