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借晴光
  抵京后,贺琛让阿竹带着行李自回住处,他另赁了辆轿子前往都察院。

  值房内各当值的同僚在伏案工作,出去巡访的几个巡按尚未返京,他整理好此行金安府的巡察提报,准备送呈给上峰。

  贺琛此次的巡察任务,是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平忠安排的,自然是向他述职,才好推动后续的整改。

  他整理完厚厚的提报文书,将陆如冈悔婚一案,压在了最后。

  “贺巡按,怎的一回来就写完提报了?”路过他值房的官员见状奇道,“我瞧你也是刚回吧?”

  贺琛与他见了个礼:“刚回,但回程坐船,路上便写完了。”

  “你呀你呀……害得我等偷懒不得!”那官员嗔怪道。

  然后摸了摸胡子得意一笑,“不过你写得再快,这会儿也没用,冯大人进宫去了,不在!”

  贺琛坐下,淡淡道:“无妨,我等冯大人。”

  对方摇摇头,心里腹诽他无趣又古板,但无奈只得回去做事。

  ——有这等标杆返京,又混不成日子了。

  “贺大人——”一道含笑的声音隔着重重值房,老远就响起。

  刚走远的官员停住脚步,瞥了一眼来人,心里更多了腹诽:

  瞧,在都察院是上峰眼里的香饽饽,在外面,往来无白丁,跟堂堂三品大员的京兆府尹关系恁好!

  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清高的贺琛,到底什么来头?

  沈译之不是碰巧路过。

  他特地给都察院的守门小吏塞了银子,让贺琛回来就速速报给他。

  于是,风尘仆仆的贺琛,还没见着自己上峰,倒是先见到了沈译之。

  “你怎么今儿回,就差一天!”沈译之一进他的值房,就像在自己值房一样自如,拿起他桌上的茶壶,空的。

  “外边儿来个人,泡茶!”

  他吆喝来一个小吏,从袖袋里掏出块碎银,连带着一小坨茶抛过去,“快去给你家贺大人泡起,再洗俩茶杯!”

  “好嘞!”

  有钱拿,小吏跑得飞快,麻溜儿就把茶泡来了。

  沈译之把门一关,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迅速收起来:“你要是早一天回来多好!首辅大人今儿一早的船去淮起,替皇上巡抚灾区。”

  贺琛面无表情地抿着唇。

  今日早晨,那艘官船上,题着金字的奢华宫灯仿佛又在眼前摇晃。

  “眼下局势复杂,首辅大人一人难支。钱,到处缺钱,天灾不断,你真要继续在都察院干?就不能去翰林院帮帮大人吗?”

  沈译之苦口婆心。

  谁不知道首辅大人金怀远已经多年没当主考官了,即便门生遍及实权衙门,他也甚少关照一个七品小官,更妄论主动示好,给贺琛铺了条金光闪闪,青云直上的坦途。

  只要贺琛肯进翰林,时机合适的话,几年之后不愁入不了阁——这是多少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峰?

  真是叫人怎么说好,说一句普天之下最幸运的士子也不为过!

  可这贺琛偏就无动于衷,总是冷着那张俊脸。

  白瞎!

  同为首辅门生,沈译之起初颇有嫉妒和不服,但腆着脸接触多了以后,也不得不服,贺琛的确才华出众。

  做一手好文章,看局势一针见血,处理政务干净利落,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为人刚直不阿。

  唯有一个缺点,不够审时度势,这么好的机会,他不要!

  片刻后,贺琛终于开口:“你今日过来,当锦衣卫和东厂不会记下你此时说的话吗?”

  “开玩笑,这里可是都察院!当你们冯总宪是吃干饭的?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不当的……”

  但说归说,沈译之闭嘴了,拿纸笔写下“卢常”两字,在旁边画了个叉,小声说,“记住别去。”

  “为何?”

  “别问为何,你且记住这是……”他用气声说,“金大人的意思。”

  他说完正事,又吊儿郎当起来,瞥了眼贺琛的公文:“你说你就去了半个多月金安,找出来这么一堆问题,人家知府晚上还能睡好觉么?!”

  “管理不当的时候,为何安然入睡?”

  沈译之被噎,悻悻地把公文推开:“我以后给祖宗上香就求一个事儿,别招惹你来查我。”

  公文推散开,露出了贺琛压在最后的一页纸,“咦?怎么还有告新科探花的状纸?”

  贺琛脸一沉,把他手推开,迅速收拢散开的公文。

  但沈译之何等聪明,虽然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却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意味。

  他正色道:“你这段时间不在上京,可能不知道,这陆如冈如今八,九不离十要做章尚书的东床快婿了,以后也算是金大人这边儿得用的人。大人这么看重你,以后定要重用你的,那这陆探花还不就是给你用的人?你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该放的放一放,水至清则无鱼嘛!”

  甭管什么事,出现在巡按御史上报的奏疏里,就没有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琛冷淡地瞥了沈译之一眼,忽然说,“沈夫人这会儿应该到家了。还不回去好好做事,下了值就家去吧。”

  “什么?!”沈译之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啊!哎哟我的瑞儿,我的媳妇儿!走了走了,你记住我说的话啊,可千万别……知道么?”

  贺琛不答他,只手背向外挥了挥手。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后,他缓慢地把公文收拢,又分开。

  记录着陆如冈悔婚的状纸,他抽出来另用信封封住,塞进了公文架不显眼的位置。

  既然被沈译之看见,只能延后上报。

  一股因此而来的烦躁情绪生出,他微闭上眼,默默推算合适的时机。

  蓦地,莫玲珑站在门口捧出两碗疙瘩汤时含笑的神情,闯入脑海。

  和记忆中,总是忧郁垂泪的母亲,面容交叠。

  如果母亲当年,也如她一般勇敢,不惧世人眼光,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看他长大成人?

  他忽然止住这种无意义的假设。

  母亲已经去世,因一个男人的薄情送了命。

  他如今所有的努力,为了让那男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最为看重自己的前途是吗?

  那他就夺走它,然后,毁掉它。

  贺琛不去再想这桩案子,开始推敲卢常县的局面。

  金怀远不让他去,无非说明一点,卢常县有对他有不利的事,也或者是他对头的事。

  总之,很麻烦。

  首辅大人权倾朝野,称得上对头的,只有内廷权宦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如海了。

  那么,此时的卢常县大概是权宦和权臣的斗法场。

  答案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快。

  冯平忠很快从宫里回来,他汇报完金安府巡察情况后,对方沉吟半晌,说:“贺琛,你是我最为信任的部下。我有个问题,望你能坦白相告。”

  “是。”贺琛敛眉俯首。

  “你,怕不怕?”

  冯平忠问得没头没尾,但贺琛目光一亮,坚定地说:“不怕。”

  “老夫知道,你不是那等贪图利益,胆小如鼠的人。为何问你这话,是因为,有一桩案子十分棘手,一个处理不慎,便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我想问你,敢不敢?”

  冯平忠将卢常县的案子平铺直叙地道来。

  锦衣卫一个千户在卢常办事,期间为非作歹,被东厂探子报回上京。

  东厂的太监头子康有德便下令捉他回京审。

  本来不过是狗咬狗的事,见多了。

  但坏就坏在,那个被抓的千户逃了,从小路逃回上京向指挥使邹大谷求救。

  两边本就是剑拔弩张,关系紧张,这一下,让本来在首辅和司礼监之间摇摆不定的邹大谷,彻底投靠了金怀远。

  金怀远一出手,那千户在卢常的所作所为全部被抹得轻描淡写。

  可大太监李如海哪可能咽的下这口气,康有德是他干儿子,就这么被人骑在头上?

  于是,他在皇上面前撺掇了几句。

  “就这样,皇上要求都察院派御史下卢常县,调查真相,秉公办理。”冯平忠深邃的眼中,饱含沧桑,“现在,你若怕了,我毫无怨言。”

  牵涉到首辅,锦衣卫指挥使,司礼监,整个朝野最有权势的三方,这案子无论怎么处理,都会掉层皮。

  但贺琛眼神灼灼,双手抱拳弯腰一礼:“愿为大人分忧!”

  下了值,他走回住处。

  自打

  来上京后,没买宅子,赁了个离都察院近的两进院,跟阿竹两人住足够,只另请了个阿婆洒扫下厨。

  生活异常简单。

  推开门,阿竹正在拔院里的杂草,苦闷地抬头:“主子,一想到待会儿我们要吃自己家的饭,我就难过,好想再吃莫娘子做的面啊……哦,一刻前,糖宝到了,在你屋里。”

  贺琛的唇角微微一松:“好!”

  推开房门,满地狼藉。

  床帘撕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地上。

  凉席啄成片片碎渣,天女散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搁在枕头上,眼皮阖起,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一鼓一鼓,气息均匀。

  它睡得,丝毫没有身为扁毛畜牲的自觉。

  贺琛探手进被子,轻轻从熟睡的糖宝脚踝处摘下牛皮封带里的蜡丸,捏开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他展开看完,点了油灯把纸条烧毁。

  干爹说,他们准备好了。

  那么,卢常县的案子,就当他送给金怀远的礼物。

  这么多年,他先替母亲收点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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