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李丁尧
  【七】

  难听的话,他听的多了去了。无论话怎么讲,不听就是了。骂他两句也不会少两块肉,真正的难处从不在这。在七年前永远紧闭的大门,对方赖掉的借条,愤怒的客户。当年最后一条产线停了后的第三个月,许知彬当着他和周颂铭的面跳楼。

  那一刻,22岁的周颂铭脸变得惨白。他是兄长,总得挡在前面。面前拉起横幅的现场混乱极了,尸体盖上白布运走时,他接到电话,话筒里的舅舅周贤礼说,他x的!你爹死了也没用,周家没他这个败家女婿,他签过的字也别想赖。周颂南说知道了,明天再说。

  那天晴空万里,活着的24年里好像没那么仔细地看过天空,太阳的光圈是那个颜色,柔和,遥远。光线是有形状的,可以切割空间,也可以细雾一样漫开。低头,看见脑组织碎过的痕迹,地上的颜色依稀有淡粉,白色,鲜红。晚上,周颂棠悄悄来了一趟,给他递了水果和草莓酸奶。那天他吐到了后半夜,胆汁都要吐空。

  他给自己的时间,也就那一晚上。事情还没结束,家已经一盘散沙,他需要善后。

  葬礼上,许家有人指着鼻子骂他冷血,说他没有对不起你们哥俩,如果这么勉强,哭都哭不出来,就滚出去!

  周颂铭一口气没缓过来,想冲上去,被周颂南提起领子,反手摁回座位。

  他冷静望过去,声线柔和。“您觉得该怎么哭,做个示范,我们学学。”

  没什么事值得过度反应,习惯很重要。

  习惯了人走人留,就发现没什么大不了。讲句实话,她不是多特别的人,值得劳心费神。只是一株长势喜人的植物而已。

  “哥,那我先走了,等会儿有事儿嘿嘿。”徐慕齐又原地复活了,刚刚收到条让他心花怒放的消息。

  “嗯,辛苦你了。”

  周颂南给他扔了一瓶运动饮料,轻笑:“Flora?不是说永远不理她了吗?”

  徐慕齐瞪圆眼睛:“你怎么知道?”随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我也不能真的一辈子不理吧。哎,我忍不住。”

  “去吧,”

  周颂南失笑,

  “下次请你吃饭。”

  “好,哥,那你心情好点了吗?”

  徐慕齐走到一半,又回头问。

  “好多了。”

  周颂南笑了笑,又说了一遍:“谢谢。”

  等只剩一个人,他又坐回休息椅上,再过五个小时要回去上班了。

  想起徐慕齐顾盼神飞的表情,不禁莞尔,慢慢地,唇边的笑意又淡了许多。

  人只要身段柔软一点,学会妥协,也算是善待自己。

  但是他不行。他心里有条清晰的底线,半步也不会多退,到了该转身的时候,永不会折返。

  对许知彬是这样。从他特意等到自己跟周颂铭才纵身一跃开始,周颂南在心底没有原谅过他,甚至连悲伤都欠奉。这么些年,从来没在清明节回去过。早几年是忙,这几年也忙。不忙也不会回的。

  对她也一样。

  如果不是撞上,他们一辈子也不必再有交集。

  当然,她跟许知彬不同。

  或许是运动过度消耗的原因,休息以后才觉得累,周颂南用手臂盖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思维也更清晰。

  还有真正不能原谅的人。

  葬礼过后四个月,他没法两头顾,保留学籍也没有意义,便在博二那年退出了。退学那天,教授拉住他聊了很久,再三确认他是不是不知道哪些奖学金可以申请。他说不是的,只是我读不下去了,抱歉,只是我的问题。

  打从记事起,很多事做了也就做了,人们说要做好,他很轻松地就可以做到最好。所有的所有中,只有建筑这件事,是他选的,真正地属于他。可是得放弃了。能做但是得放弃,还没有真正地山穷水尽,就要放弃。这于他来说,不可接受。可不得不如此。

  他不能高高在上地评判别人,却卑劣地原谅自己。

  临离开的前一天,有同门请他吃饭,学姐劝他,要不要去FTA这种top所试试,至少积累起来简历也更好看。

  周颂南当时笑了笑,没法说,他请完他们这顿人均30镑的饭,身上没几个子了,就算不管国内的烂摊子,怎么在这里住下去呢?睡桥洞混饭吃,那周颂铭又怎么办?

  他不喜欢把什么都摊开来让人围观。

  大家散摊,周颂南又多坐了会儿,把另一个学弟没怎么动的汉堡拿过去,吃完了,才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天伦敦刚下过一场雨,常见的阴霾天。

  GowerStreet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浸成深色。公共自行车的车轮轮胎压过积水,唰唰动静中卷出小水花。

  随之而来的,是发音有点含糊,但穿透力非常强的喊声。

  “周颂南——!”

  对方把嘴里叼着的饼干袋松开,塞进兜里,接着得以发挥全部实力,骑快了许多,字正腔圆地连着叫了两三声。

  “周、颂、南!”

  他回头,看到秋风把她冲锋衣吹满,她骑车很快,嗖地一下,一不小心就超过停住的人了,她又推着车倒回来,光洁的额上有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

  周颂南很少有大脑完全停转的时候,但这道身影,完全算得上不速之客了。

  他们有多久没见来着?

  不过他没说话,成禾真已经连珠炮地问了一堆:“周颂南,你不继续读博了,真的假的呀?听他们说你要回去,为什么呀,回去这个项目怎么办?”

  “你问了那么多,我先答哪一个?”

  周颂南有点无奈地摇头。

  “你还读不?”

  成禾真目光严肃地望着他。

  在她们家,无论是谁,都知道念书很重要。兰娴开美容院的钱,一半都拿出来给她和表妹读书了。她从慕尼黑飞了两个小时过来的,抢那廉航机票到大半夜都没睡,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不了。”

  周颂南沉默了几秒,眉头轻挑了挑:“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你吃饭了吗?走吧,我请你。”

  她不理会他轻松地一揭而过,是不想深聊的话外之音。她不解读任何人类的话外之音。

  “继续读吧。”

  成禾真说着,掏了掏兜,先拿出刚塞进来的Lotus焦糖饼干,飞快塞了一块到嘴里,又从兜深处掏出个牛皮信封袋来。

  里头有一千五百镑,英镑和欧元汇率相差不大,她每个月有储蓄习惯,并不会很吃紧。

  周颂南失语,过了会儿,低头轻笑:“成禾真,你——”

  “我知道,钱也不多,我现在只有这些。”

  成禾真两手一摊,然后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有种天真的恶霸作派。

  “我只是觉得,你都放弃的话,太可惜了。读书很重要,我姨说过,能读就读。你要真不想也没事,先拿着用。就当以前我欠你的补习费。”

  周颂南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抬手,平静地把她肩头的小雨珠打落。

  “坐飞机来的?”

  “爬过来的。”

  成禾真翻了个白眼,无语了:“我坐得可是最后一排!那椅子放不下去,差点给我坐瘫痪!”

  周颂南:“走吧,去吃饭。”

  对那时的他来说,20岁的成禾真身上,留着十几岁的影子。所以尽管她蹿到了一米七,叽叽喳喳t的样子跟以前也别无二致。

  可还是有点不一样。

  像石板缝里的绿芽长着长着,突然有了能支撑住倾塌的腐烂建筑物的能量。在风中摇曳着,啃着饼干,被秋风吹到了他面前。

  虽然本质上还是一只无赖小比特,在伦敦待三天,跟小偷大战两次,当天跑酷五公里,跟人扭打的不亦乐乎,周颂南赶到时,对方嘴里把她全家问候完,被断头台卡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成禾真把小混混头卡在手臂间,她脸上也一块青一块紫,但是兴奋地脸都皱起来了。

  周围倒是有围观的人,周颂南轻叹了口气,蹲下,用有力的虎口钳住她下巴,让她清醒一点。

  “成禾真,留个气口。”

  她最早是跑步的,后来没天赋,人果断放弃了,转柔道练了两年,后来到周家后教育资源更好,巴柔早紫带了。

  成禾真放手后,被周颂南拉起来,他把那小偷一脚踹到角落,叫站着的胜利者原地转了两圈,只有脸上跟调色盘一样,有种梦回八角连营被中学老师单训的头疼。

  “你没有知觉的?”

  周颂南沉声问。

  “对不起嘛。”

  小无赖道歉也是无赖的口吻。

  “那我新搜罗来的钱,刚给你换了,五百磅呢!他全顺走了,怪我吗?”

  周颂南:“……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成禾真瞪大眼睛:“当然是钱了!”

  ……

  她是个很奇特的人。

  只是人这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奇特的过客。人家要走就走,有新的生活,康庄大道,当然也是好事。

  周颂南抹了把脸,不再去想。他收拾好东西离开,刚要离开场地,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刷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手死死扣着门沿,指间用力到隐约泛白。

  她全身都被雨浇透了,眼里闪着细微的火苗,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凌晨四点半。

  空旷的场馆里,回荡着她掷地有声、一字一顿的诘问。

  “周颂南,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给我甩脸子一次也就算了,两次三次,你什么意思?今天不说清楚别走。”

  成禾真抬起左腿,虚踩着门框。她双手环胸,目光炯炯,彻底拦死了周颂南离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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