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家法

作者:陆放鱼
  ◎你若是敢入赘、改姓,我便打断你的腿!◎

  见谢枕川不答话,信国公这才惊觉,当年女儿嫁入深宫,自己急流勇退,满门荣辱皆系于谢枕川一身,因此也一直待他十分严苛,为鞭策他奋进,从未有过半句温言,父子之间的隔阂已深如鸿沟。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为父原来想让你娶高门贵女,既是门当户对,也是为你前程计。现在想来,你的担忧也并非毫无道理,倘若未来岳丈权势过大,圣上心中难免会有所忌惮,肤施杨氏前些时日与我来信,有意交好。杨家如今虽不入世,毕竟是书香门第,蔚然望族,倒也十分相宜。你待如何?”

  谢枕川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唇角却是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信国公居然没被他激怒,语气甚至更为缓和了一点,“其实也未必非要名门贵女,太常寺寺丞之女,还有那国子监的司业,其女皆是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只是若要执掌中馈、料理家业,便有些艰难了,不过慢慢调教便是。”

  谢枕川仍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不软不硬道:“家业自有专人打理,用不着您操心。”

  信国公终于按捺不住了,“我是你爹!你要成亲,儿媳妇儿是谁,我总该有权知晓吧?”

  “父亲自然是知晓的,”谢枕川面色坦然,从容不迫道:“是山西梨家的女儿。”

  信国公对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上一次听闻,是嘉宁要认她做义女的时候。

  他立刻气急,吹胡子瞪眼道:“我就说那广成伯焉儿坏!连带着外孙女也不学好,看看把你勾成什么样子了,想进咱家的门,还得看我同不同意!”

  谢枕川后退一步,悠悠道:“请父亲慎言,不过是孩儿一厢情愿,梨家还未允我上门。”

  信国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谢枕川难得耐心地解释,“梨家之女不嫁人,乃是要留在家中招赘的。”

  信国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手中那对品相极佳、盘玩得光亮如鉴的四座楼狮子头核桃已经应声而碎。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信国公望着手中的碎核桃,又是心痛,又是窝火,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将碎片统统扫落在地上,“你给我跪下!”

  谢枕川依言下跪,心无半点波澜,静如止水。

  信国公怒目圆睁,接连不绝地斥道:“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便是朝中名门闺秀,要进我国公府的门楣,也还得考量一番,你居然自降身份,去商贾之家入赘?!荒唐!愚蠢!”

  谢枕川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甚至还能从容不迫地同信国公讲理,“父亲当年尚公主,不也是入赘么?”

  “你!”信国公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压着怒意道:"那能一样吗?!你娘亲是先帝独女,金枝玉叶,她是何等身份,那女子又是何等身份?!”

  “照父亲所言,天家之女,便可入赘;商贾之女,便不可,这又是何道理?”

  ……

  简直是胡说八道!

  信国公见他还在嘴硬,怒极反笑道:“好,好得很!你翅膀硬了,连爹娘都不放在眼里了,来人呐,家法伺候!”

  书房中本就屏退了侍从,亭中仆从在听到了信国公的怒吼时,也怕殃及池鱼,早已经作鸟兽散,更别说濯影司指挥使的家法,实在是无人敢请。

  信国公猛地推开了书房门,此刻庭院里一片寂静,唯余一柄扫帚斜斜倚在墙角,估计是洒扫仆役仓皇离去时遗落的。

  信国公怒气冲冲地抄起扫帚,他是武将出身,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柄洒扫用具,握在他手中也如手持长枪一般。

  扫帚柄“噔”地一声重重杵地,隐有三分肃杀之气,他掂好了重量,抡起起来便要揍人。

  若是平时,谢枕川是不会躲的,但是他明日还要上梨家的门,总不能顶着一张淤青面庞前去,便微微侧身,堪堪避过了这记家法。

  见他还敢躲,信国公更是气得火上浇油,招式陡变,扫帚挟风再至,谢枕川只好抬手,稳稳擒住柄端,父子二人僵持之际,嘉宁长公主总算是姗姗来迟,柔声道:“这是闹的哪一出?”

  信国公拽了拽扫帚,待谢枕川松手,他这才夺回“兵器”,气道:“你且问问这逆子要做甚!”

  嘉宁长公主也听闻了自家儿子要成亲的风声,这才匆匆赶来,路上虽有猜测,也不敢肯定,此刻便只是出言劝道:“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该动粗。你今日动手,改日传扬出去,他还要不要颜面了?”

  信国公气得顾不上再为他遮掩,“他都要入赘别家,哪里还用得着颜面?信国公府的颜面都被他丢尽了!”

  “这……”嘉宁长公主知道得比信国公多些,虽觉儿子行事欠妥,却也不便明言,毕竟是儿子先做了对不起小瓷的事情。

  她的神情不禁肃穆起来,看向谢枕川道:“你若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早歇了心思。若是日久生情,此事尚可再议。”

  再议?

  信国公一脸被背叛了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嘉宁长公主,“为了你那昔日恩师,竟是连儿子要入赘之事都愿纵容了么?”

  虽然不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嘉宁长公主还是好言解释道:“本宫并无此意……”

  得了她这句话,信国公便执意要管了,也不听她还要说什么,抡起扫帚,照着谢枕川肩背处便是狠狠一记。

  当着母亲的面,谢枕川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下,只在帚柄及身时抿了下唇,其余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嘉宁长公主急得上前半步,“你这是做什么”

  “我让他长长记性!”信国公又朝谢枕川怒斥道:“你也别在此处丢人现眼了,滚去祠堂好好反省,未得我令,不得踏出祠堂半步!”

  谢枕川从容起身,不顾肩背部的肌肉牵动出强烈的痛感,步履未停,径直朝祠堂走去。

  信国公握着扫帚,见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又气得重重一杵,“你若是敢入赘、改姓,我便打断你的腿!”

  谢枕川此时恰好行至门槛处,闻言回头,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落在信国公眼中,更是玩世不恭、不可救药!

  他好整以暇道:“既然双腿有恙,不良于行,便更是娶无可娶,只得入赘了。”

  简直是大逆不道!

  信国公气急败坏,扬起扫帚直直朝他面门掷去,正好被半开的房门挡住,只“啪”地一声掉落在了谢枕川的脚下-

  一夜过去,祠堂内的烛火早已燃尽,谢枕川仍跪在祖宗牌位面前,滴水未进。

  南玄也来过几次,想给世子送些饮食,可门外把守的是信国公当年的亲兵,除了国公爷,谁的话也不听,连半分通融的余地也无。

  过了巳时,嘉宁长公主总算是来了,她脸上敷了些粉,勉强遮住了昨夜未曾睡好的倦色。

  两名亲卫尽职尽责在门前将她挡下,“长公主殿下,信国公有令,未得准许,任何人不得私放世子,还请莫要为难。”

  “怎么,本宫连与儿子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长公主眉头一横道:“还是说我身为长公主,亦是谢家冢妇,连自家的祠堂都进不得了?”

  两名亲卫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嘉宁长公主又缓了神色,轻拂宽大的袖袍,示意自己两手空空,“放心,本宫不是来放人的,甚至连吃食也未带,不过是来与他说几句话罢了。”

  亲卫们对视一眼,终究退开半步,请长公主入内,长公主却并未着急进门,又让他们退远些守着,两人也只好依言照做。

  踏入祠堂,嘉宁长公主一眼便瞧见儿子仍跪在原处,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身形微微有些摇晃,见她进来,谢枕川稍稍抬眸,嗓音低哑道:“母亲。”

  这一声轻唤,不禁让嘉宁长公主心头一酸。

  许是她与信国公揠苗助长,恕瑾自幼便沉稳,早早长成了能为家族遮风挡雨的栋梁,世间艰难险阻在他面前皆不足为惧,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恕瑾这般虚弱的模样了,受过了小瓷那般自然的撒娇和依赖,她才觉出自己待儿子的苛刻来。

  她快步过去将谢枕川扶起,似乎又牵动了他背上的伤,听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

  嘉宁长公主心疼不已,连忙托着儿子的手臂,将他扶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替他揉了揉僵硬的膝盖。

  见他眼下乌青浓重,又忍不住叹道:“世人皆道你聪慧过人,怎的连偷懒都不会?夜里无人盯着,便不知起来歇一歇?”

  自然是偷懒了的。

  谢枕川昨夜早将蒲团拼作一处,躺了半宿,赶在天亮前,他又不动声色将其恢复原状,跪得端端正正。至于眼下乌青,倒也并非因为罚跪,而是想到今日要去梨家议亲,心潮澎湃,彻夜难眠所致。

  嘉宁长公主下意识去摸袖袍,里边却空空如也,没有吃食也没有伤药,她顿了顿,嗔怪道:“你爹也真是,连个伤药都不给你上,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谢枕川垂眸,低声道:“是孩儿任性,令父母蒙羞,父亲心中有气,也是应当。”

  “哪里的话。”嘉宁长公主在另一张椅落座,她当时太过震惊,后来便渐渐觉出蹊跷来,纵是为了解毒,凭他的本事,自有一万种办法,为何偏要自己凑上去?

  她这才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怕是早早地便动了心,只是因为人家要招赘,才端着一张脸拉不下面子,最后还要借着东风才能……成事。

  小瓷确实是个好姑娘,光是样貌便足以牵动人心了,那股娇憨通透的性子更是惹人爱,只是偏偏要入赘这一点让人犯难。

  为了招赘,就连那温润如玉、与她青梅竹马的探花郎都忍心拒绝了,再看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就勉强只有一张脸能占些优势罢了,真要论起脾气性格和哄姑娘的本事来,怕是要被甩出十条街去。

  嘉宁长公主本就是赘婚的受益者,对此事的接受度自然要高些,她轻叹一声,“世间女子本就艰难,你能够如此通达明理,本宫欣慰还来不及。只是……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非议。”

  这又是义兄妹,又是赘婚的,旁人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猜测。

  谢枕川面色平静如水,“不过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无足轻重。”

  “好,那便不提这些了,”嘉宁长公主摆了摆手,心底却有些欣慰,甚至觉得因着小瓷,她与儿子的关系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她认真道:“我今日前来,便只问你一句,你昨日所言,对小瓷可是真心?”

  谢枕川微怔,在母亲面前赧于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嘉宁长公主又道:“我昨夜已经劝过你父亲了,他虽然仍不赞成这桩婚事,但也知晓了小瓷是个好姑娘。“”

  谢枕川难得露出意外神色,“母亲是怎么劝的?”

  嘉宁长公主含糊其辞道:“你父亲是个老顽固,虽知小瓷品性,仍不愿松口。你若是真想好了,便自去吧。”

  谢枕川眸光微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见儿子这幅模样,嘉宁长公主不由得莞尔,“本宫已将门外亲卫支开了,不过走得不远,这一丈的距离,你可有把握?”

  谢枕川扶着椅座缓缓起身,复又跪下,朝嘉宁长公主行了大礼,“孩儿叩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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