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宝剑

作者:似弦深
  ◎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产吧◎

  一墙之隔,应见画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脚步声靠近时,他立刻端正了坐姿,做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

  杜知津:“阿墨,书拿反了哦。”

  应见画:“……咳,方才,绛尾特意和你说了什么?”

  杜知津没有隐瞒,把绛尾的去意和他说了一遍。他抿抿唇,胸口有些沉闷:“我说的那番话,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虽然他的确曾威胁过绛尾,要求其离开。但那是在并不熟识的时候,经过幻妖一事,他对绛尾已经改观了。

  见他一脸怅然若失,杜知津安慰道:“我知道,绛尾也知道,是他主动提出想留在宛泽城的。日后你若是想念他,我们可以回来看看。”

  “谁、谁会想他了?”应见画慌张地翻过一页,然后发现,书还是倒的。

  他彻底放弃了用书做伪装,眼睫微微下垂遮住眸中情绪,声音很轻:“你……是因为他是妖,才让他离开的吗?”

  杜知津一怔。

  她思考了一会,以为是自己的话有歧义,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阿墨你是不是听错了?离开是绛尾自己的主意,无关你也无关我。”

  “妖也有好坏之分。我应当同你说过,我只杀恶妖。至于那些能和普通人和平相处的妖,他们把人当人,我便也把他们当人。”

  “那,在你心里,什么样的妖才算恶妖?”他追问。

  杜知津不解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但还是如实告知:“巧言令色、杀人放火、逞凶肆虐者。”

  “恶人如此,自有律法惩治。恶妖如此,却因身怀异术跳脱人法之外。天下修士当以降妖除魔、扶正祛邪为己任,我身为等闲山弟子,义不容辞。”

  她自认为这套说辞无任何不妥之处,毕竟这可是她背了几百遍的门规里的内容,任谁听了不赞一句“道友大义”。

  可应见画没有。非但没有称赞,甚至脸色更差了。

  她将其归结为昨夜受了惊吓,一时还没有缓过来,索性不再打扰准备让他好好休息。见她要走,应见画怔怔然再度出声:“等等,你之前说有话要同我讲,是何事?”

  “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道,“只是想提醒你,幻妖之言不可信。它最擅长搬弄是非,通过幻术让人心神不宁。彼时它气数将尽,因痛恨你我,自然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好让我们之间心生嫌隙。总之,你不必把它的话放在心上。”

  应见画无声地将手攥成拳,又缓缓放开:“……我明白了。所以当初你杀它,也是因为”“因为我不喜欢听废话。”

  她顿了顿,又说:“况且身边之人如何,我自有眼睛会去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说出口。杜知津耐心等了片刻,见他一言不发,关上门走了。

  在她走后,应见画对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不语。

  那夜之后,月亮恢复皎洁无垢,新夜清辉,如霜照水。

  但胸膛里的那颗,为什么隐隐感到失落?

  ————

  筑基之后,人不必饮食、不必入眠,谓之辟谷、坐忘。杜知津从小就有馋嘴的毛病,师尊也不管,所以时至今日也戒不了三餐。但她确实不用睡觉,从前在武陵村是出于养伤的需要不得不睡,自从伤好之后,每逢夜晚她都打坐调息,床只是摆设。

  这就导致门外一有动静她就立刻察觉了。

  这个脚步……赵终乾?

  念头刚一冒出,便听到门外有人小声喊:“师姐、师姐,师姐你睡了吗?”

  杜知津拉开门:“没。”瞥到他脸上不正常的酡红,她犹豫几秒,还是选择邀人进来,“坐吧。”

  “哦哦,好的师姐。”赵终乾晕晕乎乎地脱了鞋,踩着一双纯白的足衣“哒哒哒”进了屋。杜知津暗自思忖。

  有入室脱鞋的习惯……这个便宜师弟非富即贵啊。

  “找我有事?”她替他斟了一杯清茶,很满意自己日益精进的泡茶手艺。

  紧接着便传来赵终乾有些嫌弃的声音:“噗!好涩的茶,没泡开吗?”

  杜知津:“……”

  杜知津悄悄把茶包扔了回去。

  便宜师弟什么的,她最讨厌了。

  “不对,我来是有正事的。”他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满眼希冀地看着她,“师姐,您收徒吗?”

  闻言,杜知津突然挪了挪身子,仿佛椅子上有针扎她,把“如坐针毡”演绎得淋漓尽致。赵终乾不解:“怎么了师姐?要不我们站着说话?”

  “呃——这倒和站着还是坐着没关系。”她挠挠脸,又挠挠头,做完一万个动作后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水平有限,暂时、暂时收不了徒。”

  其实水平有限的另有其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赵终乾显然没有领会她的弦外之意,仍然睁着一双大眼,无比真诚地看着她:“师姐不宜妄自菲薄!那日的英姿我们有目共睹!说是天人下凡也不为过!一双剑舞得造微入妙、神乎其技,实在是……”

  他越说,杜知津拒绝的话越不好出口,总不能直言“你没有那个修行的天赋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产吧”!

  但话又说回来,当初她明明不被众人看好,谁能想到她竟与修行有缘呢?

  抱着隐秘的同情心,她决定带赵终乾试一试。

  “你的剑带在身上吗?”

  “啊?”他愣了愣,然后疯狂点头,“在!就放在房间里,师姐你等我去拿。”

  杜知津颔首:“好,你先回去拿剑,稍后我们在客栈楼下汇合。”

  “是!!”

  半柱香后,杜知津等来了赵终乾。

  和他珠光宝气的……佩剑?

  恕她眼拙,要不是赵终乾自我介绍说这把剑叫“横秋”,她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剑修的剑。

  剑鞘镶满宝石,珠辉玉丽,光华夺目。横秋出现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了两把本*命剑的不满……

  家里就这条件,不能到处攀比!

  她默默把更跳脱的醒月收了回去,换醉岚握在手里。

  她欲言又止:“你这……平常带着不重吗?”

  赵终乾:“重啊!我还纳闷师姐你们是怎么做到随身携带的,别在背后不坠得慌吗?”

  杜知津:“筑基之后剑随心念,一般收在识海里,不用随身背着。至于筑基之前,通常来讲,剑鞘越朴素越好,轻便为主。”

  赵终乾恍然大悟,当场就要弃了他那金光闪闪的剑鞘:“师姐,我悟了!大道至简,原来如此!”

  被他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盯着,杜知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之前师从何处?”

  她在等闲山十年,从未听说过有剑修给剑鞘镶宝石的。

  赵终乾语气迷茫,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我父亲请了鼎鼎有名的天水真人为我点化,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杜知津哑然。

  “天水真人已经三十年不曾出关了。”

  那么,赵父请的天水真人又是谁?以及,他知不知道自己给儿子请的是假货?

  显然,赵终乾也想到了这点。少年挺直的脊背瞬间松垮,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恹恹耸拉在地上。

  犹豫半晌,他开口:“我……我是家中独子,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子承父业,继承家产。”

  “幼时起,他便请遍天下名师,教我六艺,诲以五经。但我不喜欢那些,我不喜欢和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交道,不喜欢文绉绉的谈吐和礼节!我向往江湖,向往快意恩仇以武会友,师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学那些东西是救不了百姓救不了天下的!只有武,直白的暴力的武能够惩恶扬善匡扶天下!”谈至激奋处,他欲拔剑助兴,却发现宝剑被剑鞘所累,卡在半途。

  他的心火一下熄灭了,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苦笑道:“或许我就像这把剑一样。永远出不了鞘。”

  杜知津摇摇头。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不是的。只要你足够强大,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你显露锋芒。”

  在赵终乾惊讶的目光中,她带着他的手,轻易地拔.出剑。

  顺利得没有一丝阻滞,利刃破空的声音是那么悦耳、那么动听。

  仿佛这把剑,是长在她手上的。

  杜知津注视着他,眼神中如有明火。

  师尊当时,也是这么看她的吗?

  原来看着一个注定会撞南墙的固执之人飞蛾扑火,真的会忍不住伸以援手。

  那么师尊,您又为何留下一句“因为是我”?

  她不明白。但她想,或许她能从赵终乾身上窥得几分师尊的良苦用心。

  所以,她握住了赵终乾的剑。

  应见画是被脑中怪声吵醒的。

  什么“互诉衷肠”“彻夜交心”“手把手教学”……诸如此类。不用想,肯定是它又嗑上了。

  每到这时,应见画就会怀疑这玩意真的是天道指引吗?天道整天闲着没事尽关注杜知津了?难道她是天道之女?

  不知不觉,他又把话本子和现实混为一谈。他摇了摇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撇开,推开门发现绛尾正徘徊在杜知津屋外。

  “?怎么不敲门?”他问。

  绛尾启唇欲言又止,他心中愈发不解,大步走过去敲了敲门:“醒了吗?”

  门内没有回应。

  困意褪去,结合刚才听到的“彻夜”,应见画眯了眯眼。

  该不会……

  “唔……早上好啊,阿墨公子,小红。”

  “吱呀”一声,门开了。只见赵终乾睡眼惺忪、衣襟松垮,未穿鞋只着足衣便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朝屋内指了指:“师姐还在休息,你们找她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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