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流言

作者:陆放鱼
  ◎此等流言,母亲是从何处听闻?◎

  从易鸿山上下来,谢枕川便回了信国公府。

  自从他出仕之后,每日宵衣旰食,连朝接夕,平日大多宿在官邸里,少有回府,是以平步青云,短短几年便跃升为濯影司指挥使,也未曾有人说过半分闲话。

  今日休沐,一贯冷冷清清的信国公府设了家宴,总算有了几分人气。

  炊金馔玉的长桌上主座空着,信国公与嘉宁长公主一左一右,对坐于下首。

  信国公已过不惑之年,面容刚毅,剑眉下一双鹰目不怒自威。虽自从女儿入宫为后以来,便交了兵权,一直领着虚职,但这些年下来,仍旧气度不减。

  嘉宁长公主一身华服,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依旧肌肤细腻,庄妍昳丽,一双凤眸微微上挑,风情万种。

  谢枕川在母亲身侧落了座,一家人便开始用膳了,三人礼数周正,即便是用膳,碗筷相触几无声息,期间也无人言语,气氛十分端肃。

  直至餐毕,谢枕川欲起身行礼告退,信国公总算是发话了,“等会儿。”

  他垂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嘉宁长公主,语气中有一丝烦躁,“今儿休沐,你未在署中办公,去了何处?”

  谢枕川出城时并未掩人耳目,只是有意隐瞒了易鸿山之事,此刻他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城外散心。”

  信国公又道:“你如今既已及冠,婚姻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你自己可有心仪的人选?”

  谢枕川蹙眉,“无。”

  信国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径直道:“岑子民之女,岑沁,你觉得如何?”

  信国公早年征战沙场,立下战功赫赫,岑子民是他的老部下之一,如今已升任兵部尚书,可谓是如日中天。其女虽出身将门,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及笄之后,岑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若不是父女二人皆对谢枕川有意,也留不到现在。

  当着父母的面,谢枕川微微一笑,不软不硬地将话顶了回去,“父亲是觉得那位对咱家还不够忌惮么?”

  信国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

  嘉宁长公主看着谢枕川这一身结合了自己与驸马所有优点的好皮囊,明明年少时还有些掷果盈车、看杀卫玠的趣事,近些年却越发地冷心冷面、不近人情,实在叫做父母的操心。

  “那徐闻祯之女,徐梦舒如何?”她温声道,“徐闻祯虽是殿阁大学士,但并未加官,在内阁排名也是最末。本宫见过其女几次,生得貌美不说,性子更是温柔可人。”

  谢枕川这次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孩儿暂时无意此事。”

  “你……”信国公总算是忍不住了,气得一拍掌,红木圈椅的扶手已经发出断裂之声。

  “好了,”长公主打了个圆场,又试探道:“本宫近日听了流言,你在应天府时,对广成伯的外孙女有意?”

  两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枕川神色,却见他微微蹙眉,似是不耐道:“此等流言,母亲是从何处听闻?”

  “这你别管,”信国公看似退让,语气中却透露出强烈的不满来,按先前与妻子约定好的说道:“也不知这广成伯是如何教养的,女儿嫁了个商贾不说,外孙女也与外男不清不楚的,你若实在喜欢,纳进门来便是。”

  谢枕川眸中波澜不兴,淡淡道:“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查案,逢场作戏罢了。”

  嘉宁长公主也瞪了信国公一眼,“广成伯德厚流光,言传身教,家风清正,勿要非议诋欺。”

  见长公主出言回护,信国公便不说话了,只是面上气得更厉害了。两人在朝中历经风雨,见他这般反应,立刻便将整件事串了起来,多半是自己这个混账儿子不择手段,打着爱慕的幌子暗中查案,连累人家姑娘无端背了名声。

  “怎的,梨家求到了你们面前?”谢枕川见两人果然一脸诧异,那双与嘉宁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凤眸微微上挑,透出几分漠然来,“冯睿才便是误以为我对她有意,令人给她下毒胁迫于我,那毒药罕见,薛师弟解不了,这才北上求到阎师兄面前来了。父亲放心,我已经令人备了药材,今日便去将人劝走。”

  两人自然知道他所言的薛师弟、阎师兄便是有南神医、北阎王之称的薛伏桂及阎朋义,这两人联手都解不了的奇毒,其中凶险便可见一斑了。

  信国公听得一愣,倒是没想到这小姑娘有几分胸襟与骨气,歹竹勉强也能出一根好笋。

  嘉宁长公主更是动了恻隐之心,“人家好歹也是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又是因你一己之私才遭了这一番罪,若是弃之不管,便是旁人不议论你忘恩负义,本宫也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孩子现在何处,你不愿登门,本宫便亲自去拜访一番,再不要提劝走之事。若她愿意,本宫便认作义女,也免得在京师受了欺负。”

  信国公虽然心有不满,但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颔首道:“不错,如此一来,你俩便是义兄妹,也免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听到“义兄妹”三字,谢枕川惯来不动声色的脸上微微一僵。

  他的确有心筹谋借母亲的手为梨瓷遮些风雨,但认作义女算怎么回事,若是自己日后与阿瓷成亲,且不说有无这样的章程,京中流言蜚语还不知要如何编排。

  谢枕川面色微凛,声音沉定道:“孩儿以为此举不妥,梨家不过一介商贾,无根浮萍,母亲若是将梨瓷认作义女,岂不是迫使其站队,无端卷入纷争之中。”

  嘉宁长公主的言辞也锐利了些,“恕瑾,你先前查案,拿那姑娘作了筏子,梨家便再不能明哲保身了。本宫以为你心思缜密,应有所料才是。”

  她知道自己这孩子,心里越想着什么,便越是不爱表露出来,见他如此光明正大地为梨家着想,更确信他对那姑娘无意了。

  嘉宁长公主顿了顿,又玩笑道:“还是你担心本宫护不住那孩子?”

  谢枕川差点便要应“是”,到底忍住了,垂眸沉默不语。

  他替梨家挑选的那处宅子位于朱雀大街,离濯影司不过一柱香的路程;丫鬟仆从也物色妥当了,耳聪目明不说,都有些拳脚功夫傍身;宅院外边也安了暗桩,若有风吹草动,他随时便可知晓……

  许是有冯睿才对前车之鉴,即便如此,他仍是放心不下,恨不得能将梨瓷变作个小人,日日带在身上,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见他不言,嘉宁长公主便一锤定音道:“广成伯早年为帝师,本宫亦有幸聆听教诲,既有师生之谊,对其亲属多些照拂,也是应该的。”

  “也未见他教出个什么好东西,”信国公胆大包天地嘀咕一声,见嘉宁长公主睨着自己,总算收敛了些,哼声道:“那就早些带你娘去,免得她惦念。”

  ……谢枕川已经能够料想梨瓷无思无虑应下此事,一边甜甜唤自己“哥哥”,一边去日后打着长公主义女名号招婿的场面了。

  他抿了抿唇,垂死挣扎道:“顺天府南来北往,诸事繁杂,我如何一一知晓?”

  信国公心里本就憋屈,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濯影司就是这么吃干饭的?你不知晓,老子都晓得了,那姑娘住在朱雀大街,你还想你娘去挨家挨户地叩门么?”

  嘉宁长公主亦笃定儿子知晓此事,她声音轻柔,却也透露出一丝阴阳怪气来,“莫要留在此处惹你爹生气了,走吧,恕瑾。”-

  顺天府东城,朱雀大街,靠近月柳桥的地方,有一处宽敞宅院,宅子足有四进,院落布局精巧雅致,亭中的桂花树已历时百年之久,枝繁叶茂,需得两人合抱方能围住,入了秋便桂香四溢。

  这原是城东张员外的祖宅,被低价赁给了户部崔侍郎,可前一阵崔侍郎被捕入狱,张员外也不知惹上了什么官司,着急要将宅子脱手,南下躲避风头。

  这宅子虽因前主之事沾了些晦气,但院落宽敞雅致,地段极佳,即便出了事,也是不愁下家的。果然,不过半日功夫,那刻着“崔府”的匾额便已经摘下了,换上了一块小叶紫檀漆金的牌匾,龙飞凤舞地题着“梨府”二字,原先那些上好的黄花梨木家具也悉数扔了出去,引得不少附近的丫鬟婆子前来围观,一边觉得可惜,一边悄悄地打听起这新搬来的邻居来。

  “听说是商贾出身,穷得只剩下钱了。”一个婆子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

  “若只是商贾,如何能够置办得下朱雀大街的宅院?这地段,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另一个丫鬟低声嘀咕,显然不信。

  “我怎么还听说,这梨家……”一个年长些的嬷嬷正要开口,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徐徐驶来,在“梨府”面前停下。

  马车周身朴实无饰,倒是拉车的两匹大马漂亮得惊人,皮毛油光水亮,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若是有懂行之人,看出是用这日行千里的大宛驹来拉车,只怕要叹一声暴殄天物。

  绣春替自家小姐掀开车帘,扶她下了马车。

  顺天府冬日向来吝啬暖阳,此刻云层竟也散开,投下一层薄光来,似不忍如斯美貌蒙尘。

  梨瓷裹着一件白狐裘斗篷,带着同色观音兜,巴掌大的小脸笼在绒绒的狐狸毛里,便是看不清面容,也能叫人觉出是位遗世而独立的佳人。

  众人纷纷噤声,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这美貌的亵渎。

  梨瓷早已经习惯了被人围观打量,径直进了院门。

  见人走远了,又有几个长舌的开始议论:

  “这等容貌,怪不得要来京城攀高枝呢。”

  “长得貌美又如何,商贾出身,最多也不过是抬了做妾罢了。”

  “做妾还不是有讲究,你家老爷的妾室,和皇帝老人家的妾室,那能一样吗?”

  此人话音未落,只听得“哗啦”一声,一盆清水自门内泼洒而出,一个身材高大、英姿飒爽,作护卫打扮的女子探出头来,她神情严肃,一板一眼道:“对不住了,此处正在洒扫,我家主人喜好清净,实在见不得污浊。”

  “诶,你怎么说话的呢?”

  大冬天的,那长舌妇被泼了一身水,立刻便要上前理论一番,她还未来得及施展一身本领,金漆大门重重一闭,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梨瑄比梨瓷来得稍早些,府内事务已经料理妥当了,还替妹妹物色好了那名叫做“裕冬”的女护卫。

  裕冬的身手很不错,对付三五个寻常男子也不在话下,梨瑄付了高昂的佣金,叮嘱她要将梨瓷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男子看好了,务必护得妹妹周全。

  他带着妹妹去看她的院子,特地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与妹妹说着谢枕川的“坏话”,他也是今日才得知,谢家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十八年前,先帝已经病入膏肓了,膝下却只有嘉宁公主一人,最后迫不得已,从宗室里过继了一个远房的侄儿,立为太子。

  为保皇室血脉,他亲自操持了继子与嘉宁公主之女谢清许的婚事,并令其发誓日后须得册立与谢清许的嫡子为太子。

  不久后先帝驾崩,如今的皇帝继承大统,在信国公与嘉宁长公主的助力下坐稳了皇位,也曾与谢清许度过一段少年夫妻的纯真时光,只是羽翼渐丰后,便渐渐生了二心。

  伴君如伴虎,谢家不仅不敢居功,为了打消皇帝的戒心,信国公甚至急流勇退,早早解了兵权,可皇帝仍旧置若罔闻,不仅将自己的青梅王姜召进皇宫,立为贵妃,其父王丘也鸡犬升天,官至首辅,好在皇帝正直富强之年,不管是皇长子也好、嫡次子也罢,如今迟迟未立太子。

  谢枕川便是在此时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硬生生将王、谢两家拉回了势均力敌之势。

  这些可都是皇家秘辛,也难为梨瑄能够打听清楚。

  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掉脑袋的话,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又担心妹妹听不懂,干脆总结道:

  “在这等境遇下长大,还能功成事立,谢枕川*定是个心思深沉、阴险狡诈之人。”

  “这场夺嫡之争,王、谢两家迟早要鱼死网破,咱们普通人家,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睛,忽觉无力,“你听懂了吗?”

  梨瓷用力地点点头。

  梨瑄不太相信,“那你复述一遍。”

  梨瓷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声音软软的,眼睛眨也不眨道:“在这等境遇下长大,真的很可怜。”

  ……

  梨瑄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听得自己的心腹小厮在外面禀报,“少爷,有人来访。”

  他一时不耐,“不见。”

  那小厮又道:“少爷,是谢大人。”

  梨瑄更不耐烦了,不是早就说好,东西要收,人来就说不在的么?

  他拉开门,正要问问怎么回事,那小厮压低声音,“还有嘉宁长公主。”

  梨瑄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夭寿了,现在说自己不在家还来得及么?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谢就是在这么严苛又别扭的环境下长大的……不过没关系,妹宝包治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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