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赤眼
作者:似弦深
◎是木姊姊!◎
赵二叔家到底也只是普通的农户,并没有多余的客房让杜知津住,便安排她和赵家姑娘小翠一间房。赵小翠已经成婚了,招赘的丈夫正是曾和应见画一道去城里的周石头,这会儿为了给她腾屋子,只能到柴房对付一晚。
对此,杜知津感到很过意不去,主动提出付房钱,周石头却道:“之前俺被毒蛇咬过,要不是应大夫出手,俺早没命了。你是应大夫的朋友,他不在了俺们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她听罢不由愣在原地,见状,赵小翠连忙赶周石头走:“哎呀你快走罢!哪壶不开提哪壶。”
把人赶走后,她一脸歉意道:“木姑娘你别往心里去,就安心住这,不打紧。想吃什么想去哪里尽管和我说,把这当自己家一样,啊。”
杜知津点点头,沉默着帮赵小翠铺床。床榻上原本铺着一床草褥子,并一条大方枕,是民间常见的类型。但她来后,赵家竟把家里最好被褥拿出来招待,看这大红的颜色,约莫是赵小翠成婚时的嫁妆。
喜被有些旧了,却保养得当,看得出主人家很珍惜。她拂过被面粗糙却细密的针脚,想道,赵家愿意拿最好的东西招待她,并非因为她是什么人物。
而是因为,她是应见画的朋友。
在这座小小的山村里,应大夫是唯一的大夫,也是许多村民看着长大的晚辈,或是一同长大的伙伴。在他“死”后,她继承了村民们对他的呵护和善意。
善意都是相互的,武陵村的村民对阿墨如此,阿墨对他们岂会不同?所以,她更不能让妖怪得逞。
她那时看得真切,醒月没有失手,它确确实实刺入了眼眶。至于牛守田为何只是擦伤,她猜测应该和妖怪的法术有关。
她问:“小翠姑娘,牛叔病了多久了?”
“叫我小翠就行。”赵小翠翻个身子,道,“牛叔病了多久……我也不清楚,大概十来天吧。”
十来天?如果有半个月的话,正好和陆平离开的时间对得上。也就是说,牛守田是在红花将消息传出去后染的病。
那种诡异的猩红,绝非赤眼病所致。
杜知津:“对了小翠,红花一家还在吗?就是住在应大夫旁边的那家。”
在她印象里,黄家无论老的小的,都十分热衷于凑热闹。譬如当初她被应见画当成贼,黄大伯一瘸一拐地冲在最前。而今晚她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却没见着黄家人,非常可疑。
难道红花在察觉不对劲后带着爹娘搬走了?
此问一出,赵小翠笑容凝固。即便没有烛火,杜知津依然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为难。
顷刻,她叹道:“唉,我知道你和红花要好,我也不瞒你。其实牛叔不是村子里第一个得赤眼病的,红花才是,其他人都是被她传染的。说来也怪,后头得病的人陆陆续续都好了,唯独红花一直好不了,她娘便把院子一关,闭在屋子里面养病。”
“什么!”她愕然,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小翠安慰她:“你别着急,我慢慢和你说,事情是这样的。那会子兰浴节,他们一家上城里玩,结果人太多,不知哪个鳖孙得了病还到处走,小孩子身体弱一不小心就染上了。起先只是眼睛红肿看东西不清楚,后来耳朵也听不见、喉咙也疼,直接高烧病倒了。”
“也是倒霉,城里的大夫都因为承端郡王的事进了牢狱,出来后一部分人跑去了别的州城避难,剩下一小撮诊金极贵,哪里是我们普通百姓看得起的?没办法,只能一边凑诊金一边熬。谁曾想红花还没好,和她一道玩的孩子也病了。黄伯娘是厚道人,认为这个病因她家孩子而起,一定要赔钱,怎么劝都劝不动。十几个孩子呢,一人一贯钱直接把家底赔没了,攒不到诊金,红花只能一直闭门不出。”
提及红花的现状,赵小翠长吁短叹,十分不忍:“唉,可怜的孩子。木姑娘,这几天你可千万不要随意靠近黄家,小心被传染。应大夫不在,我们都不敢得病了。”
说完,她暗恼自己失言,悻悻闭上嘴。
一直等人都睡熟了,杜知津才睁开眼。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绕过赵小翠,落地时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出了门,眼见着大黄狗跃跃欲试就要嚎一嗓子,她眼明手快,一个手刀下去将狗劈晕。
夜深人静,笼罩着村子的雾更浓了,浓得像厚实的秋衣,把屋顶的瓦片、院墙边的老树都泡成了模糊的黑影,连月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村口老槐树的影子在雾里晃了晃,*明明无风,可投在地上的影子却像活了过来,枝桠一点点拉长,悄无声息地爬上门板。门板上贴着的辟邪符纸,边缘不知何时卷了边,朱砂画的符纹在雾里泛着奇怪的青黑,似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走在去往黄家的路上,开始回忆当初她在时,也是这般多雾吗?
黄家很快到了,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旁边那一座废墟。
几个月前她还在那儿养伤,和应见画一起吃着白米粥。如今却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化为尘土。
杜知津驻足凝望良久,一时有些出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何为星移物换,所以即便内心知晓应见画还好好地活着,心头仍然泛起惆怅。
她经历过很多次离别,先是下山听闻师太的死讯,后来师尊羽化飞升,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先后离她而去。
倘若阿墨也先她而走了呢?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便立刻被压下去。
不。他们向上天许过愿望,定会不离不弃,白首相伴。
摇摇头把杂七杂八的想法晃出去,杜知津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屋顶。
黄家是瓦顶,她可以很轻松地揭开一片瓦,看到里头的光景。但屋内没有点灯,饶是她眼神再好,也只能模糊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轮廓。
红花母女俩睡榻上,黄大伯打地铺。
她分出一小缕神识向下查看,确定三人身上虽有妖气却仍旧保持着人的清醒,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说明红花抵抗住了那只妖的侵染。
根据赵小翠所言,红花是第一个感染赤眼病,同时也是唯一没有自愈的人。这两个“一”都很奇怪,明明一同上街的孩子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红花?
只有一种原因。那只妖把红花视为最大的敌人,必须处之以绝后患。
她之前说过红花具有修行的潜质,稍加点拨这孩子便能自行领悟,可杜知津没想到恰恰是这份潜质,使她成为妖怪的眼中钉。
所谓的“无法病愈”,恐怕就是妖怪下死手的后果。
愧疚像潮水上岸,一点点漫过心口。杜知津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一道淡淡的金光落在红花额头,刹那隐没。
看着小姑娘逐渐舒展的眉眼,她无声地笑了笑。
好眠。
她不准备打搅这场难得的清梦,便用随身携带的朱砂在桌面写下一行字,希望红花醒来看到能去找她。
却不想这个字对红花的父母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不得了、不得了!孩儿她娘你快来看啊!”
翌日鸡鸣,黄大伯揉着眼睛从地铺上爬起来,一眼看到桌上血淋淋的字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觉醒来在离自己不到三尺的地方看到三个恐怖的血字,任谁都会大惊失色。
一听这话,黄伯娘和红花也醒了,连忙下床去看。三个人围着桌子,红花第一个发问:“昨晚有人进来了?”
黄大伯猛地摇头:“哪能!我就睡在门边,一点动静都没听着!”
“那这是……”黄伯娘瞬间慌了神,一家人想起最近接连发生的怪事,眼里渐渐有了热意。
还是逃不过吗?
黄大伯颤抖着声音问女儿:“妮儿,这上头都、都写了啥?”
夫妻俩大字不识一个,只有女儿跟着应见画稍微学了学。
红花抹了抹红通通的眼角,念出:“……坟上见。”
“坟?!”乍听此言,黄伯娘眼前猛地一黑,脚步踉跄着差点栽倒。她由黄大伯搀扶着,一手捂住心口防止自己昏厥,一手紧紧牵着红花,张皇无措:“不成、你不能去!我们哪都不去,就在屋里呆着!”
这是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拼了老命也不能让妖怪得逞!
比起惶恐不安的父母,红花却察出一丝不对。
这个字好眼熟……而且今天醒来脑袋不疼了,反倒觉得一片清明。要知道,自从她得了“赤眼病”后,就鲜少有一觉睡到天亮的机会了。
再者,坟上见是哪个坟?村子前后左右的山上可埋了不少人。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现,扒在桌上四处张望,终于在桌脚找到一缕淡淡的白色。
剑属金,而五行灵气里金对应白色,因此昨晚来的不是妖怪,是木姊姊!
那个黑捕快当真把木姊姊给她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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