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李丁尧
【六十四】
成禾真的位置是陆一淙差人订的,这趟还有个林工一起回上海,他们仨是前后排,都是一人一舱的单人位。
而周颂南则在前一排,双人位中的靠窗位,跟成禾真也不挨着,明显是自费。
——也说不好,说不定要开发票薅公司羊毛。他认识的老男人大都又抠又精。
陆一淙面无表情想。
他看向成禾真,她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有点没睡醒的懒倦,顺手把周颂南替她放好的行李换了位置:从正中间平行位,推到了左侧位,顺手一放,歪在一边,破坏了本来完美的平行线。
其实这种挪动很没必要。陆一淙观察了几秒,又侧头,若有所思地盯了斜前方男人一会儿,旋即收回视线。
“Antonio!你别看我那么紧嘛!我问问人家能不能换座位咯——”
踏进车厢的一对小情侣姗姗来迟,女方音色娇嗔,肢体动作却正相反。男方贴她紧一点,稍宽有棱角的下颌,混血感重的眉眼,眼睛颜色很浅,面上几分阴郁。
女生个子偏娇小,一身dior黑白撞色宽角领连衣裙,六厘米的高跟鞋,栗色长卷,洋娃娃一样。
她话到一半,却惊奇地咦了声,盯着自己座位旁边的男人看:“你是……”
章艾萤发誓,绝不是因为颜控才觉得对方眼熟的。
尽管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萤萤,问问他,我,换个位置。”
被称作Antonio的混血男人中文很磕绊,望向周颂南的位置,盯起来,简直虎视眈眈。
“你先坐你自己那儿啊,乖。”
章艾萤拍拍他,随意安抚了下,行李扔给男友,一屁股坐在了自己位置上。
“帅哥,你还记得我吧?”
她笑语盈盈地问道:“窦姐那天叫我去看——”
男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章艾萤的话卡在喉咙里,人愣了愣。
好不讲情面的一瞥,没有半分温度。
她向来是被人宠着的,母亲再婚后,生父和后爹都对她很不错,除了要挤进窦晗这个圈子,费了她一番力气外,其他时候的烦恼困惑都能用副卡解决。
窦晗能看上眼的人,会这么没礼貌吗?
迷惑之下,章艾萤余光突然扫到什么,一下子又吃惊地捂住嘴,瞪圆了眼。
那个年轻女人刚好起身,她们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章艾萤想起来,那天她拦住了这个徘徊半天,准备离去的女人。
——喂。等一下,你刚才是要去找徐主任的吧?为了周……呃,周颂南?
当时对方脚步顿住,抬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省省吧,徐主任是窦晗爸爸的老部下,你排不上号哇。
章艾萤走近她,带着点喟叹,好心劝告道。
——听我一句劝,离他远点吧,省得伤心。他不是一般人能惦记的。
女人眉头都没蹙一下,反倒仔仔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个遍,最后哦了声,走出几步,回头来看着她,唇角可有可无地一勾。
——我惦记不起的人还没出生。
章艾萤噎了下,只当是对方嘴上逞强。
那天在医院,走廊灯偏暗,她还看不太分明,只记得女人很高挑。
现在看得更清晰了。
跟窦晗典雅如水的气质截然相反。
对方下颌瘦削,目光如鹰,神色冷淡,灰色正肩短袖,灰绿色工装裤,肩线平直流畅。
过目难忘。
章艾萤能感觉到,对方一站起来,周颂南下意识地回了头,目光望过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奇怪的是,女人盯得好像不是周颂南,视线落点更像是……
第一排的Antonio。?!
被偷家的威胁让章艾萤立即警觉,往外跨了两步,挡住她的视线方向,直接理直气壮地问道:“喂,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成禾真。”
她说。
这么干脆,章盼盈有点意外,两三秒没接上话,悻悻道:“那,你站起来干嘛,很危险的。”
成禾真:“噢。谢谢提醒。”
她从Antonio身上收回目光,又看了章盼盈两眼,很快便坐下了。
“那个女生,她喜欢你啊?”
章艾萤也坐回去,她直接压低声音问了身旁正主。
男人正在处理邮件,闻言依然是头都未抬,充耳不闻。
“cazzo!
意大利语国骂
——你,礼貌??”
一直在幽幽盯着他们的Antonio探出头,忽地喝道。
周颂南终于舍得掀起眼皮,漆黑的眼,像没有风刮过的荒野。
从他们两位身上一带而过。
“你谁?”
他问。
章艾萤立刻絮絮叨叨:“我是阿窦的朋友,你不认识我吧?不过第二天的时候我是有……哎?”
周颂南没听完的兴趣,径直站起身来,“借过。”
他走到Antonio的位置跟前,下巴微抬,示意对方过去。
Antonio是了了心愿,可又总觉得,对方像是面无表情施舍似得,不爽了半天,正想找茬发作,女友却亲亲热热抱住他手臂,头一蹭,他要干什么也忘了。
周颂南身边换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终于清净了。
这插曲被陆一淙尽收眼底,一个小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没按捺住,晃到成禾真那儿,状似不经意地问:“离得这么近,你怎么不找旁边人换位置?人不是特意为你订的票嘛,别浪费呀。”
两个人之间明显冷到暗流涌动,不像别的正常情侣。
“他到站了要去机场,不是特意。”
成禾真头也不抬,面前笔记本电脑开着,角度略略偏斜。
陆一淙耸耸肩,不置可否,又好奇她在办什么公,倾身看了眼:“你在工作啊,这么勤奋——”
啪。
成禾真把电脑一合,眉头蹙了蹙:“陆总,你有事吗?”
她的语气冷到硬邦邦的。
陆一淙却也不恼,转身晃悠悠回去了:“得。不招你。”
她的位置靠窗。从头到尾,她的身体都倾斜向窗户,秋天的颜色转变如此清晰,成片的稻田从眼前t闪过。
确实没有必要的。
周颂南晚上还要飞广州,他是早晨醒来后,才突然改的主意。
成禾真本来要坐地铁,但是他安排好了车,便一起坐车了。
她都想好要在地铁附近买什么早餐了,计划很小,一更改还怪不习惯的。就像昨晚挤在客卧的床上睡觉,一个人在床沿,另一个人也贴过来,位置变得很窄。半夜,他喝过药睡得很深,手机上周颂棠的信息一闪而过。
[哥,你既然出院了,我跟妈也走了,咱们到时候上海见哦~]
……
叮。
沈艳秋的消息进来。她看了眼。
[宝!你提前回上海啊?晚上忙不?]
成禾真:[你有时间吗?给你带了礼物。]
沈艳秋秒回:[有啊,我刚好有事想问你嘞。哪见?]
成禾真:[老地方。练v3]
沈艳秋:[流泪]
沈艳秋:[宝,你比我教练还狠]
手机收起来,成禾真撑着下巴,凝视着掠过的新麦田发呆。
很多广阔壮丽的风景就是这样,从生命中轰轰烈烈地降临,惊艳地如同镜花水月。
另一边。
沈艳秋挂断电话,把做好的贵州风味三明治分了一半给贺云岷。
“大画家,你这次闭关可够久的啊,忙什么大单去了?记得给我俩买礼物。”
贺云岷累得脸色发白,啃了口蜂蜜燕麦面包:“知道,早买好了……哎,这个烤一下,榛子肯定喜欢。”
“我知道,给她留着呢。”沈艳秋想起什么:“咱刚才说到哪了?你咋这次不下注了?大王这次我看是认真的,说不定真能走到最后呢。”
“换个人有可能。”
贺云岷抓了把开始掉色的深蓝头发,手臂搭在膝盖上:“你不了解她?我们为什么能跟她在一起待那么久?”
沈艳秋嘁了声,意思是这还用问:“她喜欢我们。”
“不止。”贺云岷啃了口三明治,懒洋洋道:“我们让她感到安全。”
她不是家养的猎犬,是在森林里自给自足的猛兽。靠着嗅风向而活。猛兽也是从幼崽长起来的。能被她庇护的人,能让她感到放心的人,她确认百分之一万不会出问题的人,才会留在身边。曾经玩得好的人,惹到她一次,成禾真再也没理过他。而她最开始那混血初恋,在一起一到三个月,展现了一点暴力倾向,在徒步时跟她产生肢体冲突,两人差点扭打在一起,最后瘦高的意中混血被迫认输,成禾真还是立马分手了。
周颂南那种精英模式厮杀出来,溃败过又爬起来的男人,足够自我,足够轻车熟路,肯定能在每一次摩擦过后精准找到解题方案。
“这不好吗?”
沈艳秋想了想自己那几任,都乖,认错也快,但烦了,影响到她了,就得踹了。
“在她雷点上蹦迪。”
贺云岷闭着眼睛笑笑:“不信等着瞧。”
野兽循迹而来,从来不怕混乱冲突和暴力,可一旦安静下来,反而会令其警铃大作。
无论是用计离开陇城,离开上海,发现彭城也不是最终栖身之地,开始猛学德语。
人生中所有重要转折,她都在靠自己的狡黠机敏另换山头。
她不会对任何危险信号视而不见。看似亲密的关系,也许隐藏着毁灭性的失控。她吸取过很多次教训了。
成禾真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允许自己被任何外来力量改变。她的领地就是她的,走或留,轮不到别人允许。她喜欢在够高够安全的山头,无论经历多大的风霜,也要趴再这样的地方,安心舔舐自己威风凛凛的毛发。
只适合跟随者-
“喂,妈妈,不用呀,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哎哟,叫成叔叔也别忙活了——行吧,六七个菜差不多。”
到站前两分钟,章艾萤打完电话,特意早站起来,想着看有没有机会再提醒周颂南点什么,也可以在窦晗那儿落个人情,只是左手臂还被高壮男友死死抓着,活动范围很有限。
周颂南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返到后排,走到了成禾真身边。
他的身影把她笼罩得严严实实,成禾真正提行李把手,感觉到他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接着身影一顿,抬头笑吟吟地看他:“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周颂南抬手,将她一缕散发勾到耳后,感觉到她肩膀缩了下,头不自然地一偏,他只当没看见,轻声道:“我要走了。这次可能要一周多。”
成禾真赶忙道:“没关系,你忙你的。”
“真的吗?”
周颂南向她俯身,望进她眼里。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成禾真眨了眨眼。
她不喜欢被几双眼睛——包括但不限于领导同事半熟不熟的人——围观夹击的感觉。
“没有啊。”
周颂南也没再说什么,握住她的手。
“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林工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挪开了眼睛。
陆一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抽了抽嘴角。
章艾萤则弹眼落睛地呆住。
“知道了。”成禾真低声说:“你也是。”
周颂南低头亲昵地吻吻她头发,蜻蜓点水,一触即离,柔和弯唇。
“回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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