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生死
作者:似弦深
◎捡到并抚养她长大的是位姓杜的大夫◎
雷迅风烈,第一道闪电劈下来时,应见画清楚听到一声轰隆巨响。
透过窗户,他隐约看到是新长出的桃树被雷电击中,在雨中缓缓向下倒去,连带着架在树下的藤椅也被压得粉碎。
他的心开始一阵阵抽痛。不久前他还和杜知津一起躺在藤椅上相拥而眠,短短两日过去便物与人皆非……他踉跄着走到书房里,打开其中一个锦匣,里面装满这些时日他画的杜知津。
他想着,趁自己死前再多看她几眼。这样哪怕到黄泉路上喝下孟婆汤,他也不会忘记她。
药效逐渐发作,五脏六腑疼得纠缠在一起,痛不可忍。他捂着额头靠在墙上,眼前的东西都在晃,烛火变成模糊的光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时而聒噪嘈杂,时而又死寂无声。
目力听力一点点被剥夺,接下来是什么?
他扶着桌沿站定,指尖冰凉,能感觉到那疼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连呼吸都跟着发紧,像有块湿棉絮堵在喉咙口,吸进的气都是凉的,呼出来时却带着颤。眼眶开始发烫,那疼还在心里翻涌,像涨潮的水,一波波拍打着胸腔,闷得人说不出话。
应见画身为医师,十几年来没少钻研毒药,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毒的药居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故彰说必须让杜知津亲手杀了他,可她怎么会?她连一星半点的苦都没让他吃过。没办法,他只能调换医修前辈留下的药方,再让杜知津把毒药喂给他,也算是“亲手”杀了他。
窗外的雷雨仍在继续,疾风骤雨,雷电交加。他估算着这是第二道雷了,内心很是着急。
他不知道杜知津这次雷劫总共有几道,开始担心自己没能在雷劫结束之前死成,那样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头一次这么厌恶自己有一副正常人的身体。他要是一朵花一片叶子多好啊,随便一阵雨就能抹杀掉他的生命。
可偏偏人的生命最顽强,好几次应见画都要按捺不住求生的本能去够桌子上的水壶,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无论身体内部如何翻江倒海,痛得头脑发昏眼前发蒙,他宁肯把唇瓣咬得血流不止,也不肯上前半步。
他死了,她就能活了。
终于,记不清第几道惊雷落下,带着刺目的惨白,整个天地都为之摇晃时,他吐出了一大口血。
鲜红得仿若浓浆的血……太好了,他快死了。
怀抱着诡异的欣喜,他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颤抖着将画卷拥入怀中,满足地合上双眼。
睡吧,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窗外,雷霆滚滚,暴雨如注。
————
雨后初霁的日光带着股清浅的凉意,落到脸上,轻柔地唤醒睡梦中的人儿。
应见画缓缓张开眼,立刻被日光晃了一下,又迅速闭上。等他逐渐适应了阳光,脑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还活着?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不上抹去嘴边的血迹,他慌忙起身,怀里的画卷落了满地。
此时应见画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迫切地想知道杜知津是否还活着。他急忙向湖泊的位置奔去,一直到行至半途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御器,又赶忙拔下玉簪驱使着前往。
他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杜知津不是泛泛之辈,曾经有一世死于雷劫而已,不代表她这一世也渡不过……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可当他赶到湖边,看到的唯有满地狼藉。
昔日碧波荡漾的湖面不复清澈,到处飘着被雷电击中又被狂风卷至的树木碎石。断裂的桃树枝横七竖八地飘在湖面上,树皮被泡得发涨发白,枝头残留的几片枯叶在浑水里打着旋,像一只只破败的蝶。
风还在刮,卷起水面的腥臭气扑面而来,那气味里混着腐烂的水草味、木头的霉味,还有说不清的秽物气息。远处的堤坝被冲开道缺口,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泥沙往岸下灌,把成片的芦苇荡泡成了沼泽,偶尔有折断的芦苇秆从水里冒出来,像插在坟头的白幡,在风里摇摇晃晃。
“吱!吱!”逃过一劫的猴群见他出现,纷纷冒出来向他诉说方才的心有余悸。可它们发现,无论吱吱叫多久,眼前的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就像、就像死了一样。
猴群散去,浩大的天地之内只剩他一人。
只剩他一人。
他跌跌撞撞地走入湖心,一直走、一直走,哪怕湖水已经淹没胸口,他却浑然不觉,固执地伸手去抓那块随风漂浮的“墨”字玉佩。
再看自己身上的这块,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褪去光泽,沦为一件死物。
两块冰凉的玉佩握在手里,眼眶已经流不出泪,徒留湿痕。
应见画回想此生,十年前他失去双亲,凭着一腔恨意挣扎求生;十年后他痛失所爱,却已经心如死灰。
活着还有何意义?为金钱、美色、名利还是什么?
那些都不重要了,哪怕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毫无意义。
他想放任自己在水中沉浮,沉底或飘向何方皆无所谓。他只是紧紧抱着两块玉佩,任由水流带自己飘向远方。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求死者生,向生者死。应见画一心求死,可偏偏苍天不遂人愿,一直到日落月升夜幕垂垂,他都没有溺水而亡。
淡如白纱的月光照在他唇上,似在温柔抚摸那些伤口。他怔怔仰望天穹,哑声开口:“母亲,你带我走吧。”
这个世间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了,所以母亲,带我走吧。
清风徐徐,水波不兴,月光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九死一生的寒蝉还在不知疲倦的长吁短叹。
他再度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随着细小的浪缓缓漂浮,甚至想过就这样一直飘下去吧,像一片没有根的浮萍、一只断线的风筝。
【不,一切还没有结束。】
忽地,脑海中响起故彰的声音。应见画蓦地睁开眼,看到月光下湖面上,故彰的身影飘在空中。
和几日前相比,她的身影淡了许多,连声音也满是疲惫,看得出来雷劫一事对她的打击也很大。
但其他都是次要,他急切地问:“什么叫……还没有结束?”
故彰望着水面上圆月的倒影,缓缓道:“你知道,你和你母亲是什么妖吗?”
他摇头。
如果不是牵扯到兰花妖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妖。
故彰看他一眼,道:“流魄,传闻中月宫上的仙草,能治愈人间所有病症。原本我以为你母亲的魂魄已经消散,如今看来……她还留了一魄在你身上。”
仿佛印证她所说,一缕月光特意照在玉簪上,光芒闪烁。
应见画怔愣一瞬:“治愈疾病……可淮舟她”“魂魄我还保留着。”她道,“只要你剖出妖丹,她还有可能再活一次。”
“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世了?”
夜风吹来,故彰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但她的声音却坚定无比:“是,这是最后一世了,但这只意味着不能再推翻一切重来,不代表淮舟必死无疑。肉身虽毁,魂魄却在。”
他心中百转千回,顷刻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你的意思可以用我的妖丹为她重塑肉身?”
“是。”她点头,“所以,你愿不愿剖?”
他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我愿意。”停顿片刻后,他又问,“重塑肉身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故彰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便猜测,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何种模样。
但他们别无选择。
月光流过发梢、发尾,最后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
他敛眉,静静看着那抹月光消散,轻声道:“我答应你。”
剖出妖丹,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
杜淮舟是个孤儿,自她有记忆起自己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
捡到并抚养她长大的是位姓杜的大夫,她的姓就随了他,至于名字……
杜大夫说,他是在淮水的一条小船上捡到她的,所以给她取名“淮舟”。
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听,和大郎大丫之流比起来简直文雅多了,连镇上的教书先生都评价过,说“淮舟”连起来是“津”的意思。
隔壁的冯大郎听说后非常不服气,嘲笑她:“名字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连父母都扔掉不要的家伙,只能和怪物住在一起……啊!你居然敢打我?!”
听到前面,淮舟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事实如此,她确实是被父母扔掉不要的。可她听不得别人说杜大夫是怪物,当即捡了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他。
冯大郎一边闪躲一边咒骂:“怪物养的小怪物!将来你也和他一样长得奇丑无比!整天用块黑布包着脸,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啊!娘、娘!”
淮舟忍无可忍,扔掉石头,赤手空拳朝他的脸揍下去。冯大郎虽然年纪比她大,力气却远不及她,被按在地上打得叫苦连连。旁边的邻居听见了赶紧来拉架,却是十几个成年人都拦不住。一直到冯大郎的爹娘和屋子里的杜大夫闻讯赶来,淮舟才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冯大郎的爹看着儿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刚要破口大骂,见对面的一大一小一个满脸不服一个浑身鸷气,顿时歇了心思,催促妻儿赶紧回家。
“爹!那小怪物打我!”“嘘少说点!离他们家远点,别沾染上晦气!”
方才还挤着看热闹的邻居们在杜大夫出现后纷纷如鸟兽散,只剩下淮舟仰头看着男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她打赢了!
然而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声音沙哑道:“走了。”
“嗯。”
她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稍微有点失落。
为什么不夸夸她呢。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绝对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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