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孤舟
作者:似弦深
◎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今年冬天格外冷,丹葩有心劝说爹娘别住村里了随她搬去锦溪城,无奈老人家执拗,说什么也不肯搬家。
黄伯娘数落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再说了,我们搬走了,万一到时候应大夫和木姑娘回来,大过年的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面对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絮叨,丹葩扁扁嘴选择无视。她的目光透过窗子,落在隔壁的那堆废墟上。
几十年过去,废墟不再是曾经的荒芜模样。春来秋往,鸟儿在这播下不知名的种子,种子长大开花,虽然不是名贵花卉,但也为万物凋零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死物尚且能在岁月的长河里挣扎着焕发春光,也许应大夫也迎来了他的新生。如此,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在心中安慰完自己,刚要合上窗户避免雪花飘进来,余光忽然在院外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木姊姊?!
不。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站在院子外面落了满身雪的不是木姊姊,是淮舟。
她连忙推开门跑出去,撑开伞遮住两人,语气急切地问:“你怎么来了?快,快别傻站着了,进去说!”
淮舟被她连拉带拽地带回屋里。黄大伯见她冻得嘴唇发紫,赶紧倒了壶热水,不能喝暖暖手也好。黄伯娘更细心,翻出自己过冬的棉袄、家里厚实的被褥,通通给她披上。
丹葩最直接,简单粗暴地渡灵气。黄家人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阵,终于,淮舟的体温渐渐回升,唇色不再僵紫。
然而她却仿佛失明了,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视线一直虚虚地落在某处,不曾聚焦。
黄伯娘与丈夫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丹葩让淮舟靠在自己肩上,一边学着母亲的样子轻拍后背,一边轻声安抚:“可是出了什么事?别怕,阿姊在这、阿姊会保护你的。”
听到她的声音,淮舟像是终于找回了丢失的魂魄,干枯的唇瓣微微张开,自眼角落下一滴泪。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双唇抖得不成样子:“阿姊,杜大夫、走了……”
她没有家了。
自此,淮舟彻底成了浩渺天地间的一叶孤舟,无根无依,孑然一身。
————
丹葩从她的话语中拼凑出了故事始末,不由发出一声长叹。
十年未见再聚首,以为来日方长,却不想短暂的重逢后是阴阳永别。
相见何如不见。
她看着淮舟鬓间的一缕白发,眼眶微微发酸,紧紧将人抱在怀里:“你还有阿姊呢,你不是一个人。”
她在她怀里轻轻摇头,眼前再度浮现冬月初七的那一天。
她抱着他冰凉的身体,一家一家叩响医馆的门,可无论询问多少医师,得到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脉断气竭,药石罔医。”
脉断气竭,药石罔医……淮舟读过医书,自然知晓这句话的含义。
病入膏肓,不可治也。
但,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怎么就到了“不可治也”的地步?分明几日前杜大夫还和她约定上元节去明月渠放莲灯……还未践行诺言,他怎就离她而去?
十年前不告而别,十年后故技重施,杜大夫,你真的……好狠的心。
思及此处,她那早已干涸的眼眶逐渐发烫,像有一团炽火坠入林莽,猛地掀起阵烈烈山火。
灰烬中央,是一颗血泪。
丹葩知道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只能沉默地做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痛苦、悔恨和挣扎。
她忍不住想,这难道就是天道的平衡?先给予淮舟常人不可企及的天赋,再给予她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原来天平两端从未倾斜,得失早在冥冥之中注定,非人力可敌。
事到如今,自己能做的唯有宽慰和陪伴。
片刻的沉寂之后,即便心有不忍,丹葩还是提起了后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杜大夫总要入土为安。”
闻言,淮舟通红的双眼看向她,唇角翕动,声嗓发哑:“我不知道……他从未告诉我,他的家乡在哪里。”
琉璃京是捡到她后才有的“家”,并非杜大夫真正的故乡。而她甚至连他完整的姓名都不得而知,只是和旁人一起唤他一声“杜大夫”。
时至今日淮舟方惊觉,原来自己从未了解过他,原来她和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一样,知之甚少。
眼看着她又要陷入那种情绪中无法自拔,丹葩及时出声:“如今天寒地冻,尸……体存放久些也不会腐烂,等到开春天气暖和起来就不好保存了,此事宜快不宜慢。”
“……我明白了,阿姊。”她道。
淮舟找来一口冰棺,停放在后山虎穴潭中。潭水已经结冰,再加上冰棺,能够最大程度的保存尸体。然而即便如此,尸体仍然以惊人的速度腐烂,丹葩看到的便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的第一反应是,太瘦了,瘦到隔着半旧的粗布衣衫,仍然能清晰看见肩胛骨支棱着,像两簇枯瘦的斑竹。
很难想象是这么消瘦的一个人把淮舟抚养长大,难怪她伤心至此……
除了瘦,丹葩还惊讶于杜大夫居然已经满头雪发,可从骸骨上看,他的年纪并不大。
她复又看向淮舟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心中了然。
恐怕这位杜大夫当年,也遭遇了悲痛欲绝的旧事。
随着潭水解冻,天气慢慢变得温暖,淮舟的一颗心便如消融的雪水,愈发冰凉。因为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始终没有找到杜大夫的故乡所在,不知道故乡在哪里,尸首要如何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难道杜大夫要和她一样,做一株无根浮萍?
丹葩把她的迷惘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道:“不若把他葬在生前喜爱的地方,也算全了念想。”
喜爱的地方……
她回忆一番,茫然摇头:“那一年我们去了许多地方,我不知道他最喜欢哪处。”
云中城有还没来得及开花的桃树,东海有交辉的萤火与月光,宛泽城则是故人重逢之地,至于琉璃京……那里有太多回忆,和一场盛大残忍的落雪。
见她难以抉择,丹葩道:“那就都葬一遍。处处留痕总好过风去无声。来年,你走过他走过的每个地方,他便也随你去往新的地方。”
她们是修道之人,对于生死有着超脱世俗的理解,因而淮舟听了并不觉得惊世骇俗。她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人便寻了一个黄道吉日,将尸体焚烧。
初春里,滚滚热浪并不显得灼烫,反倒显出一种温柔,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发尾,带走那抹格格不入的白色。
丹葩一直在观察淮舟的神情,确定她并没有产生类似“生同衾死同穴”的激烈情绪后舒了口气。
这些天淮舟表现得很平静,可她越平静丹葩越不安,唯恐自己一不留神,她就和杜大夫一起走了。
斯人已逝,而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淮舟将骨灰装进四个不同的陶罐随身携带,准备到各地再埋葬。可不知为何,其中一个罐子始终无法盖上,令丹葩很是费解。
“莫不是罐子的材质有问题?”她怀疑。
淮舟却觉得这或许是杜大夫在提醒她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很快,她知道了真相。
丹葩坚持要送他们一程。在经过一棵槐树时,突然头顶树叶沙沙作响,狂风大作,周围砂石四起,陶罐中的一缕灰也被吹向不知何方。
两人慌忙去追,又慢慢停下脚步。
“这里是……”淮舟看着面前林立的墓碑,愕然道。
丹葩解释:“墓地。”
此处正是当年因为恶蛟作祟,从后山迁出的坟墓。为了避免再一次打扰逝者安息,村民们索性就此祭拜,没有把坟墓迁回去。
淮舟心想,杜大夫或许是害怕孤单,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既然如此,她便成全他的心愿,让这一缕留在武陵村。
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角,似挽留,似挥手。她抱紧了陶罐,自问自答:“你喜欢这里吗?好,明年我不会忘记来这儿你的。”言罢带着剩下的骨灰,转身离去。
丹葩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目光尽头,良久才收回视线,怔怔望着那缕骨灰奔赴的方向。
那是……应父应母的合葬坟。
————
他虽然不在了,淮舟却仍然遵守着“杀一百只妖见一面”的诺言,只不过轻叩门环变成了擦拭墓碑。
云中城、东海、宛泽城、琉璃京、武陵村……她辗转于这五个地方,间隔的时间从一个月缩短至半个月,再到十天,七天。
到最后,除掉一百恶妖只需一天。
四海哗然。世人皆知,假以时日,此人必定突破练虚境界,羽化飞升。
这可是继故彰后的宇内第一人!不仅镇邪司想要招揽她,连与世隔绝的等闲山都说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越到后期雷劫越凶险,你身边无人护法,恐怕难以渡劫。”
等闲山派来的人是位名叫“慕潇”的御兽师,她的契约坐骑“悬星”拥有神兽血脉,能够吞噬雷霆。
但淮舟拒绝了所有帮助。
“为什么?”
她说:“我已经有了护法之物。”
慕潇蹙眉,将她自上到下打量了个遍,也没找出任何蕴含仙力的物品。劝说不成,她只能骑着悬星回去复命。
在她走后,淮舟摊开手掌,露出因攥得太近而沾上体温的半块玉佩。
在他离世的第一个月,她终于知道这半块玉佩出自哪个字了。
是,“舟”。
————
山雨欲来,黑云压低苍穹,狂风自四面八方涌来。
惊霆破空,雷劫将至。
丹葩不觉握紧了手里的剑,死死盯着潭边的那个人。以她如今的境界,早已无法为淮舟渡劫提供助力,可她仍然放心不下,选择亲眼见证。
是渡劫圆满还是道死身消,在此一举。
她只觉心跳如雷,惶恐难安。但风暴中心的那人却似无知无觉,甚而有闲暇将鬓角的雪发拨至耳后。
忽地,一声惊雷照破黑夜,划开万丈长空。
要来了!
丹葩心中一紧,连忙看向淮舟。只见她缓缓抬手,掌中分明无剑,却似聚拢了万千剑意。
雷落。
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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