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伪装
作者:陆放鱼
◎你们是哪个宫里的,什么时候了,竟还敢在宫中乱闯?◎
等到孩童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时,殿内的哼唱声也随之停歇。
谢流萦轻轻掖了掖褚萧懿的锦被,抬头看见了窗外两道朦胧人影。
昨夜惠贵妃来势汹汹,扬言要“请”母亲入宫“作伴”,此刻再看窗外那道身影,便多出一份熟稔来。
宫中的奴才最是势利,坤宁宫上下见谢家大厦将倾,早已作鸟兽散,偌大的宫殿,如今只剩随她陪嫁进宫的两个大宫女,闻莺守在二皇子榻前,知意轻手轻脚地去开了门,见是久违的长公主殿下,知意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母亲。”谢流萦快步迎了上去。
嘉宁长公主早已收拾好了情绪,又恢复了往常雍荣华贵的样子。
梨瓷随嘉宁长公主一同屈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谢流萦连忙伸手扶住二人,“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何必如此拘礼。”
嘉宁长公主直起身,仪态依旧端庄,“越是这般时候,越不可废了礼数。”
谢流萦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
两人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当朝皇后,看似尊贵无匹,却依旧有许多不能如意之处,平日里并不能随意相见,即便相见,也要守着层层规矩,反倒不如寻常家的母女来得自在。
谢流萦目光转向一旁年轻貌美的女子,语气透出一丝亲近之意,“这位便是阿瓷吧?”
梨瓷乖巧点头,“见过皇后娘娘。”
她是第一次见到谢枕川的姐姐,虽已贵为皇后,谢流萦身上的宫装却不见半分奢华张扬,周身气度温润素雅,一看便知是个心性柔和之人。见她唤自己“阿瓷”,瞬间便消弭了初见的拘谨,更是觉得亲近起来。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谢流萦温声道:“你和恕瑾大婚那日,本宫原是要去的,偏巧阿懿那日发了高热,未能成行,今日总算得见,果然如传言一般,是个神仙似的人儿。”
梨瓷自幼听惯了这般夸赞,但大概是她语气过于温柔,竟然被夸得有些害羞了,耳根微热道:“皇后娘娘谬赞了。”
谢流萦又抿唇笑了笑,这回的眼睛是弯弯的。
弟弟的这桩赘婚,早就在北京城里传遍了,她自然也听闻了不少流言蜚语,可自家弟弟聪慧过人,能够让他倾心的,必定是极好的人。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她也从来不曾放在心上。今日见梨瓷肯随母亲冒险入宫,更觉此女心性可贵,她一看便喜欢得紧-
母女久别重逢,又是在这等情景下,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这些话也未避着梨瓷。
谢流萦轻声细语地说着宫中近况,提到自己与褚萧懿时,只道一切都好。嘉宁长公主也是报喜不报忧,只是梨瓷的“身孕”月份太小,如今又身处宫中,不便提起。
正说话间,忽地听得坤宁宫外一阵喧闹声,似乎还有瓷器摔砸的脆响。
谢流萦似乎已经习惯了,神色平静道:“母亲、阿瓷不必惊慌,听闻是惠贵妃丢了一支皇上赏的玉簪,这几日阖宫搜查罢了。”
“不懂规矩的东西,不过一枚玉簪,便如此兴师动众,”嘉宁长公主有些恼怒,“好在还知道些分寸,不曾来坤宁宫打扰。”
谢流萦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坤宁宫早在大皇子监国那日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过此时也不必再提了。
等两人见到二皇子褚萧懿的时候,已经是日入了。
提前知道了有客来访,褚萧懿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拜见外祖母,恭请慈安。”
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葡萄似的眼睛又黑又亮,透出聪慧灵秀之气,即便是在病中,背也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苗。
嘉宁长公主受了这一礼,见外孙虽然长高了,但也消瘦许多,不由得哽咽道:“懿儿真乖,快起来罢。”
褚萧懿依言起身,又转向梨瓷,端端正正地作揖,“问舅母安。”
梨瓷也回了一个福礼,“臣妇不敢当,殿下万福。”
谢流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虽然不发热了,但眉间仍有些忧色,“懿儿这会儿好些了么,可还难受?”
“母后不必忧心,”褚萧懿正色道:“儿臣已经大好了。”
别看他年纪小小,说话却一板一眼的,声音虽然算不上洪亮,稚嫩的嗓音里透着股认真的劲儿,着实惹人喜爱。
“这孩子莫不是掐着饭点醒的,”谢流萦强撑出笑意,转头吩咐知意道:“布膳吧。”
虽说是布膳,其实也不过是将人送过来的残羹冷炙摆在桌上而已。
知意点了点头,打开从殿门处取来的食盒,散发出油腻的气味,冷掉的炙羊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膻味,鲤鲙已经碎了,肉和鱼刺搅在一起,只剩下一盘糯米糕勉强可以入口。
虽是如此,已经比先前的境况好上许多了。
褚萧懿这几日风寒发热,本来就没什么胃口,闻到了腥膻味儿,小脸顿时发白。
嘉宁长公主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虽知大局为重,脸色还是不免难看起来,“这几日,你和懿儿在宫中就吃这样的东西?”
梨瓷握着木箸,原本还想去夹一块糯米糕尝尝,又悄悄将木箸放下了。
“去换些清淡的来。”谢流萦无奈地给知意使了个眼色。
知意点点头,捧着一支金钗匆匆而去,却仍是空手而归,如今坤宁宫的东西,哪还有人敢收?
“母亲莫要生气,还是身子要紧,眼下暂且忍一忍罢,”她嘱咐知意为母亲剔鱼刺,看向褚萧懿时,不自觉露出些许忧色,“懿儿才退了热,偏生就送了这些荤腥之物来,糯米又积食,可如何是好?”
褚萧懿攥着木箸,腹中饥鸣与喉间反胃不断拉扯着,他眼睫低垂,却也乖巧地没有动筷。
梨瓷见状,从衣袖里掏了掏,出人意料地取出一个油纸包来,里边是几块精巧的茯苓夹饼。
这是谢枕川特意为她研制的,不伤脾胃,便是体弱之人也能食用。
“臣妇恰巧带了些吃食,是茯苓和果仁所制的茯苓饼,二皇子殿若不嫌弃,便勉强用些罢。”
雪白的茯苓饼莹润生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褚萧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嘉宁长公主知道她的宿疾要忌口,才会带这些吃食在身上,不由得有些担忧,“那你…”
梨瓷展颜一笑,“恕瑾哥哥才嘱咐我要多食鱼肉,母亲不必为我担心。”
都是双身子的人了,嘉宁长公主哪里能不担心的,正好她碗碟里的那块鱼肉还没有动过,便径直夹给了梨瓷,“那便多用些,怎么也要吃饱才行。”
梨瓷也不见外,立刻便夹起来吃掉了。毕竟她常年忌口服药,已经习惯了这些寡淡无味的吃食,咽下冷腥鱼肉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谢流萦虽未多言,眸中已经微微泛出水光,“懿儿,还不快谢过舅母。”
见母后同意了,小皇子立刻端正行礼,接过舅母手中的茯苓饼。
这茯苓饼虽然不甜,里边却添了核桃、花生和松仁,格外地香,褚萧懿咬下第一口时还能勉强固守仪态,待尝过了清甜的坚果香,立刻没忍住小口急食起来。
才尝了一口,褚萧懿立刻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殿外更漏声声,几人皆是心事重重、勉强垫了垫肚子,只有梨瓷多动了几次筷子,临睡前,还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的星星,这才洗漱回房,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梨瓷睡得很好,半夜的雷鸣也未将她惊醒,晨起时,窗外雨声依旧连绵,她掀开薄被,竟觉一阵凉意,这才发觉京师已经进入雨季。
她想起前夜谢枕川教她观星时的情景,他握着她的手指划过夜空,说月亮升到有如一片毕网的星宿时,便有肃肃晨风,雷雨俱作,此刻听着檐外雨声,便知自己昨夜没有看错。
梨瓷仔细穿戴整齐,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房门。
霎时风雨扑面,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乱吹,哪怕她站在门内,也被打湿了一片衣角,天色昏沉如墨,连宫墙的轮廓都模糊了。
梨瓷来到正殿,谢流萦此刻也正搂着褚萧懿看雨,只是与梨瓷的雀跃不同,她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知意去取今日的早膳,却是空手而归,她面上还些不安,“娘娘,今日的早膳被惠贵妃的人取走了,说是惠贵妃中午要在听兰宫设宴款待长公主与谢夫人,便不必用早膳了。”
嘉宁长公主抿唇,“黄鼠狼给鸡拜年。”
梨瓷虽然只和惠贵妃打过那一次照面,但实在对她没有好印象,更别提大皇子了。
她也附和道:“母亲说得是,这宴还是不去为好。”
知意望了皇后娘娘一眼,不敢答话。
谢流萦平静道:“说罢。”
知意忐忑道:“她还说,若是长公主殿下与谢夫人不愿去,她们就只好派人来‘请’了。”
虽说是“请”,但指不定要用什么手段。
“好大的脸面,”嘉宁长公主冷哼一声,“本宫一人去赴宴便是。”
“哪里有那么容易,”谢流萦轻叹一声,已然下了决心,“母亲,我陪您同去。”
“母后,不要去!”褚萧懿突然拽住母亲衣袖,眼圈泛红,他年纪虽小,却已有老师开蒙,虽不知当前局势,还是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谢流萦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阿懿乖,你和舅母待在坤宁宫里,哪里也不要去。”
褚萧懿摇摇头,“不,儿臣要和母后一起。”
谢流萦的表情严肃了些,“阿懿,母后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不可任性。”
小皇子不说话了,眼睛里沁出泪水来。
梨瓷出言道:“皇后娘娘,此宴不可赴。”
谢流萦勉强笑了笑,“身处宫中,便已是瓮中之鳖,即便不去听兰宫赴宴,也不过是苟延一刻罢了。”
她抬头望向远处茫茫水幕,自己遇人不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谢枕川一人身上了。虽知阿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但也并不知晓他会在何时动手,此刻也只能忍耐。
梨瓷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不顾礼法地握住了谢流萦微凉的手,急道:“娘娘,他们今日必会来的。”
谢流萦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好,既然是阿瓷说的,我自会信。”
“是真的,恕瑾哥哥教我看过天象,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梨瓷着急起来,但又担心隔墙有耳,不敢将谢枕川的谋划禀明,只道:“我们都不要去,好吗?”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远处的黑云渐渐涌了过来,又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沉闷地穿过宫墙,大雨滂沱,无端惹人心慌。
嘉宁长公主与梨瓷相处得更久,心知这的确不是她能够说出来的话,她转头望向女儿,神情慎重,“听小瓷的,便是瓮中之鳖,也不能叫他们这般痛快地捉了。”
谢流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只是坤宁宫前后都有重兵把守,如何脱身是好?”
几人都无武艺傍身,强取定是不可行的,但是又该如何智取呢?
众人又陷入沉默。
嘉宁长公主忽道:“坤宁宫偏殿花架后有一处狗洞,约可容一人通过。”
众人闻言愕然,毕竟这话从一贯雍容端方的嘉宁长公主口中说来,着实有些不易。
嘉宁长公主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解释道:“本宫幼时养了一只西域獒犬,壮硕如牛犊,偏生它最爱来坤宁宫玩耍,彼时这里空着,父皇便命人在墙根开了个洞。”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道尽当年盛宠,先帝的掌上明珠,连爱犬都能在坤宁宫来去自如,不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谢流萦的记忆里也没有那条大狗的身影,只依稀记得后来父亲抱回的那只叫“重霄”的松狮,是一只可爱的小狗。
“看来倒是天意,”她善解人意地替母亲打圆场道:“那便如此,与其主动去听兰宫为质,能够给他们添些麻烦也好。”
此事宜早不宜迟,几人坐在一处商量,很快便定了下来:从狗洞脱身之后,兵分三路,嘉宁长公主带着知意往南,谢流萦带着闻莺往北,梨瓷带着褚萧懿往西。
“阿瓷,”谢流萦将儿子的小手放入梨瓷掌心,声音有些颤抖,“此处唯有你从未入过宫,不易被人认出,只有拜托你带着懿儿了。”
梨瓷知道褚萧懿的重要性,原本还担心自己担当不起这般重任,见她这样说,自是勇敢地点了点头,牵过了褚萧懿的小手。
谢流萦又果决道:“闻莺,去取那套新制的胭脂水襦裙,替懿儿换上。”
那套襦裙原是为宫中三公主生辰所制,女孩儿长得快,三公主虽比褚萧懿小了两岁,身量却是差不多的。
褚萧懿的小手攥紧梨瓷的手指,白净的小脸霎时涨得通红,“母后,儿臣不要扮女孩子。”
谢流萦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决,“这是大事,懿儿听话。”
梨瓷也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扮做女装,也不影响二皇子殿下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几人又轮番劝了几句,褚萧懿终于咬着唇点了点头。
闻莺侍奉二皇子殿下换好裙装,待双丫髻绾好,镜中赫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了,殿下生得好看,除了表情有些奇怪以外,竟然一点儿也不违和。
梨瓷几人也换上了宫女的衣裳,雨幕如织,六人提着裙摆蹚过积水,在花架后寻了好一会儿,费劲地拨开茂密的枝叶,总算寻得了那处狗洞的所在,勉强可供瘦弱些的成年女子通行。
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嘉宁长公主已撩起裙裾,率先俯身钻了出去,剩下几人也轮番跟上。
梨瓷弯腰钻入墙洞,粗糙的砖石擦过手背,留下一片火辣辣的刮痕,伤口很快又被冰凉的雨水打湿,她一声痛也未呼,只是伸手牵住了褚萧懿。
六人的目标实在太大,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便各自匆匆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褚萧懿不住地回头,望向母后的方向,梨瓷牵着他的手,脚下步履未停,两人打着一把伞,伞面也尽量往他那边倾斜。
大雨滂沱,天色依然昏暗,遮蔽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油纸伞在狂风中摇晃,雨水早已浸透裙裾,两人行至一处宫门前,只见数名侍卫持枪而立,寒铁枪尖在昏暗的天色里也泛出森森冷光。
“站住!”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你们是哪个宫里的,什么时候了,竟还敢在宫中乱闯?”
若是平时,还没有哪个敢这般对皇子不敬,可是此刻,褚萧懿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皇子威仪咽回腹中。
梨瓷心中虽然害怕,却还是按照谢流萦先前教好的,提高音量道:“你们是什么人,连我家小姐的路都敢挡?”
见她这般跋扈,那侍卫反而犹豫起来,“你家小姐是什么人?”
褚萧懿不说话,只是将脸别到一边,似乎懒得多看一眼。
梨瓷高高扬起下巴,“我家小姐是当今兵部尚书之女,大皇子妃的亲妹,奉惠贵妃娘娘之命入宫作伴,是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拦路?”
侍卫确知有此事,说是作伴,不过是大皇子对岑家不放心罢了。
他将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岑家小姐瞧着有几分眼熟,大概是哪次宫宴时见过;那个侍女倒是长得尤为不错,水眸樱唇,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侍奉大皇子了。
料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如此大胆,将皇子假扮成女孩儿,侍卫此刻已将梨瓷的话信了大半,却仍旧横着长枪,挡住两人去路,“可有令牌?”
梨瓷心跳如鼓,好在这几句话她方才已经练过许多遍了,此刻脱口而出道:“贵妃娘娘的懿旨,何曾需要什么令牌?怎么,听兰宫的人出入,难道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
她刻意加重了“听兰宫”三字的语气,带着几分骄矜。
惠贵妃行事向来恣意,宫中人尽皆知,那侍卫果然迟疑了一瞬。
恰在此时,宫墙内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他神色一凛,终是收了长枪,“还不快走,莫要在此逗留!”
梨瓷暗自舒了一口气,拉着褚萧懿快步穿过宫门,忽又想了起来,扭过头留下一句“算你识相”,这才扬长而去。
转过宫墙拐角,确认那些侍卫看不见自己了,梨瓷这才抚着自己的心口,不住道:“吓我死了,还好还好……”
似乎觉得自己这般言辞不妥,她立刻放下手,正色道:“殿下,他们没有起疑吧?”
褚萧懿抿着唇摇头,本想端出一副沉稳模样,可到底年纪小,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嘴角翘起,先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两个人满心都是糊弄过那帮侍卫的得意。
两人又顺着宫墙前行,好在运气不错,剩下这一路上都不曾遇到什么人。
狂风一刻也不停歇,吹得雨水斜斜,油纸伞只勉强遮得住半边身子,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大半,紧贴在皮肤上,凉意浸骨。好在再往前走,宫道两侧的古柏愈发苍劲,虬枝盘错,遮挡了些许雨势。
雨帘重重,远远可见一座倚西墙而建的宫殿,待走近了,才看清匾额上“长安宫”三个鎏金大字,年深日久,笔力依旧雄浑,只是阶前苔痕斑驳,连个值守的宫人都没有。
梨瓷记得这是嘉宁长公主母妃生前的住所,不由得问道:“殿下来过此处吗?”
褚萧懿仰头望着匾额,他虽不识得这座宫殿,但对长安宫这三个字并不陌生,摇摇头道:“这是孝慈皇祖母的旧居,我也不曾来过。”
他磕磕绊绊地将自家的族谱解释了一番,梨瓷却是当作话本听,竟凑巧拼出了大概。
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是大将军之妹,可惜一直无所出;而孝慈皇后并不得宠,独居在这偏僻的长安宫中,生下先帝唯一的子嗣嘉宁长公主后不久便撒手人寰,死后才被追封为后。
因膝下无子,先帝从宗室过继了如今的应天帝,应天帝继位后,又将自己的生父生母追封了尊号,众人怕犯了应天帝的忌讳,孝慈皇后反倒无人提及了,久而久之,这儿*便成了宫人们避之不及的地方,与冷宫无异。
梨瓷大着胆子道:“既然是殿下皇祖母的住所,又无人看守,不如我们进去避会儿雨吧?孝慈皇太后若在天有灵,定会庇佑殿下的。”
褚萧懿点点头,两人一起朝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郑重一拜,这才走了进去。
比起富丽堂皇的坤宁宫来,长安宫便显得质朴小巧许多,宫中花木几十年无人打理,生长得越发繁茂,紫藤花早已经漫过了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似绿瀑般垂落,被水洗过的叶子闪闪发亮,清幽雅致之间,又透出几分野趣生机。
梨瓷推开偏殿的门,只听得“嘎吱”一声响,陈年的檀木香混着潮湿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桌椅积了厚厚的灰尘,就连多宝架上的珐琅彩瓶也失了光彩,床榻上的锦衾铺得整整齐齐,却已经长出斑驳霉点,再不能用了。
两人只好又出门,挨个房间查探,顺着长廊走到头,总算发现一个尚算整洁的房间。
这是一间琴室,室内很是开阔,空空荡荡,行十余步,便是一处三十尺见方、五寸高的地台,上面设有琴几。
不过现在不是赏琴的时候,毕竟褚萧懿重病初愈,又淋了雨,哪怕殿内无风,一张小脸也冷得煞白。
梨瓷用在暖阁翻找出来的薄毯将他裹好,再掏出随身的素绢,轻轻替他擦脸。
小孩儿的情绪绷不了太久,见梨瓷这般温柔地替自己擦脸,褚萧懿更是红了眼眶,“舅母,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母后?”
“等到殿下的舅舅来接我们,就可以去找皇后娘娘了,”梨瓷又替他擦了擦眼泪,“他一定会来的。”
提到谢枕川,褚萧懿的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崇拜和信赖,“舅舅什么时候来呀?”
梨瓷望向窗外雨幕,声音轻而笃定,“应当已经在路上了。”
褚萧懿用力点头,“方才那阵梆子声,说不定就是宫中戒严的信号。”
两个人乐观地安慰着彼此,仿佛已经看见铁甲寒光的军队冲破宫门的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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