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借晴光
水声若有似无。
但越是如此,越是清晰。
是澡盆里沐浴的声音。
贺琛抬起刚要叩下去的手,僵在半空。
用尽了全力,脑子里的画面却跟着水声律动无法自控。
莫玲珑似在哼一种很新的小调,至少他未听过:
“你说不如打个赌,输了不许走,醉眼看人间,个个都温柔,杯中尽是侠客冢,我还不想走……”[注]
贺琛听清了歌词。
他唇角缓缓上翘,收回了手,屏住呼吸等她洗完。
但洗完澡,她光脚踏在青石砖上,又有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窗传来。
行走江湖,过人的耳力让他躲过许多次危机,也解决过许多次麻烦。
但头一次,他痛恨自己这份能力。
听着轻柔的布料摩擦声,肌肤触碰布料发出的抖动声。
贺琛无法自控,脑海内还原窗内穿衣的场景。
直到房内的人趿了鞋子走开,他呼吸一松,贴身的中衣已经汗湿。
好半天,他等自己异状平息后,才提了气纵身往墙上一跃,正要往正房前面去,墙下传来压低了的怒喝声:“大胆小贼,下来!”
趁着月色,贺琛低头一看,跟来人目光相触,对方看清他后立刻换了个表情,急道:“杜大哥!”
是梁图安。
他伸手在唇上一压,跃身一跳:“你怎的在这里?”
梁图安所在,是隔壁院子,忙说:“这边的灶都砌好了,东家说夜里炖过夜的卤味和几锅汤换过来炖,说这样……安全。我跟弟弟这几日就住这边,看着些不让人偷。”
说到“偷”,他小心翼翼看着贺琛:“杜大哥,你是不是来拿你屋里东西的?东家把西厢房的门锁了,说怕有人进去弄乱。”
贺琛:“……嗯。”
梁图安挠头:“要不等到天亮?钥匙东家自己拿着哩。哦,杜大哥你饿吗?东家做了新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贺琛本该拒绝,既见不到人,便该直接走人,他要赶在寅时五刻城门开的时候出城。
但他本能地点了下头。
梁图安推开新的后厨门,把他请进去。
洁净一新的灶台上,搁着个竹编的带盖箩筐。
梁图安揭开来,一个个泛着油香,裹满了芝麻的酥饼排列整齐。
“这萝卜丝酥饼是东家歇下去前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里头加了火腿粒粒,香死个人!再过一个半时辰,茶饮点心开张的时候烘热了卖,三文钱一个呢!”
梁图安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馋了,但他拼命咽下去,手里托张油纸,只给贺琛拿了一个,“杜大哥,我们都尝过了,就你还没尝过,快尝尝!”
贺琛接过,酥饼已凉透了,但一口咬下去风味却丝毫不损。
沾满了芝麻的饼皮松脆可口,萝卜丝和火腿做的内馅微微湿润,咸香味美。
吃在嘴里,有一种很朴实却又异样丰富的滋味。
贺琛三下两下吃完,腹中十分满足。
“是不是很好吃?”
“嗯。”
梁图安大着胆子:“那我给杜大哥拿几个,带着路上吃?您别回房间拿东西了,吵到小白叫起来就麻烦了。”
梁图安在想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已来不及见她。
思及此,他正要随意编个理由应付梁图安——这倒霉孩子从胸口掏出可怜巴巴的几块碎银子,面露真诚:“杜大哥,你要是缺银子,拿去用,我现在也有月银,东家给我涨钱了!”
贺琛:“……”
他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放在那只手掌上,“她若问起,你就说酥饼卖了。我得走了!”
把孩子骗回房后,他又跃上屋顶,从莫家院子另一边轻轻跳下。
小白警醒地抬头,见是他,悻悻地收起扁嘴,埋回翅膀底下。
贺琛站在她房前,里面已灭了烛火,传来稳定轻柔的呼吸。
她已睡下。
许是开店和铺子的修整一起忙,她太过辛苦,以前总要躺下约莫一刻钟才入睡。
贺琛静静听了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趁着赶在城门开启,汇同夜鸢一起,飞驰出城。
天光亮后,不多时,霍娇叉腰大声问:“昨儿明明我跟师父最后离开后厨,萝卜丝酥饼怎的少了几个!大家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少了,什么小贼敢来偷我们家的东西!”
林巧匆匆赶过来:“只少了酥饼?那焖肉少了吗,还有姑娘昨日刚买回来的那条火腿呢?”
“倒是都没少。”霍娇检查完,缓缓摇头,十分困惑。
这贼本事那么大,却只拿了几个酥饼走?
东厢房内,何望兰睡眼惺忪,推了推娘亲:“娘,快看看你银子有没有少?”
何芷赶紧看了开锁看,松了口气:“没少,快起床,我们去灶房看看怎么回事去!”
莫玲珑也闻声起了,听霍娇说完,看箩筐里只的确少了最边上的四个酥饼。
兴奋了一晚上的梁图安破天荒睡了懒觉。
一觉起来所有人聚在后厨,研究少掉的那几个酥饼,他顿时头炸,期期艾艾上前,掏出他杜大哥给的银锭:“东,东家,我忘了说,这酥饼是我卖的,卖了四个,客人豪爽给了这个。”
那银锭看着不大,但足有10两,锃亮泛着雪白的银光。
林巧惊呆了:“你怎么哪卖的?”
梁图安垂下眼,根本不敢跟她对视:“就,就挺晚了,有客人敲门问还有没点心卖,我就拿了四个给他,是客人打赏的。”
十两银子!
按杜琛教的算法,玲珑记之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忙活一日下来,净利也不过十一二两。
这位豪客一出手就是店里一天的利银。
莫玲珑接来看过,见银子本身没问题。是镂刻了官铸信息的银锭。
又看了看梁图安,把孩子叫到一边:“图
安,你撒谎了。”
梁图安整张脸涨红了:“我没,没撒谎。”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很快,每次你弟弟要什么你不肯依的时候,都是这么搪塞他。”莫玲珑说得平静,“我不逼你,但你得告诉我,这银子有没有问题,客人有没有麻烦。”
梁图安忙抬头,急切地辩解:“东家,我拿我这条命担保,这银子和客人都没丁点麻烦的。”
“好,我信你。去忙吧。”
虽然想想奇怪,但梁图安为人信得过,莫玲珑便将此事放下。
她回房正要推门,忽地发现有一样东西横在门廊下。
弯腰看去,只见那是一支木杆笔。
是她请姜师傅试做的第一批“铅笔”中最贵的那一支,酸枝木笔,笔端刻了个“琛”字。
那是她做给杜琛的笔。
所以,这十两银子的银锭,是出自他手吧?
来过,又不告而别,是吗?
莫玲珑心里有气,拿起收进袖笼里,喊来梁图安:“今日天气不错,你跟弟弟一起,把你杜大哥房间的床拆了,拿出去好好晒晒。”
既然人不回来,这床摆着也没用,拆了还能多放几样东西呢!
“啊?”梁图安看了眼云层厚重的天色,“好的……”
他有些纳闷,怎么一会儿功夫,东家脸色变得恁快,这阴阴的天气也没她脸色叫人害怕。
他喊来梁图宁,兄弟俩把床给拆了,一一摆在院子里。
拿起床褥时,一封信从里面飘落下来。
“哥,有信!”梁图宁抓起来看,看着信封上的字念,“莫娘子……启。”
自从东家另请了杂工,他跟哥哥两人晚上便不用做活,可以在打了烊了铺子里点灯看书。
哥哥教他认字,何望兰还会教他俩写字。
他认得这信封上四个字,只有一个字不认得。
梁图宁抓着信封问哥哥:“哥,这个字是什么?”
“是‘亲’。”梁图安念完有些发愁,这封信是杜大哥先前留的吗?他昨晚会不会是来拿这封信的?
梁图宁兴高采烈:“好哎,我去拿给东家看!”
“哎等等!”
梁图安脑子有些乱:这封信到底该不该给东家看,万一是杜大哥没来得及拿走的呢?
可是,以杜大哥的身手,要是真想拿走,昨晚肯定已经办到了。
所以,他没拿走,就是该给东家看的吧?
梁图安这辈子没有这么为难过。
但还没为难出个结果,梁图宁已经举着信拿去给了莫玲珑。
当莫玲珑看到这封信里,那几处藏匿了银子的地点时,她冷笑了——多么巧合,里面居然有城北那座她借印子钱的宅子!
很好啊,杜琛!
她是猜到过,他可能家世不凡,却没想到他有钱至此!
可他有钱至此,何必要给她当账房!
还有,他有钱就有钱,为何要留下信说这些银子都给她?
等等……她气愤中忽然回味过来,他把这些银子都给了她。
一个男人把身家性命都给了一个女子……
莫玲珑胸腔里,心跳得突然有些快。
前一日她拒绝韩元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不太相信男女之情,因为她没遇到过愿意以她为本位,去构建两人关系的男人。
韩元话中的意思,若你我共结连理,那我愿为你开一家酒楼。
在她看来,这本质上是价值的交换。
她若答应,便是用婚姻,交换来一家酒楼的经营权。
撇开感情,她若想要自己就可以做到,何必靠男人?
但杜琛……
他信里只说,她尽可按自己想要的去修新铺子,无需担心银子不够。
他还说,你喜欢银子,恰好我有一些,若能让你欢喜,这些阿堵物也算有些用处。
他通篇没有说,你若喜欢我,这些便是你的。
他只说,这是你喜欢的。
杜琛。
杜琛。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昨晚你若是来了,为什么不说?
莫玲珑抓着信纸,心里复杂难言。
“玲珑,酥饼开始卖了,看样子这一炉很快要卖完,娇宝已经在揉面了……”
何芷匆匆忙忙过来,看到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连催她去拌馅的话都掐了,“怎么了这是?”
她看着何芷,好半天:“何姐,他给了我很多银子。”
加起来有上万两。
这话没头没尾的,何芷却一下子听明白,这“他”指的是谁。
何芷八卦心起,连火烧眉毛的做饼都不急了:“怎么,总算感动了?啧啧啧,杜琛要是知道,他只要拿出银子,你就能明白他的心意,定要暗暗恨自己好事多磨。不过他这么有钱我是真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日日跟店里那些锅碗瓢盆,佐料酱料睡一间屋子的人,居然有如此丰厚的家底。
“不是因为他有钱。”莫玲珑摇头。
“是是是,你们两情相悦,清新脱俗!”何芷笑着笑着,眼眶也跟着泛红,“走了,去做饼子吧,客人已经排队了,今天萝卜丝酥饼卖得太好了。”
“……好。”
后厨里,霍娇已经把油酥和面皮揉好,萝卜丝也切成了均匀的鱼骨粗细大小,并撒过盐巴:“靠你了师父,烤炉里的烘好了,我得赶紧拿出来。”
莫玲珑接手过来,看了下萝卜丝的出水情况。
便将萝卜丝全都抓进竹箕里,底下垫一个瓷缸,沸水淋下去微微浸泡,然后用细致的棉布挤去水分。
萝卜丝变得晶莹而绵软,码上味,调入她昨天晚上切好的火腿茸粒和葱花,就成了喷香扑鼻的馅料。
另一边,霍娇把回温出炉的萝卜丝酥饼一个个从烤网上取下,在竹箕里晾凉,便马不停蹄地送到前面铺子里。
只听林巧跟何望兰维持秩序,唱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就知道生意有多好了。
“哎,霍娇?!真是你啊!”
突然,队伍中有个熟悉的声音。
霍娇放下竹箕,定睛看去——竟是那总跟她顶嘴的阿竹。
今时不同往日,阿竹既然在排队,便是衣食父母。
按师父说的,衣食父母大过天。
她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上回不是说要去西北吗?”
阿竹早已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龃龉,只觉好不容易在这里见到故人,亲切不已:“我听说城东有个饭馆啥都好吃,就来看看。你怎么在这里做工,莫娘子呢?”
排队的众人笑起来:“小哥儿这就不知道了吧,这玲珑记东家就是莫娘子啊!”
阿竹瞪大眼睛:“什么?这么大个酒楼都是莫娘子的?”
如今门头已经修得有了型,两间铺子合起来看,还是很堂皇的。
众人又笑:“自然是啊!”
何望兰也看到他,奔过来:“阿竹哥哥,你怎么也来金安了?”
“哟,是阿竹,长个儿了!”闻声看过来的何芷看清了人,笑起来,“要是不忙,待会儿吃完坐坐,玲珑再做一炉酥饼应该就能得空了。”
“哎!”
阿竹高兴坏了。
好不容易从江都来金安,夜枭这衰人日日准时出去,跟上工一样,他白天都找不到人说话。
这下可好,一下子碰到这么多故人,他可有一箩筐的话想说,也有空空的五脏庙等着吃饱。
终于轮到阿竹,何芷给他做了珍珠奶茶,选了萝卜丝酥饼和叉烧包,让他去后院吃::“铺子里还在修整,没地方坐,你去后头吧!玲珑看到你一定高兴!”
阿竹也想啊,可看了看霍娇,面露惴惴:“这不太好吧,我怕碍着莫娘子了……”
“假模假样的,师父还会不请你后头坐吗?”霍娇白了他一眼,“跟上!”
“来了!”阿竹兴冲冲跟上去。
见到莫玲珑,阿竹跟见了亲人一样,竹筒倒豆子似地先抒发一腔对她手艺的思念,喝了口奶茶委屈不已:“我来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吃到好吃的了!”
莫玲珑皱眉:“听说江都那里乱过一阵子,离得这么近,贺郎君为什么不让你来金安?他人也在江都么?”
她一直感恩贺琛的帮忙。
若不是他递了她的案子上去,一切都没那么顺利。
“不不不,主子一直在金安啊,不过这阵子他去上京了。他让我在江都待着,是因为他要忙正事嘛,我照顾不了他,兴许还会拖他后腿。”
阿竹非常理解,毫无怨言,“现在他办完差事去上京了,我也就来金安了嘛,主子对我没得说,给我银子花,还给我住新宅子,可好看了。”
莫玲珑心目中,贺琛是个两袖清风的小官。
金安的宅子不便宜,看来还是薄有家资。
何望兰好奇问:“阿竹哥哥,那新宅子在哪?听街坊说现在还算新的宅子,都在城北哎!”
“对啊对啊,就在城北。”
听到城北两字,莫玲珑眉心一蹙,不由自主多问了一句:“在城北哪里?等贺郎君回来,我也该上门去拜谢他。”
阿竹把那拗口的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一字一字背出来:“城北姜砚坊鸣玉巷,那条巷子就这一个宅子。”
是啊,那条巷子虽然位于城北比较僻静的位置,但鸣玉巷两侧簇拥着如盖的树荫,夏天的时候一定美极了。
她去过。
借印子钱的时候。
杜琛,哦不,贺琛。
你可真是,好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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