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者:李丁尧
  (正文完结)

  【七十二】

  “陆总,喝点什么?”

  周颂南把酒单推过去,讲话不紧不慢:“我请。”

  这层是酒店的露台层,清吧推门出去,有观外滩夜景的极阔视野。

  不过此时,灯已经灭了。整个世界陷入沉寂。

  清吧内也人影寥寥,每个桌子上的烛火微弱,提供一点氛围感光亮。

  陆一淙盯着他,面无表情转开视线,对侍者道:“苏打水就好。”

  “开车,不喝酒。之前还没好好打过招呼。”

  话到一半,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翘着二郎腿,说完上次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是陆一淙。你是?”

  “周颂南。”他对着陆一淙轻颔首,也算自我介绍过。

  又道:“我知道,你是小真的老板。”

  光线暗,陆一淙无声打量着他。

  没有介绍别的。

  看来上位大业暂未完全成功。

  不然以成禾真的性格,早就大大方方把他拉到人前了。

  陆一淙也是人精,看破不说破,说起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

  “成禾真是多元复合型人才,我们公司能找到她很有福气。”

  周颂南:“嗯。”

  陆一淙看出他的若有所思,直接道:“有话直说。”

  周颂南沉吟了下:“她非常有能力,是坚韧又聪明的天才……希望陆总珍惜。”

  这话说得看似清晰,实则模棱两可;看似模棱两可,实则暗指他们庙小。

  陆一淙有点不爽,但也大大方方承认了:“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不会永远在我这儿待着。她自己t要是攒够了钱,估计要直接去读博了,也不会来溯光的。”

  他喝了口水,无意中瞥了周颂南一眼,眼睛定住了。

  周颂南陷入了冰冻似的沉默,神识一瞬被抽离般。

  陆一淙很快意识到什么,颇为兴奋,兴奋中带点幸灾乐祸道:“哇,周总,别说你不知道她是想继续读书的?”

  周颂南没说话。

  陆一淙看热闹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他眉心蹙起:“她连这些都不跟你聊?那你俩在一起有个什么劲儿?”

  他单刀直入,在极暗的环境里,也能看到对面气息与姿势的变化。

  周颂南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靠进单人沙发深处。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意思。”

  陆一淙其实有很多难听话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懂她,也浪费了她的时间,最后都没说——连自己都看得出来,成禾真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是把它翻来覆去想过几百上千遍了。

  不过说不说也没差,周颂南已经听不进他讲任何话了。

  “周总,我听说你副业投资不是干得还行吗?”

  柯锦遥感慨过有个朋友眼光精准,前几年美联储暂停加息,科技股估值修复,重仓FAANG回调机会,一年后的危机年,又在熔断期买入纳指看涨期权,杠杆获利三倍以上,年年踩点,主业还忙得飞起。现在看来,那人八成就是姓周的。

  “柯姐说的人要是你,你套现一部分出来,别说养你那所了,江景平层都能出来了吧?”

  陆一淙反问:“她好像只是去德国而已吧?你不愿意供啊?”

  跟本来话就不多的人聊不出个什么,他没那么多美国时间,起身离开前,好心好意俯身:“我听老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是最有用的箴言:能干干,不能干就滚。我觉得很多事都适用,周总你说呢?”

  陆一淙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周颂南抬手揉了揉眉骨,最后将脸埋入掌心。

  他始终无法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恐慌、空白的余烬。

  博士。

  她如果要读,他半点也不会意外。不要说一个学位,他可以托举她一辈子,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可现状是,她甚至从来没有提过。这就是他给她的安全感。

  叮。

  一条信息跳出来。

  陆一淙给他手机上发了张图。

  成禾真站在风洞实验室外,抱臂低头,抬眸盯紧前方的瞬间。

  她的神情那样平静、锐利。

  那样熟悉。

  ——颂南哥,你看我这个新年计划写的咋样呀?

  虎头虎脑,半大不小的孩子,她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少年。

  周颂南看到她了:看到她勃勃生气、清晰的目标、跃跃欲试的野心,他敏锐地捕捉到这颗明珠的光华。

  她的头发总是随便一扎,无论是上课还是训练,背着她那标志性的粉黑色大包,风里来雨里去,周颂南觉得那样挺好。女性的桎梏和不幸,很多时候从不可抗拒的诱惑开始。

  青春期是个微妙的节点,一个女性特质强烈的人,吸引力犹如血招鲨鱼,雄性的恶劣她们尚未领教,被蜜糖包裹着的毒药,爱、青睐、挑逗、注意力,根据女孩儿们的身材、穿着,按需发放,一切极乐和极恶皆寄生在此。成禾真因为在易德一战成名,被人讲不像女生,真倒胃口。

  那是高一下,成禾真不大在意,但是偶尔想起流言蜚语,还是心烦。

  他对她逐渐有了纯粹的欣赏,带点投资的笃定心态,于是特地跟她提过这一点:管他倒不倒胃口。你生理性别为女,女的就是你这样。别理其他人,去够一够你想做的梦吧,快意无与伦比。相信我。

  他可以替她规划路径,扫清障碍,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目标永不落空,成绩单越来越亮眼,看着她在f1比赛观众席上哭得脸都皱起来,哭着说我也要来这里工作。

  ——生猛下去吧,小战士。

  周颂南在最后一排观众席,看着她夏季比赛跳上颁奖台,张开双臂尖叫,当时就笑了,在心里这样同她讲。

  可是,什么时候这种心情开始变质?

  她袒露柔软的瞬间,卸下心防,他碰到她的体温,那是成年女人的温度,触感。爱意如疯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理智。周颂南下意识想将她放进名为爱人的精致玻璃房中。

  呵护、占有、不要让她脱离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只当成一个女人来看了?

  她本人呢?他爱上她的最初,才华横溢,勃勃野心,如今都藏到了真正的本心之后。

  因为他,她需要花费无数精力在让她陌生、不安的婚姻中,在浓烈的爱欲中,不得不一遍遍审视其自身来。

  她不需要被任何人珍藏。

  那树一样茁壮的灵魂仍然渴望成长、渴望燃烧。

  惊雷般的念头将他痛苦地劈成两半。心脏被迟来的尖锐懊悔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颂南,怎么还在喝呀?”

  她的声音传来,很快是一声倒抽冷气的惊呼:“这么多杯都是你喝的?!”

  成禾真刚想继续问,就被男人环住了腰际。

  猝不及防地,她沉默了一下,手悬在空中,神色也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刚下去吹风,无意中遇见周颂铭了。她知道一件很离谱的事,打电话还跟贺云岷闹了不愉快。本来是想问他的,现在他这样反常,她倒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

  “我们不该结婚。是我的错。”

  周颂南的声音很低,寂寥的痛意。

  “是我太着急。”

  “想离吗?”

  成禾真轻笑了笑,手覆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这也不能跟结的时候一样,想去就去了。还得找黄牛排号。”

  “你是不是很早就……”

  周颂南音色微哑。

  “喏。”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

  一份离婚文件,信息里日期很醒目。是他们从北京回上海那天,高铁上陆一淙、林工都在,她当时抽空建的文档。以消解心烦。

  一看就是模版起草的,她在里头修修改改,写着分家的话共同财产要带走她的Amalgam的1/8比例奔驰AMGONE,Amalgamw111/18模型,括弧,签名版。

  手机很轻,握在手里似有千钧重。

  周颂南最后很淡地苦笑:“真真,要求这么低。”

  “昂。”

  成禾真耸耸肩:“你赚的是你的嘛。我又不是说多缺钱。”

  她骗人的。其实也缺。但是面子比天大!

  如果是老公是别人,她会狠狠宰对方一笔。但是对方是周颂南,这面子就很宝贵了。

  “年后,你做好决定,跟我说。”

  周颂南把手机还给她,仰头望向她,漆黑的眸像静然深潭,带着极淡的血丝。

  “如果要去,我来预约。”

  “还有,”

  周颂南站起来,掌心轻抚了下她头顶,又烧灼般很快收回手。

  “我前段时间,套现了一部分出来,前天到的账。本来想该买个房子了,但现在先转给你比较好。到时候转到你今年办的那张卡上,想做什么……就做。”

  成禾真愣了一下:“啊?不用,你给我的我还没——”

  “只有这点,一点分红而已。最后再听我一次吧。”

  周颂南忽地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羽毛似的一个吻,声音好似在抖。

  “我真的……”

  爱你。

  “是无心的……对不起。”

  “那我拿去买法拉利了?”

  成禾真随口胡扯。

  周颂南却不像从前一样,接她这个玩笑话了,轻声道:“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成禾真有点苦恼,又有点无措。

  他怎么看起来比之前还难受?她只是需要一点足够的空间,重新整理而已,把珍贵的自我带好,再上路出发,到时候可以更从容地,面对周颂南这样的同行人,不会再忐忑不安,担忧那里没做好。

  只是她也没有怪罪谁的想法,周颂南这样,让她也跟着难受。

  最终还是叹息一声,伸手给他捏捏肩膀,动作生疏的像猫科动物爪子乱刨。没办法,在家只有周颂南给她按摩的份。

  “别这样啦,放轻松。我知道了,我收就是了。”

  “你要好好的。”

  最后离开前,成禾真欲言又止地说:“别太累了。”

  “好。”

  周颂南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他们这晚最后的对话,如钻石般的城市在他们背后寂静地沉睡。

  成禾真回房后,站在窗边长久伫立。

  现在她觉得,像钻石的是人。建筑、灯光、钢筋铁骨、如梦似幻,一切的一切。人流如烟,往事似瀑,一天天、一年年地垒出繁华的厚度。

  成禾真拆开青葡萄味的硬糖,含在舌尖上,心里忽然有一种坦然。

  她也很像一颗迷你钻石,在上海的某处发着光。

  毕竟,钻石本来就是一种石头-

  圣诞节后一天,梁邮村。

  月黑风高夜,成禾真背着个包悄悄出发了。

  她在山上轻车熟路地,在偏僻的山头找到了陈小岛的墓,除了她没人会来,碑上面刻着[陈t小岛之家]。

  下面刻了几个字:[小陈的自由之翼,飞吧。]

  立碑人。

  你永远的战友:真真。

  这是当年缓了半年后,哭着找人建的。

  她就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不要去村里人给她立的墓,土土的墓没有前途!不过不知道谁在墓前种花了,贴着她种的迎春,对方种了丁香。

  成禾真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小心翼翼摆好:银色的星星手链,意式红烩薯片,毛茸茸的粉色小麻雀,CD、十二封信、一瓶酒。

  她刚开始还说得很正常,只是报告一下现状,她在哪工作啦,小羚羊长得亭亭玉立了,她考上哪里了,她每个月固定打一部分工资给小羚羊,让羚羊小姐可以撒开欢奔跑。不要担心。

  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自己烦恼的事情。

  ——来之前跟老贺吵架了。你还说他乖呢……不,是绝交了。

  ——他竟然敢死不承认?!我把ip地址甩过去,我们大吵一架,他说周颂南是瞧不起我们的,以前也瞧不起……这也就算了,周颂南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欠揍的脸,但贺云岷敢说我跟资本主义投降了,没有工人阶级的纯粹了!你说是不是很过分?!我气疯了,把他永远删掉了。

  ——还有,我昨天不小心手滑,给周颂南的朋友圈点赞了,但是又取消了,是不是很奇怪啊?我们都下个月都要做重要的测试了,我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我是一个很没有意志力的人。

  成禾真撑着脸颊,颊肉都有点变形了,眼睛有点酸涩,语气也有点落寞。

  ——我应该跟你说点好的事情对吧?

  ——对不起。

  ——可是我……

  她话到一半,耳朵敏锐地听到‘咯吱’一声。

  草丛里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成禾真立马站起来,怒喝一声。

  “谁?!”

  月光下,一道人影缓缓挪出草丛,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头中等精瘦,长了双偏圆的黑眼睛,直鼻、轮廓干净,很面善的犬系长相,枣红色运动服。

  对方面上滑过一丝尴尬。

  林誉杰。

  “林老师?!”

  成禾真瞠目结舌。

  “你在这儿……干嘛?”

  “小成,不好意思啊。”

  林誉杰无奈地挠挠后脑勺:“吓到你了,我是来看看……”

  “你看什么——来看岛姐啊?”

  成禾真吃惊地问。

  “嗯……嗯,我很喜欢你给她立的这个墓。”

  林誉杰笑了笑,他手里拎着个红袋子,附近小卖部买的。

  看上去是常来的样子。

  成禾真愣了愣:“你……你以前说那个,后来走散绝交的青梅是小岛姐?她老公发疯时说的那个人——”

  林誉杰点点头。

  走上前去,摆上新到的汽水,贴着外文字母的新鲜品。

  “你们玩儿得很好,我偶尔看见她,感觉她挺开心的。”林誉杰看了眼她,笑笑,小虎牙一闪而过。仍然未婚仍然年轻,甚至有点二十岁时的羞涩。

  “我那时候看你也瘦不拉几的,矮得像猴子一样。很担心。”

  林誉杰说:“还好,你挺野的。”

  成禾真:……

  成禾真:“谢谢夸奖。”

  她有气无力道。

  “不谢。”

  林誉杰笑了:“我应该也早点教她的。是我的错。”

  成禾真垂下眼睛,很想哭。

  以为自己以前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原来没有。

  最后还是忍住了。

  快午夜了,她看了眼表,十一点五十二了,便平复了下语气:“我下山啦,你跟她聊吧。走咯。”

  边下山,她边拍了张今晚的月亮。

  发了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很想写点文艺的,但苦思冥想只能走白描风。

  [好白,好亮,好大。多年前的月也这么美吗?]

  十一点五十八发出。

  超糊的一张图。

  等啊等,足足两分钟朋友圈迟迟没有新消息显示。

  再回看。

  这个生日快乐……是不是有点隐晦了?

  好烂的文案,是文盲发的吗?

  删掉比较好吧?

  删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她大大方方地发咋啦!

  想了半天,还是在十二点过五分时,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32年前的今天,有人因为你的降生而幸福。]

  成禾真发完,也不管有没有回复,总之是松了口气,刚想把手机收起来,突然又接到一条新信息,本来以为是微信,赶紧定睛细看。

  结果只是银行短信。

  哎……

  不是等等。

  成禾真再次细看。

  [【中国银行】您尾号6549的账户于12月27日收到跨境汇款收入,金额$5,200,000.00(折合¥34,975,720.00)汇款人:周*南(账号:***9199)交易状态:已入账。如有疑问请致电。]

  ……?

  成禾真脱臼的下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屏幕上方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谢谢。]

  ……谢啥呀。

  ……不会洗钱了吧。

  ……想一起铁窗泪?

  ……这也太能赚了。

  成禾真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发给他:[????没打错吧??之前让我签的证明文件就是为了这个?]

  想再多问一句,又不好抹了人家面子。毕竟他们现在这关系,嗨,好微妙。

  周颂南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钱是拿来花的。]

  [放心,正经渠道。]

  这么云淡风轻。

  呵呵!给她打这么冷漠的句号!

  她狠狠收下了。

  *

  冬日过起来又快又慢。

  寒冷显得漫长,年假又加快了进度。

  二月初,年后,七尙回来的很多人还没收心。

  “周工?还没下班呢?”

  晚上十点半,魏工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啊!”

  周颂南点点头,一盏小巧异形灯照在他面上,银边眼镜,轮廓瘦削凌厉,不过神色依然温淡。

  “哎呦,您这屏保换换吧,特别老年人风格哎!这糊得……啧,把月亮拍得也太丑了。”

  魏工离开前,顺口吐槽道。

  “很好看。”

  周颂南靠到老板椅里,取掉眼镜,懒散道。

  “不好看么,再看看?”

  “……呵呵,好看,艺术家呀!小的先行告退了,谢谢老板的大年终!”

  魏工乐滋滋地走人了。

  周颂南拿过手机,指腹从屏保上摩挲了几下,才划开,在朋友圈里随意翻了翻。

  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她的近况。她做起事来不分白天黑夜,拼命得很,也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工的一条转发引起了他的注意。

  [又快做实地封闭测试咯,老青的山区这次能不能善待俺!]

  周颂南看得微微蹙眉,思虑良久,最终找了个中间人,给陆一淙发了条消息过去。

  *

  半个月后。西南青州山区。

  溯光的团队在这次测试前,做了一切能做的万全准备。这次要做旗舰suv岚图于极限工况下,热管理和电池系统稳定性的综合验证测试,青州这一块是公选,在复杂的盘山公路路段附近,地形多变、坡度陡峭,隧道桥梁也多,成禾真跟团队提前做了很多预案。

  测试路线包含长距离连续爬坡,接长下坡,测动能回收;多急弯、隧道群,这类瞬态、强耦合的复杂流场,实验室风洞是没法复现这种动态叠加效应的。

  成禾真跟林工主导,连续十个大夜,搭建了超高精度的模型,计算量巨大,林工忙得焦头烂额,俩人几乎一手包了。成禾真还提出,将实际测试路线的GPS高程数据、坡度信息,以及预设车速曲线等转换为动态边界条件,最大限度逼近真实模拟。

  可模拟显示,在连续大功率爬坡后,车辆进隧道,散热条件改变,BMS容易误判,不能及时提升冷却功率,也会导致电芯模组在极短时间内,温度直接飙升到热失控临界点。成禾真在来青州的飞机上还在看测试结果,上飞机前,难得收到了周颂南信息,他问她是不是要出差?祝她一路平安。还没来得及回复,便匆匆换飞行模式了。

  她下飞机到时候,提出想多增加一个模块,结合电流、电压、历史温升速率,实时估算未来35秒内的最高电芯温度,预测超标,便会立即触发最高等级冷却。别的组跟来的测试工程师有点纠结,说会不会太多此一举了?

  成禾真也没多说什么,能干的自己干了。未来三天在酒店里,住林工隔壁,这一晚点了烧烤,他们还感叹,这次顺利的不像话。

  “陆总还给我们带了一批安全防护装备,应急通讯,还有那个……环境监测设备呢,小曲说重死了!”

  吕忱开着玩笑。

  “我说的是,看来咱公司暂时不会倒闭了,领导的爱很重。”

  小曲深沉地抚着下巴,引得众人乐不可支。

  第四天。

  早晨十点二十,风云骤变。此时距离大部队出发,已过了一个半小时。

  远超气象预报的局地特大暴雨,雨水将部分路面淹没,空气湿度加大,湿软的土地已经有变化迹象。

  几千公里以外,陆一淙等投资人一走,立刻开始t轮着打测试团队电话,同时让秘书定最快进青州的机票。

  他沉着脸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这个天气,突发泥石流的可能性很大,必定会封路,

  没有人接。无论是林工、成禾真还是小曲,包括测试驾驶员,统统关机。

  非常不好的预感。

  陆一淙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间,进了一通来电。他看也不看,飞快接起:“喂,你们——”

  “还没联系到人吗?”

  电话里传来一道微沉的男声。

  “……”

  陆一淙看了眼来电信息:“周颂南?”

  周颂南:“你有联系上你们团队的任何人吗?”

  陆一淙深吸了口气,他实在不想用这个人的电话占着线,耐着性子道:“没、有。挂了。”

  周颂南:“我给你发两个电话。最近的救援队负责人赵队,到时候他进去,会把精准坐标发给你,你联系昭山区的部门,联系人姓杜,晚一点我会把卫星云图、地质风险点发给他们,你两边多沟通,速度要快。”

  男人的语气始终没有任何起伏。

  想法、行动、结果,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很可怖的执行力。

  陆一淙有几秒没说话:“那批匿名捐过来的——”

  周颂南径直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她在那里,我不得不考虑。你确定要用这么宝贵的时间说废话吗?”

  说完,周颂南那边儿把电话撂了。

  陆一淙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拍自己的脸。

  一个都不能少。你放他们出去的,就得负责把他们好好领回来-

  成禾真猛地撞击的眩晕中清醒。

  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们被困住了?

  车深陷泥流,轮子被牢牢固住,车体呈危险倾斜角度,挡风玻璃大半都被泥浆糊住,仅剩雨刮器刮出的小部分扇形视野,成禾真眯眼看去,映出翻涌浊流、倾倒的树影。硬物撞击地盘发出闷响,随即车身矩阵。车内一片死寂。暴雨砸顶,粗重的喘息声。车内只余这两种动静。

  左额火辣辣地疼。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估计撞上B柱了。她用力嗅了嗅,闻到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隐约的焦糊。

  警觉瞬间压过了一切疼痛。

  她没顾得上看后视镜里其他人状况,来不及思考,手指闪电般按向中控屏。

  屏幕还顽强亮着。代表电池包的红黄绿点在疯狂闪烁,成禾真瞳孔骤缩。

  温度曲线陡峭上扬,逼近红线。

  “吕忱,接管BMS最高权限,锁定冷却系统的最高输出功率!”

  成禾真冲着前面副驾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锁……锁了!但散热器给泥糊住了!怎么办?效率还——”

  吕忱声音都在发抖,手指哆嗦着敲着键盘。

  成禾真:“闭嘴,先看数据。”

  她直接打断,目光死死顶钉在屏幕上。冷却液流量微弱,但还在循环,进风量为0……

  成禾真大脑高速运转。

  同时有一道声音不断提醒着她,冷静,再冷静。

  车身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倾斜。

  “啊——”

  后排小曲忍不住压抑地轻喊一声。

  恐惧,无助。

  “抓稳了!”成禾真身体随着车身轻晃,右手却稳稳地在屏幕快速滑动。后部模组3。靠近悬架的死角。

  她记得自己坚持过的,改动的所有细节。

  那个传感器。

  “林工,报一下模组3的平均温度?!”

  她拉高声音,压过了车外的暴雨和泥流。

  “72……还在升!”

  离热失控阈值还有一点空间。

  成禾真飞快心算。可如果被动散热撑不住……

  她猛然抬头,微微倾身,视线穿透模糊前窗,冲驾驶员道:“小杨,左前方那块裸露的岩壁,看见了吗?”

  成禾真还没说完,林工已经意识到了,立马接话道:“逆风开过去!贴住了,尽量让车头正对风向!”

  小杨牙关紧咬,死死地攥紧方向盘,车身在泥流中艰难转向,每一点挪动,都带着底盘刮蹭的尖锐动静,以及更晃的车体。

  “成工,我们会不会……”

  小曲资历最浅,离成禾真最近,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

  “不会让你死的。”

  成禾真看也没看他,斩钉截铁道。

  “吕忱,数据记录仪状态?”

  “主记录正常!备用电源……撑不了太久。”

  吕忱也恢复了冷静。

  “优先保主记录仪供电,照明调低。”

  成禾真快速道,视线一秒钟也不舍得离开屏幕。一直在观察数据的上升势头。

  车内陷入更深的昏暗。

  暴风雨咆哮着,将他们跟文明世界隔开来一般。

  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照亮她异常沉静的侧脸。

  林工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成禾真。真像冷静精密的仪器,环境越恶劣,越能榨出她最后一丝怒火下的冷静,冷静中,也许还藏着生机。

  至少她坚如磐石地坐在这,锚点一样。

  永不停歇的风雨,和死亡的信号,好像也减弱了万分之一的威力。

  ……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得也分不清到底几点了。

  “这个紧急通讯设备有信号!!?”

  小曲忽然开始尖叫!

  很快,他听见了车以外的活人声音。

  虽然断断续续的,对方说自己是救援队的,让他们别急。

  车内另一个工程师开始小声啜泣。

  雨势似乎渐小。

  带来了更多希望。

  成禾真终于,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听得见,她心跳的速率有多快。

  除了她自己。

  *

  傍晚五点四十。

  暴雨初歇。

  浅灰色的天幕很重,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泥泞山坳中,岚图suv半埋,如一块狼狈的残骸,车顶天窗已破,一块狰狞的豁口,救援队橘红色的身影在漫天的灰与黄中,显得格外刺眼。

  对讲机的电流声、嘶吼喊叫,沉重的液压钳声,此时听起来都那样悦耳,在山谷中回荡出属于人的动静。

  成禾真是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

  左额伤口简单包扎过,血迹渗出,混着泥浆凝住。

  医用毯包裹住她冰冷僵硬的身子,寒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止不住地发抖,视线略微失焦地望向天,浅灰色的天空。

  担架好颠啊。

  意识在疲惫和失温中臣服,唯一还算清晰的念头是:数据……也不知道传回去没。

  直到被放下,不再颠簸。她很快就要陷入彻底的沉睡。

  一道踩着泥浆的脚步声靠近。

  视野里,半拉天空被道很高的阴影取代。

  真的高,挡住了稀薄天光。

  熟悉冷冽的气息,穿透了泥土、消毒水和雨后腐烂木头的浑浊气味,蛮横地钻入她的感官。

  成禾真转了转眼睛,缓慢下移。

  周颂南。

  他站在离担架几步远的地方。

  没了一尘不染,只穿了件单薄的深灰衬衫,袖子胡乱卷至手肘,手臂线条绷得死紧,有许多发红的划痕,裤脚和鞋都沾满泥浆。

  狼狈。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冻过的雕像,目光又轻,又沉,直直落在她身上,饱含了无数复杂情绪,下颌绷得死紧,毫无血色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成禾真也看着他。

  衬衫好皱。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眼底涌着深不见底的风暴。剧痛,后怕,还有强行按至最底部的惊涛骇浪。

  疲惫席卷了她,成禾真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试着想说话,也只有一丝微弱气音。

  “……”

  周颂南的瞳孔细微地收缩。

  他手一松,似乎这一秒才能确定,她是活生生的。

  他终于动了,不过没有大步向前,也没有扑上来,只带着一点无法摆脱的僵硬,缓慢地,一步步地挪了过来,挪到她担架旁,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

  周颂南的指尖也有冰冷湿气,沾着雨、沾着泥,他轻拨开她伤口旁的一缕湿发,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有指尖止不住地抖。

  “疼不疼?”

  他问。

  好熟悉,也好陌生。沙哑到像粗糙沙粒。

  长途跋涉的疲惫,极力压抑下的紧绷。

  成禾真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

  这双眼睛她认识这么多年了。温凉的笑意、深不可测的心思、作壁上观的冷硬、陷入情动的热烈……此刻,清晰倒映着她,和一份承载不住的恐惧。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赤裸,不加掩饰。

  她突然有点累,累到不想分辨任何,只想全盘地吐纳,再接收。

  成禾真幅度很小地摇头。

  视线又越过他宽阔平直的肩膀,看到后面停着的另一辆救护车,蓝灯旋转;看到陆一淙焦急地跟救援队长交涉,看到吕忱裹着毯子,抱着暖手宝,被人搀扶着前行,又朝她投来担忧的视线。

  嘈杂,混乱,真实世界就是这样的。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是一股土腥味,但是掺着冰冷的余韵,还是让她清醒了不少。

  “周颂南……”

  她终于挤出了一丝声音,非常嘶哑:“你过来……”

  周颂南很快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她。

  “你说。”

  “我在那里,我感觉……我快死t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是能活着出来……”

  成禾真说一句话,歇了好几次,咳得胸腔都在震动。

  周颂南不停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又加了一层毯子,轻轻拢住她:“你慢慢讲。”

  成禾真摇头,脸都憋红了,一下子紧紧抓住他结实有力的小臂,指甲陷进去:“我……这么聪明的人……出来……”

  她缓了口气,继续。

  “一定……!要读博……!我得继续读……”

  ……

  旁边偷偷听着,准备目睹深情告白、感人瞬间的救援人员:?

  听到这话的男人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非常严肃,又微微颤抖地抓住她的手。

  “好。读。我在这里,读几个都好,我陪着你。”

  围观人员:……

  这就是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吗??

  尊重祝福。学霸的世界他不懂。

  雨后的冷风卷过山谷,呼啸的风声和微弱小雨交织,带来新生的气息。

  风平浪静,有小鸟扑棱着翅膀,小心翼翼地重归天际。

  过了今夜,又是新的一天。

  —

  —

  七月盛夏。

  同大。

  演讲厅内今日坐得满满当当。

  “‘基于实时热-力耦合仿真的F1制动系统超轻量化材料与结构优化’……我靠,这么复杂,小鸥你不厚道,我听不懂呀!”

  被拉来的大二生小王叹了口气。

  “这是她带着团队开发的革命性突破,设计了新型材料和结构好吧,还把刹车系统减重的同时,提升了极端条件下的散热效率和制动稳定性,对圈速和安全性来说很牛逼的好吧!!”

  夏鸥一顿唾沫星子,给朋友科普:“而且她才33,在车队才一年半,我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真神降临啊!”

  “因为叫真?”

  他晃了晃介绍小册子:“成禾真?这介绍图p那么美,呵呵。”

  “傻逼,滚吧!”

  夏鸥踹了他一脚。

  全场灯暗,聚光等下,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裤装、条纹亚麻衬衫,闲适从容地上来了。

  “大家好,我是成禾真。”

  灯光打在她立体的T区眉骨,照得她眉眼又亮又利。

  “……我靠。”

  如此真神。

  小王目瞪口呆,赶忙低头查看资料:“结婚了没啊?没有我冲了。”

  夏鸥翻了个白眼。

  “你尿是哑光的?”

  ……

  内容丰富、快速的一个小时后,主讲人成禾真进入结语阶段。

  “……所以,回到刚刚那个同学老问题,我一个女人,为什么对冰冷的金属、电路和数据感兴趣?”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笑,带着一丝熟悉的狡黠,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它会变成赛道上的速度,心跳,和胜利。”

  “任何人,可以对任何领域感兴趣。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朋友们,我试过错,摔过跟头,饭碗抱不稳,掉了工作,在就业的低潮期,我感觉自己是个废物。”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而有力。

  “但是,人活着嘛,还在呼吸,就得前进。皮实一点,耐摔一点,不信邪……不过,光这样也不够。”

  成禾真笑起来,话锋一转。

  “时代趋势这玩意儿,很不讲道理。它像十级风,可以托人上青云,也可以摔你进谷底。我们对抗不了大风向,硬顶,又没有f1赛车手的脖子,会——”

  她歪了歪脖子,做了个咯嘣的姿势。

  “被送走。”

  台下传来心有戚戚的轻笑。

  “所以,学会听风辨向,眼观六路……”

  她顿了顿,目光从右侧前排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笑:“朋友们,主业快饿死了,就拿副业喂饱它,别死磕着,咱们的备胎——哦不,备选航道,该修就要修!”

  “人在风暴中,死守是本事,调头转向新海域,也是一种智慧。如果能挺过最深的长夜,等待天光乍亮,我想说,那一秒,你一定会把受过的所有苦忘得精光,因为……真的很爽!”

  成禾真声音沉了一点下来,带着很轻然的笃定。

  “以前有个能当人生导师的人,跟我说过,世界上一切难题,都会有解法,我小时候相信,现在嘛,偶尔信一下——他自己也总是被打脸呢。”

  成禾真笑眯眯道,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有熟悉她的人已经偷偷侧身在看前排了。

  她的语气真诚而温暖,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加一句:解法,不仅仅在于图纸,答案,数据,也在于你敢不敢向内审视你自己,你敢不敢跳出惯性,抓住更多可能,或者摔疼了,你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也许还在……”

  成禾真的视线精准、温柔地投向那个角落。声音清晰,染着笑意。

  “有没有能在你钻牛角尖的时候,替你兜底……还有全权兜娃的人。”

  全场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镜头适时扫过台下。

  一阵此起彼伏的‘喔’像波浪似的传过。

  顶级帅哥!

  修长矜贵的男人正坐在台下,怀里抱着个扎着牛角小揪揪、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似得,小家伙长得可爱疯了,正安静坐在爸爸膝上,伸手抓玩着她爹昂贵的深色腕表。

  男人听了她的调侃,只是微弯了黑眸,嘴角噙着一丝很淡的、极骄傲又满足的笑意,姿态淡定从容,怀里仿佛抱着珍贵的宝物,正望着他最最珍贵的。

  周颂南黑眸里映着她的身影,专注到整个场地好像只有她一人,喉结微微滚动。

  成禾真与他对视,很短的一秒,很快笑容灿烂地转开目光,对着话筒,留下了今天最后一句话:“所以,朋友们,不要怕做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当狂风中的硬石头吧,去撞开新路!新天新地在等着你们,谢谢!”

  四点半的午后。

  一辆改装过的哑光银蓝FerrariRoma静静停在附近。

  后座有限的空间里塞装了儿童座椅,周颂南俯身把小孩儿放进去。

  “天赐,我们回家咯!妈妈的超长假期要开启啦!”

  成禾真站在驾驶座旁,叉着腰狂笑:“哼哼,我成禾真将扫荡完所有新开的餐厅!”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小名?”

  周颂南无奈地轻笑。

  “喜欢呀!不过大名也好,成羲好,听着就是要当人皇的。”

  成禾真笑嘻嘻地亲了他一口:“周工,过去两年辛苦咯,不过你既然已经边带娃边画图上杂志了,那就请继续吧!”

  周颂南轻摇了摇头,忽地把儿童座椅这边的门关紧,捏过她的下巴,落下柔和一吻。

  “真真——”

  他用鼻尖温柔地蹭了蹭她的鼻尖,用只有她听得清的声量道。

  “继续生猛下去吧。”

  我唯一的,永远的战士。

  成禾真笑着看向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

  上海温柔的夏日天光中,成禾真踩下油门滑出去时,有种错觉。

  她好像看到了路边一个彷徨的小女孩,穿着花裙子,紧握着她的麻辣羊蹄,故作镇静,对将来未来的命运充满慌乱。

  未来,确实风雨如注,但是顶着狂风前行,揣着胸口的一小撮火焰,她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日头东升西落。

  耐心并非心血来潮,它是一颗石头最核心的灵魂。等待,抗争,滚落山谷,粉身碎骨浑不怕。

  迸发出耀目光芒的一刻,终会到来。

  彼时世界雪亮,天色尚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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