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借晴光
何芷有些激动:“多亏了范将军,要不然金安可要遭罪了,我听说倭贼凶蛮,他们的刀又长又利!”
“是啊,我哥他们一直在北方,不适应倭寇的打发,起先并不占上风,死伤挺严重的。”
范氏有些唏嘘,光回忆这些描述,都叫人心惊胆战,“还是贺郎君出的战术,他以身为饵,先擒了勾结倭贼的大太监康有德,擒了倭寇首领,才险胜的。”
莫玲珑眉尖蹙起:“他怎么以身为饵的?”
范氏:“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只听我哥下面的人说,他先瞅准了康有德所在的阵营,确定了人在之后,是不要命的打法。故意露出破绽,引他身边的几个高手来攻击……我哥在这一仗里,胸口中了一刀,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说到那伤口,范氏喋喋不休了许久,说他为了军功不要命。
一家老小宁愿吃糠咽菜,也不要他丢去半条命。
此时莫玲珑脑海中,尽是“不要命的打法”几个字。
她想起那一晚他回来,剥下身上血衣给后面那个黑衣人,身子露出的累累伤痕。
包括在金安初次见他,倚靠在墙上,胸口也尽是伤。
不安仿佛长了手出来,扼住她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以,他现在身上也有伤吗?
梁图宁小声问沈小爷:“范将军是你舅舅啊?”
饭馆客人闲聊的时候,范家军经常被提及。
他听着那些神勇的事迹,心里向往得紧。
“对!我舅舅可厉害啦!”沈小爷吃饱了终于放慢速度,拿起核桃酪喝了一口,满足地发出喟叹。
“不过我听那些叔叔伯伯说,这次能立功,多亏了贺叔叔。刚开始他不答应我舅舅呢。”
梁图宁好奇:“为啥说要多亏那个贺叔叔啊?仗不明明是范家军打下来的嘛!”
沈小爷瞥他一眼:“你不懂,我舅舅说过,战术是这个。”
他比了
一下自己脑袋,又比了一下胳膊,“兵力只是这个出力的。所以,没有贺叔叔,我舅舅胳膊再多也费劲,懂吗?”
他只会依样画葫芦地讲,梁图宁还是听入了迷。
他继续追问什么样的战术,为什么贺叔叔不答应,他又做了什么,沈小爷就答不上来了,答不上来便有些恼羞成怒:“反正我舅舅最厉害的就是找到了贺叔叔!”
青翠噗嗤一笑:“奴婢来答行吗?”
沈小爷小手一摆,大方允了。
青翠:“我也是听大爷手底下的兵说的,原本贺郎君有别的事逗留金安,不想搭理我家大爷,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是因为倭寇上岸,他才主动答应了大爷的请求,要求必须死守金安的城门,不让倭贼打扰到城内百姓生活。”
霍娇想起在上京经历过的乱相,忍不住感叹:“多亏了他们,要不然哪有我们在城里的安稳日子。”
莫玲珑蓦然想起他离开前那一日,他忽然写在纸上问她:你觉得现下的日子好不好?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姑娘小心!”林巧忙拿布巾过来,擦了她没拿稳杯子洒出来的奶茶,“你最喜欢这件衣裳了,茶渍不好洗呢!”
莫玲珑呼吸有些微乱:“他们受伤严重吗?”
“挺重的,反正我哥是躺着去上京的,贺郎君应该还好,不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居然深藏不露,身手这么好!”
一顿饭吃完,院子里挂上灯笼,已是月上柳梢时分。
两人约了去城外驻地的日子,范氏留下二十两定银,便带着孩子走了。
莫玲珑送出门去,见沈译之居然已经在门外,正饶有兴味地翻看挂在茶饮铺子前,供老客点菜用的纸本。
“你怎么来了?”范氏嗔道。
沈译之一身布衣常服,但良好的相貌气质令他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他唇角一翘:“夜了,来接你和小宝。听说你拿了那些海货出门,我就猜你会晚归。”
然后对着莫玲珑一揖,“莫娘子安。”
“沈郎君安。”她回了一礼。
他牵起妻儿的手,转身前忽然莫名其妙说了句:“多谢你,莫娘子。”
长街的灯笼亮起,朦胧月色和暖烛相送下,高低错落的背影分外温馨好看。
何芷见她久久目送,小声问:“沈郎君看起来倒是没什么落差,我见多了被贬后一路消沉的官员,哎,不过也该庆幸,听说金党没有一个好下场,他算得幸运了,不过,他刚刚特地说谢你,是因为招待了沈夫人吗?可我觉得不太像……”
莫玲珑不去想为何要谢她,她只猜测到,或许是他看出了那本点菜用的纸本,封面是贺琛的笔迹。
贺琛。
又是他。
人不在这里,却每天每日都是他的消息。
想起来可恨……但又让人记挂!
“明日我去城外驻地,你要看着铺子,我带望兰去吧?”她转移话题。
何芷意识到明日铺子她得做主撑着,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你就放心去吧,把霍厨也带上,所有客户点的菜我们隔日再送!”
驻地的兵人数再少,都有上千人,这顿饭要怎么做呀?!
次日一大早。
莫玲珑让梁图安赁了辆马车,装上自己制的香料,调料和趁手的厨刀,她则带上霍娇,先去城南将一千份小提篮的定银给姜师傅,约好了交货时间,是八日内。
留一日给她批量烤制,再一日装盒送货。
拿到银子,姜婶笑得合不拢嘴:“放心,我们现在有学徒,还有木作铺其他师傅,这一千个保管提前,不会拖后,而且东西你都放心,婶子一个个把关!”
八日虽然紧张,但这么好的价,他们让一些给别人做都有赚头啊!
莫玲珑又将她需要定制的贵宾卡名单递过去:“这些麻烦婶子帮我也紧着做,我这几日要送客人。”
姜婶连连应下:“好嘞!这木头卡片我都能做,放心啊!还有上回你说的要做些全是数字的,我们已经琢磨着做出来了,回头给你送去!”
“多谢婶子。”
车行到城门接受检查时,便有范家军的人上前来接应,换下了她的马车,并改由兵丁按她说的车行名,将马车送回去。
那大兵憨憨笑:“咱不知道姑奶奶能不能把您给请来,也不知道您答应了啥时候来,从昨儿起就在城门这里守着呢,万万不敢让莫娘子还自己赁马车来,这要是让将军或是顺哥知道,可要吃挂落!”
霍娇看着他们诚惶诚恐坐在马车前的样子,只觉这些兵,跟她印象中的差别也太大了。
以前在上京的时候,不都跟大爷一样的吗?
于是她问:“驻地有多少兵爷,这顿饭我们做多少人吃的?”
驾车的大兵客客气气:“驻地这里有不到两千人,伙头兵有三十人,莫娘子您只需指点安排他们做,咱们都是糙人,不敢要味道跟您店里小锅做出来的一样,能吃就行,而且您指点下做的,肯定比他们做的强嘛”
霍娇眼睛瞪大:“这怎么行呢?我跟我师父来,就是要把你们这顿饭做出来的!”
按他说的,岂不是说,她们啥也不用做,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沈夫人可是给了二十两的定银啊!
所以师父才把费心思调的十三香,八香粉,还有那虾皮粉,香蕈粉都带在了身上。
兵丁又憨憨一笑:“行,反正您看着办就行。”
他收到的命令就是,不许顶嘴,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地方,霍娇才知那人说的不虚。
按今日吃饭的人头算,伙头兵一字摆开了十三口大锅,每个菜都要做这么多锅做,才勉强够这么多人吃。
伙头兵一字排开,足有二三十人,见了她们恭恭敬敬:“有劳莫娘子指点!”
这阵仗,给了莫玲珑不小的震撼。
对贺琛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有了些实感。
“可定了菜单?”她跟伙头军百户商量。
那百户摇头,带她去看备菜:“不如莫娘子给咱定吧!”
驻军的军需似乎很充裕。
新鲜的牛羊猪肉摆满了粮草库,另有非常新鲜的海味,那已经在玲珑记断档许久的大黄鱼,这里不要钱一样成堆。
莫玲珑看到好的食材,便有了灵感,很快跟百户一起拟了菜单出来。
“雪菜烧黄鱼,瓦罐红烧肉,这两道是不是跟莫娘子店里的有些像啊?咱大人说了,万不可学莫娘子店里的菜,这叫坏规矩。”
莫玲珑:“是有些像,但细节差得多,大锅做出来的滋味粗糙但入味,我们饭馆里小锅出来的精致好看,不一样。其他的菜,都适合大锅出,应该也合北方士兵的口味。”
百户咧嘴笑:“太适合了!不瞒莫娘子说,他们想死北方的大锅炖菜了!”
他转身一声令下,按莫玲珑说的,伙头兵开始训练有素地宰鸡宰鸭,剁肉剖鱼,转眼便将食材都备齐备好。
霍娇一时手痒,跟他们比速度,竟比不过。
孩子好胜心起,硬要了一口略小些的锅,势要把味道做得比他们强。
范家军的伙头军跟其他军队的不一样,并不是兵丁年纪大了转过来的,而是自始至终都在军队里做饭,兼一些些练兵技能。
因而,灶上的基本功练得非常扎实,在统一的命令下,霍娇竟然没有胜算。
几道菜下来,孩子道心破碎,一连做了几道玲珑记的拿手菜,才挽回一点点自尊。
但这么着,反而跟他们打成一片,一顿饭做下来,已有不少兵丁,拿她当小妹妹看了。
霍娇不服气地将自己做的菜拿到莫玲珑跟前比:“师父你瞧,李叔非要说,他焖的红烧肉,比我做的酥肉还要酥。”
莫玲珑看那份红烧肉,的确炖得已经酥烂,肉汁浓郁,但卖相不如霍娇做得整气。
她笑道:“看起来是娇宝做的略胜一筹,等我尝尝味道。”
她一尝,那位李叔做得,除了香料上跟她定的方子比略少一味,竟然差不了多少。
“可以打个平手。”她放下筷子。
李叔憨憨一笑:“小妹别不服气,我给贺大人做了大半个月菜,另点来玲珑记的菜琢磨,按他的口味慢慢改成这样,能打平手也不丢脸,反正都是莫娘子做出来的方子嘛。”
猝不及防,又听到他的名字。
莫玲珑手一顿,正在滤茶水准备做奶茶的漏勺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豆绿色的裙摆上。
湿痕洇开,像开出一朵花。
霍娇起了好奇之心:“贺郎君真的身手很好嘛?”
“好,好得很!”李叔打开了话匣子,“我亲弟弟就在他带的那一队里,听说最早咱们将军想找他谈,他总能想办法甩掉跟着他的探子,根本追不上!还有,他那会儿刚来,带他们去试探对方实力,有什么危险都是自己亲自上,断不会躲在后面。”
霍娇感慨:“阿竹真的走狗屎运,跟的主子这么有脊梁骨!”
“您说的是贺郎君么?那可不是!金安城里能这么安安稳稳的,也都是贺郎君想得周到,听我弟弟说,他答应咱将军一起杀倭贼的要求,就是必须分出兵力巡防城内和城外。最后咱们赢了,贺郎君还让抄了那大太监的库房,军功都记在范家军头上。”
“他可真大方!”霍娇搭了一嘴。
“贺大人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这点儿军功,早就跟着一道早早去上京了,我听说,他又留了两天,实在推不过才匆匆去的,真是个好官儿啊……”
这时有人插嘴:“贺大人是什么官儿来着?”
“哟,忘了,甭管原来什么官,以后得升大官儿吧?”
“那指定是!”
“来了来了,开饭咯!今儿将军不在,我们几个千户就不说啥了,大家吃好喝好,希望咱们范家军再接再厉!”
“好哎!”
“加油干!”
“跟着将军好好干!”
莫玲珑跟霍娇推辞不过,在驻地跟将士们一起用过饭,才坐着他们的马车回城。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太阳沉下去的方向,霞光万丈。
马车有些摇晃,霍娇看着霞光中莫玲珑秀美的侧影,有些不明白,师父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
其实莫玲珑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忽然间意识到,那天夜里,他应该是有特别的话想说。
回到长街后巷,姜婶已把那些贵宾卡送来。
林巧啧啧称赞:“姜师傅这手工真的太好了,看起来用姑娘的话说,就是高档!”
韩老夫人给了六个老太太的名字,对玲珑记来说,是初始贵宾,怠慢不得。
第二日,莫玲珑跟何芷两人分头去送,每一户还搭上她特意做的“玲珑四小碟”凉菜,收到的人无不喜欢。
金安府尹家的老太太:“早就听说咱们城东开了家玲珑记,每回想去尝尝,便见有排队的!这下可好,有了这张卡,随时去都有雅间了是吗?”
莫玲珑笑道:“是呢,会给贵宾预留好几个雅间,但最好还是能遣人过来提前定下,万一几位贵宾想一块儿去了,大家都要用,也会跑空。”
“好好好!我拿老妹妹知道我就好这口吃的,真好!”
这时,窗外走过一个丫鬟,老太太眼尖地叫住,“红菱,手里拿的是不是抵报?”
“是,老太太,奴婢正要给老爷送去。”
“先拿来我看看!”她歉然地对莫玲珑说,“好姑娘,你不介意我老婆子看会儿抵报吧?一会儿就好。”
“自然不介意。”
老太太推了下叆叇,小声嘀咕:“他们都不让我看,让我别操心,怎么能不操心?都是一个个没眼力界的……”
看来这位祝老太太是位女中豪杰,在家里也颇受尊敬。
莫玲珑想。
老太太认认真真将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叹息道,“明日新皇登基大典,一应该升的升,该贬的贬,我们家无功无过,没掺和党争,能保留这位置就不错了。”
“人呐,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你瞧这范将军,瞧准了人一路擢升,本来被贬到西南去,现在可好,封了镇北大将军!我这老妹妹的孙儿,连科举都没参加,直接入了翰林院。再说这位之前名不见经传的贺大人,真正的从龙之功,都不知道封个什么好,连抵报里都没敢写!这就是命啊,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玲珑眸光淡淡:“也许吧,不过我这人不信命。”
祝老太太一愣,随即爽朗大笑:“这么说也对,范将军不信命才改了命!姑娘你说得对!”
是啊,这么大的功劳,连抵报里都写了。
现在所有人知道你做过的事了,想必,你也一定会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想想有些遗憾,她竟然不知道贺琛如此拼命,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刚刚她有半句话没说。
她不信命。想要什么,她自己会争,争不到也无所谓——因为,这世上除了自己,本就无法真正拥有什么。
有些东西,短暂来过,就可以了。
你没来得及说的话,我也就当听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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