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不知呆瓜
  ◎莫不是他想太多了?◎

  “姑娘应该也知道……”

  云鹤沉吟稍许,垂眸略思量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起了话头,不过说着说着,语气又微顿。

  似乎云鹤每次谈及时失忆这件事的时候,眼中总会少见的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从前我的记忆忘却了许多,除了眼下这傍身的一点本事,其它几乎是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名什姓谁都记不起来了。”

  榆柳浅灰色的眼珠细微转动了一下,喉腔轻震轻声吐出了一个“嗯”的气音。

  像是在回应云鹤试探性铺垫的一段话语,又像是在告诫自己,要沉下心,耐心听听云鹤的回答。

  “不过,自从姑娘收了我,在玉清院里的事情,我倒是都记得很清楚。”

  云鹤有些紧绷的眉宇在这一道轻柔的气音里渐渐舒展开,像是得到了一种别样的准许,他眉眼微低了些凝望着榆柳,清润的嗓音中忽然带上了点歉意:“说起来,初见时我惊扰到姑娘这件事,一直没能好好和你说一声……”

  “……抱歉。”

  云鹤凝睇着榆柳双眸,在那颗浅色瞳孔上明亮的流光,一如他初见榆柳时从雕花木窗洒落进的斜阳。

  春风悠长着拂面而来,吹鼓起两人贴的极近的袖摆衣襟无声的形成了一道软和的风漩,衣浪裙摆翻滚间像是青蓝色的湖面上浮动起一层浅淡的白浪,在轻柔的风中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挲声,将云鹤的记忆倒退着推回那个她们初见的斜阳午后。

  当光影交织变化间,照亮了姑娘泪痕斑驳的面颊时,从他心底里莫名涌起的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同情?怜惜?悲悯?

  云鹤垂眼细细的凝睇着面前榆柳的神情,看着姑娘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面颊,他清楚的知道,榆柳这样的神态,明显就是有些不高兴了。

  但是榆柳这样的情绪,却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如同碧莲翠叶上的朝露会在清晨第一缕清晨阳光下散化成水雾,在姑娘生的比春日之上花还要美上三分的桃花眼中缓缓氤氲开来,软化安抚了那丝不愉之色。

  榆柳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弯成一个特定弧度的眼,似银钩春桃般,她听了这话望向云鹤的笑眼却忽然瞪的有些圆润,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迢迢雾气之下掺杂着些许的意外和惊讶。

  榆柳就只是这般看着云鹤,无声地偷偷撕去一小片精雕细琢的人.皮.面具,从密不透风的壁垒阻隔之下,悄然外露出那么一丝鲜活的情绪。

  云鹤却从这双灵动的眼中,探明了那股复杂不明的情绪是什么了。

  ——是后悔。

  后悔他来的这么晚。

  所以抱歉。

  榆柳却以为云鹤是在抱歉她们的初见。

  ——那并不是多美妙的相遇,甚至他们彼此都很狼狈。

  她不过是如寻常般进了踏入房门,却莫名经历了一场炼狱火景,甚至被云鹤唤醒时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迷离;

  而云鹤则是实实在在的狼狈,皮肉骨伤死生难定,重伤未愈大病初醒,稍有不慎伤口就会崩裂……

  ……嗯?

  伤口崩裂?

  回忆中的画面逐渐定格在云鹤半坐在床边,一身雪白的中衣因为伤口的崩裂而晕染出一朵绯红的血花上。

  榆柳眼皮忽然眨动了一下,眼中弥漫的薄雾忽然间云销雨霁的消散开,透出一道清明的光亮。

  云鹤敏锐的捕捉到榆柳眼中潋滟开亮光,眉眼之间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笑意,一字一句的打消了榆柳心中出生萌芽的疑云:“这手帕,是姑娘救下我那一日,借给我处理伤口的。”

  榆柳闻言微愣。

  直到亲耳听云鹤提起,她这位事主想了许久,才恍然忆起,他们之间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的。

  那是他们的初见。

  她从春风拂栏回玉清院去看望云鹤的情况时,云鹤在起身又坐下的反复动作中扯裂了伤口,当时她李圣手问诊完便去去抓药熬药,而四周也并无可以用来缠绑伤口的绷带,所以她当时佯装怒意,将手中的绣帕丢给云鹤,想让他用这帕子暂时讲究着处理一下。

  当时她是有心装无心,而云鹤似乎也只是用绣帕虚虚的遮掩了一下伤口,并没有再进一步了。

  榆柳不确定云鹤那样做是为了避嫌,所以才这么自持克制的没用她随身携带的绣帕处理胸口心房上的崩裂伤,还是只是为了临时借助一个遮挡物好掩盖住血液快速渗出的景象,以免让她看了害怕。

  但就算是那样谨慎小心,绣帕也难免会沾染上一些血液。

  毕竟蚕锦丝本就柔顺至极,但凡只要是沾染上一滴血迹,殷红绯色就会顺着昙莲花盛开的走势,横竖交叠的渗透迅速弥漫扩散成一大片浅淡的薄粉。

  但是榆柳却记得很清楚,方才云鹤将绣帕铺平在她手上时,整张面料都是白净绵柔,是不含一丁点儿殷红血污的。

  “嗯……之前没有及时将这绣帕归还给姑娘,是因为在一直在尝试将污渍清理干净的办法,有幸前几日在院中发现一株皂荚草,原本是打算是今日跟着江大人一并来玉清院,正好能将此物‘完璧归赵’的。”

  云鹤似乎看出了榆柳的困惑,慢慢的解释着忽然低眉浅笑了一下,语气稍显遗憾的同时,似乎又掺杂着一点其它的意思:

  “不过,不巧,今日,它又沾染了飞杨絮,看来还是得过几日我才能将这绣帕归还给姑娘了。”

  榆柳之前介怀的,其实只是担忧云鹤对自己好,是因为前人的机缘。

  但云鹤这三言两句间,其实已经将缘由解释的很明白了——这绣帕就是“榆柳”给她的。

  从来都没有别的什么人。

  至于这绣帕云鹤究竟是为什么迟迟拖到今日才提及,相比之下,榆柳倒其实并不是很在意,眼波流转间,又无声恢复了往日的柔和笑面,她莞尔一笑道:“不妨事,一块绣帕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沾染飞絮怎么会是小事呢。”云鹤听后,却轻微颔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绣帕又叠了几道,不以为然的说,“还是过几日等我处理干净了再还给姑娘吧,不然若是这绣帕上还粘留了一丝飞杨絮,姑娘皮肤细嫩,若是平日里随手贴身的用着,怕是不太好。”

  榆柳倒是没想那么多。

  若不是绣帕这种东西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意义不凡,她其实根本就无所谓一块绣帕,别说它只是用蚕锦丝纺织而成的,哪怕是金丝银丝织的,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块布料罢了。

  脏了,可以丢。

  反正这样那样的绣帕,她那还多的是。

  榆柳对此本是持有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毕竟她倒是不担心以云鹤的性子会借一方绣帕做什么文章,只是有些不忍拂了云鹤的心意,于是浅笑着点点头,算是默许答应了。

  云鹤便是等榆柳点头同意了之后,这才继续将叠好的绣帕又收回了青竹纹滚边交领之下的贴衣纳袋中,仔细放好。

  榆柳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丝毫没觉察出这有什么不对。

  但是垂首立在在一旁的柳树阴下的江景墨,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下却已然大惊。

  哪怕江景墨现在略微抵着透就算看不见云先生说话时的眼神,但只光听春风中传来的这几句声音,就觉仿若是清润如春涧甘泉,在暖和的春光之下浮光粼粼如有跃金沉璧,柔缓的淅沥流淌于竹林绿柳阴下,端的是风恬浪静,岁月静好的风光姿态。

  江景墨有些迟疑。

  为什么同样都是耐心劝导,可早上云先生劝诫他时似乎就只是引经据典,宛若严教谕师一般,之乎者也的提点了几句。

  ……莫不是他自己想的太多了吧?

  榆柳倒是真没想太多,毕竟她觉得云鹤一直都是这样的,语调清润持重,情绪稳定平和。

  要是真的要说她们之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对云鹤的心态大概也会更加平和。至少不会像初见时,那般针锋相对,一边小心的藏匿起自己的疑心,又要一边左右试探云鹤的心思。

  榆柳视线垂落在云鹤的方才隔着绣帕牵过她右手的手掌上,眨了眨眼,记忆顺势慢慢倒流回到最初她正在问江景墨是否要去春风拂栏的节点时,却恍然惊觉:

  ——云鹤刚刚伸手牵她,好像是……变相的打断了她的问话?

  不过,这个想法刚出来一瞬间,就被榆柳给否定了。

  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云鹤这般克己复礼的人,怎么会是故意打断她邀请别人一同去春风拂栏食肆酒楼用饭呢?

  榆柳不免为这个突然从脑海中冒出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顺带侧首望向江景墨的眼中,也因此而浮现出些许笑意:“哦,对了……方才江大人是想说‘没什么’?”

  云鹤每次出手的时机似乎都不早不晚,恰好卡在江景墨吐出半个音节的时候,榆柳虽然更倾向于江景墨当时想说的是“没事有空闲,当然可以去”,但是,她也难保还有一成的可能,江景墨会说的其实是“没时间没空闲,不太方便去”。

  江景墨原本想说的确实是前者。

  毕竟,他来玉清院的目的就是避险避风头的,身上自然也没什么别的事情,难得榆柳作为主人家还会来礼貌性的询问一下他的意见,凭他这般好喝酒吃肉的性子,自然是舍不得拒绝口腹之欲的。

  但是……

  正当江景墨站在清凉的柳树阴下准备如实回复的时候,视线余光在无意间对上站在榆柳身旁的云鹤的眼神,那眼神中的警示意味极其强烈,实在是让他难以忽略。

  他被那目光无形的逼迫着看向云鹤。

  云鹤的眼睛偏细长,眼尾略微垂下,似笑非笑望向江景墨时,江景墨只觉得方才还清凉的柳荫,霎时如夜间阴风般凌厉刺骨,吹的他脊背阵阵发凉。

  ——这是只有在他不知情况时落入不利困境时,才会出现的警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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