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色朦胧,房间一片漆黑。

  偌大的床上，沈璃侧身躺在一边，紧紧抱着怀里的抱枕。

  最近入秋天气转凉,尤其是夜晚气温一度降低，卧室里换了厚一些的床被，将她的胳膊都盖住。

  光滑的额间冒出了几滴汗珠，秀眉紧紧拧在一块，似乎梦见了不好的事情。

  沈璃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梦境就像是伸入世界的魔爪,掌心将梦境的光芒全都遮挡。

  梦里的她面对着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不知该去向何方。她依稀看见远处有一道人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她拼命地向前跑，可脚下就像是绑了千斤重的阻碍，她只得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

  好在那道人影并没有移动,千辛万苦后,她终于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江许，穿着一件和背景同色的衬衫,站在不远处苍白地对她笑着。

  ‘阿璃。’江许轻声呼唤着她，身体却被一阵风轻飘飘地吹走，不断向后退着。

  ‘江许，江许！’沈璃想留住他,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似乎要把她的血肉都撕破。

  她忍住疼痛继续呼喊，可对方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沈璃只好继续拖着身子艰难地缓慢向前走,速度太慢,没一会儿,她就只看得见在空中飘扬的他的衣角。

  “江许！”

  猛地惊醒,沈璃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然是满身大汗。

  梦境的末尾，她又遇上了梦魇，好几次想要睁眼却都无能为力。

  眼皮止不住地跳动，胸口不断起伏，沈璃急促地喘着气，欲要把刚才梦境里受到的惊吓用气体压下。

  身体总算舒缓了些，她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身上的汗渍贴着肌肤黏糊糊的，沈璃踩着拖鞋去浴室里泡了个澡。

  泡完澡身体的疲惫总算消散了许多，沈璃穿着浴袍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发现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季之礼和孟谷秋打来的。

  沈璃不由得皱了下眉，担心是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急忙回拨给孟谷秋，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终于接起。

  沈璃刚想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可孟谷秋夹杂着兴奋的颤抖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阿璃，快来医院，江许醒了！”

  ——

  沈璃匆匆忙忙赶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见病房里的人将江许紧紧包围着。

  孟谷秋坐在床边，忍着哭腔问病床上的江许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致远站在她身边，时不时用人拍拍她的脊背以示安慰。

  季之礼一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最外层，他最先发现沈璃，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对两位长辈说了些什么。

  孟谷秋听见他的话，连忙拍了拍江许的手：“阿璃来了。”

  江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瞧见站在门口的沈璃。

  原本绷直的唇线弯了弯，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唤她，可刚说出一个字，就想起出事前沈璃对他的排斥，于是只好硬生生将话收回。

  江致远见状，拍了拍孟谷秋的肩膀，轻声道：“让他们小两口聊聊吧，我们先出去。”

  孟谷秋点了点头，转身到一边用指尖偷偷将眼角的湿润擦去。

  三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沉默。

  沈璃抬头看了眼江许，先是将手提包放在一边的沙发上，随后才慢慢走到床边。

  虽然是醒了，但江许的气色看起来仍旧不太好。许久没有打理过的短发长到快要遮住他的眼睛。

  “阿璃…”

  江许的一只手还在打点滴，只能平放在一侧。他抬头看着沈璃，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感受。

  他看见阿璃站在那里，时不时看看他，却依旧一言不发。

  心情一下又往低处跌落，男人的睫毛颤了颤，思索了会儿开口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都听母亲和季之礼说了，这些天他昏迷的时候，阿璃每天都会来看他。

  在昏迷前，他总觉得阿璃对他的感情逐日消减，现在来看，也许阿璃心里还有他。

  阿璃对他的态度好转，江许急切地想要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想要说些什么来彻底挽留住她。

  “阿璃，之前我不好，我不该吵架。阿璃，我想好了，景和泽那边治疗如果需要资源我会尽力给他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我会保证他弟弟在娱乐圈顺风顺水，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

  “我就一个要求。”

  江许顿了顿，原本明亮的眼睛突然又变得黯淡。

  “阿璃可不可以…不要再和他见面。”

  他这样说着，一边感觉到心脏不断在收缩。他直直地看向沈璃，眼眸里不禁闪过些晶莹。

  沈璃没说话，脸上依旧是平淡的表情，只不过在他的话说完后蹙起了眉头。

  “阿璃……”

  沈璃不说话，江许感到些不知所措。他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干燥的殷红的嘴唇，看见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聚集在床头柜上。

  “阿璃要喝水吗？”

  江许端起床头装着水的玻璃杯，举在空中想要递给她。

  他看着阿璃一步步朝他走近，最后一手夺过他手中的玻璃杯。

  不料下一秒，玻璃杯从她的手中以抛物线的形式落在了空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杯里的水在地面上形成了水滩，碎裂的玻璃片静静地躺在水滩之中。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了我还得感谢你？还是觉得只有这样做我才会留在你身边？”

  “一个两个的都不想活，用轻生来威胁我，你们到底把我当做什么？这个世界就这么不值得你们多想一想吗？”

  “为什么一再用这样的方法做自以为能讨好我，留下我的事情？江许，你知不知道你赌的是命？要是真的出意外了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此刻的沈璃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江许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不应该再受这么大的刺激，可她还是忍不住。

  在看见他手腕上的伤，在看见他画册里的那些，想起他之前为了讨好她，留下她做过的种种，她就感到气愤。

  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为什么他和景和泽一样，明明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景和泽选择自杀，而江许选择伤害自己。

  江许总是爱在景和泽的事情上同她较真，不管景和泽做了什么，他都要争个一二。

  沈璃突然在想：

  江许这次出车祸……

  一想到或许这次车祸也是江许特意为之用来让她同情的手段，沈璃就越加的气愤。

  昨晚她梦见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江许，梦里的无助和悲痛感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能不能在乎一下你自己，你知不知道这次多让人担心，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差点永远都没办法再见到你了！”

  夺眶而出的眼泪是她心里的激愤和害怕失去的恐惧。在此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过，原来她根本无法真正失去江许。

  在找不到出口的梦境里，在没有人陪伴的夜里，在她想要哭泣的时候，她多么想江许就在他的身边。

  江许总有无数个方法逗她开心，明明是他自己说过的，要让她永远幸福，快乐，明明是他自己许下的承诺会一直一直陪伴着她，一直守护她。

  她把誓言当真了，那江许呢？如果他也在意自己说过的那些，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些事情。

  “阿璃，别哭…”看着她眼角晶莹，江许感到些心痛，奈何手上还插着针，无法动弹。

  转身擦去眼角的泪，可泪珠还是止不住地像连绵细雨一边落下。

  床上的江许以为她这是要走，激动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点滴，一把扯开针头，欲要下床去追她。

  他才醒来没多久，哪里能马上就下床运动？

  “别动！”沈璃对着他大喊了一声，跑到床边，拽着他手，盯着那口子里冒出的鲜血，有些心疼，心脏被揪了起来。

  江许顾不上那些来自□□上的疼痛，握着沈璃的手腕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阿璃，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之前，我之前伤害自己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次出车祸是真的，不是我的安排。”

  “那天我刚买完礼物，想着晚上回家好好和你说清楚然后和好。阿璃，我看见你发的消息了，你也是在意我的不是吗？阿璃，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那辆车子朝我开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璃，我不想见不到你，我不想失去你，可我怎么也无法让自己醒过来。”

  “我突然明白，只有我好好活着，才能改变你对我的感情。阿璃，我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真的。你别走好不好？”

  他的话尽数进了沈璃的耳里，可她当下最担心的，莫过于他的身体。

  “都冒血了。”沈璃低着头看着江许冒血的手掌，一下子焦急起来，“我没想走，你那么冲动做什么？”

  江许摇了摇头，身子向前倾将她抱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蹭着。他知道的，阿璃嘴上抱怨，可打心底还是在意他的。

  “我害怕。”他垂下眸子，在听见阿璃亲口说不会走之后才肯松了松力道。

  “傻子。”

  手掌上的口子，她看着都疼。

  “嗯，阿璃说什么都对。”江许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要她肯留下来就好。

  看着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眼里流露出关心的神色，江许心下一软，冰冷了太多天的世界里终于涌入了阳光将冰山融化。

  他侧了侧脸，轻轻地，在阿璃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阿璃，在乎我，就不要再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