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换血
作者:似弦深
◎“你疯了?!”◎
昨晚?
应见画下意识抿了抿唇,攥紧了空荡的掌心。
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事已至此,他不欲再隐瞒,艰难承认:“……昨晚,我去见了陆平。”
此言一出,杜知津瞳孔骤缩,像被猝然泼了盆冷水,目光的每一寸都写满难以置信。
即便她早已知晓真相,此时听他亲口承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她喉间发紧,视线胶着在应见画脸上,试图找出半分玩笑的痕迹或别的什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钝痛顺着骨髓漫开,连带着指尖都泛了麻。他狼狈地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
他好恨自己,恨自己让她难过。
半晌,杜知津收拾好心绪,声音疲惫地开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是有什么苦衷吗?”
看啊,时至今日,她依然愿意相信他,认为他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
本已死去的灰烬中忽然又冒出一点点火星。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微抬眼望她,眸中带着隐隐的水光。
卑微的、虔诚的,像信徒渴求神明的回应。
他把自己的心,一寸寸剖开给她看,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通通拽出来,让发烂的棉絮在阳光下暴晒。
直到真正坦白的时刻,应见画方察觉,原来他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原来把一切诉诸于口是那么简单。
“……我骗了你。承端郡王和世子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伪造失火逃走,陆平负责彻查此案。几日前我在街上见到他,担心你们遇上后他会说些不该说的话,于是起了杀心。”
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悬于头顶的刀剑终于落下。他缓缓合上眼,静静等待结果。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十字,其中却暗含了一桩跨越十年的案子。
闻言,杜知津的第一反应不是应见画对陆平动了杀心,而是他居然瞒着她。
从锦溪城到琉璃京,他瞒她瞒得好苦。
略微平息心境后,他继续道:“我……是个胆怯的人,害怕陆平揭发后,你会离我而去。”
“我怎会离你而去?”她难得情绪激动,双目竟也渐渐红了,说话间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握剑的手,从未颤抖过。
“你不信我。”
沉重、哀伤又失望的四个字落下来,霎时宣判了他的死罪。
心像被针扎了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想为自己辩解,想说他爱她信她,却连半个音都发不出。
或许结局从未改变。
看着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她眼底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仿佛擎着风筝的人松开了线。
“……陆平没有死,我会找人救他。等他醒来,你当面向他请罪吧。”
最后,杜知津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也不回。
应见画怔怔立在原地,正午的日光洒在身上,他却觉冷,刺骨的冷。
————
琉璃京很大,想从其中找出一位靠谱的大夫绝非易事。杜知津重金许诺,才请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见大夫诊完脉,她忙问:“如何?可还有救?”
大夫摇了摇头:“口鼻皆塞,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想救,难。”
听着他描述症状的词,杜知津的心满满沉下去。她看一眼床上始终昏迷不醒的人,头一回知晓何为手足无措。
归根到底,此事因她而起,她不能见死不救。
“当真没有办法?”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问。
闻此,大夫面露迟疑,似是在斟酌言辞。杜知津看出他的纠结,连忙道:“您但说无妨,要什么药或者方子,我尽力去做。”
他摆摆手:“非也。老夫只是想起曾经听到的一个说法,但那方子并未得到证实,恐怕说出来也只是无济于事。”
她坚持:“您说。只要能救人,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见她心意已决,大夫只得吐露:“病人伤处甚多,内伤外伤皆有,然而最致命的还是内伤。恕老夫眼拙,看不出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内伤,无法对症下药。但,若将体内余毒和着血一起排出,再换以新鲜血液,或有一线生机。”
“换血?”杜知津怔愣一瞬,卷起衣袖问他,“您看我的血可以吗?”
大夫叹出口气:“哪有那么容易,不是谁的血都行的,唯有‘神农血’能够救人。可那也只是听说,我活了几十年了,从未见过什么‘神农血’,怕不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流着这种血。”
“神农血……”她蹙眉深思,确定对此毫无印象后,又问,“那要怎样判断自己的血是不是神农血?”
大夫仍是摇头:“我也不知。”
唯一的希望在此时复又湮灭。杜知津静默片刻,送走大夫后已是夜幕降临,她恍然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还好她辟谷了,根本不用饮食。至于他……
思及应见画落寞的背影,她无力地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然而她不想,人却已经到了门前。
看着站在客栈前的那个身影,杜知津以为是自己思虑过重出现幻觉了。
但幻觉的脸上,也会有那么重的泪痕吗?
“你来做什么?”
她自认为语气足够冷静平常,可落在应见画的耳中,却是她已经厌弃他的证据。
强忍下心中翻涌的苦楚,他低声道:“我的血可以。”
“你说什么?”杜知津神情恍惚,继幻觉之后,她又幻听了?
他死死咬着唇,看向她的眸光既哀又怯,声音却坚定:“陆平要换血,我的血可以,而且我知道怎么换。”
话音落下,他像是刑满释出的犯人,终于有了立身之地。杜知津还未回过神,下意识跟着他往里走,直到看见他举起匕首,这才猛地惊醒:“你疯了?!”
锋利的刀尖对准手腕,只差毫厘便能割破那白皙的皮肤。刀身雪亮,映着应见画苍白的脸。
她攥着他的手,不让刀刃落下。而他则贪恋这片刻的触碰,恨不能次次举刀、次次被她拦下。
仅仅只是一整个白天没有见面,他就像要疯掉一样。他无法想象彻底失去她后,他会怎样?
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还是沦为一只走火入魔的妖?
舟舟、舟舟。
他在心底千百遍地哀求、呼唤。
不要抛下我、求你别抛弃我……
他抑制住内心的疯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尚存理智的,“人”。
“我能救他。”
杜知津皱眉。
她相信他的医术,但老大夫说了换血救人只是传说,真假尚不可知。倘若换血中途一着不慎,不仅陆平没救回来,连他也……
不等她开口拒绝,应见画已经用匕首割开手腕,蘸取其中一抹滴在陆平唇上。
血珠入口,原本紧闭的眼居然开始颤抖。也许是分量不够,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他紧张地盯着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期盼和不易察觉的激动,像在说,看,我说的没错、我的血有用!
我,还有用。
袖中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最后疲惫地垂下,似一片未枯先飘零的落叶。
在风雨中,飘入泥泞。
她转身离开,把屋子留给他和病人。临走前,她停下脚步,却未回身,只对着窗外沉默的漆□□:“我就在门口,有什么需要的叫我。”
应见画张张嘴,想劝她去休息,话到嘴边却随夜风散去。
千思万绪,化成一句。
“好。”
————
这一天比任何一天都更漫长。客栈不方便换血,最后还是杜知津把人带到小院中。
这个一天前还被他们称为“家”的小院。
应见画用滚水煮过银针匕首等物,在等候的间隙,他注意到杜知津一直盯着某处。
循着目光看去,他心尖一涩。
她在看那对……阴阳玉佩。
所幸夜足够深沉,可以掩盖万事万物。比如一道目光、一声叹息还有一滴眼泪。
处理这种伤对热水的要求很多。杜知津一整夜都在打水、烧水,用柴禾加热太慢了,她两手掐诀,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
饶是如此,暗红的血还是一点一点在她脚下汇聚,漫过门槛、漫过砖缝,漫到她眼底。恍惚之中,她都要以为自己深处幻妖的地狱幻境。
曾经她以一敌十,对面十只都是实力不俗的大妖。他们厮杀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才分出胜负。
那时也如这般血流成河。可应见画只有一个人?他一个人的血如何与十只妖相当?
她忍不住朝屋中望去一眼,只一眼便令她浑身僵住。
连窗,都被染成了血色。他的身影投在窗上,刀尖那样锋利、那样冰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应见画一惊,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做到了!陆平他……”
“活下来”三个字含在嘴里,被她接下里的举动打断。
杜知津替他披上外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累了一夜,先睡吧。”
他看她的视线朦胧又疲倦,似隔了深阔无垠的水面。
一切皆在水面下。是暗潮涌动,还是风平浪静?
他紧紧抓着衣角,就像曾经抓着她的手一样。
“你会留下来吗?”
她没有回答,而他再也承受不住,几乎是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天边已是鱼白初泛。
昨日劳累过度,应见画有些精力不济。他是靠在桌上睡着的,待视线慢慢聚拢,眼前渐渐有了实物。
然后他便看到,有人面向窗子,正看着廊下两只风铃。
不禁心中一跳。
她……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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