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
作者:陆放鱼
◎忽见茫茫雪幕中出现一抹玄色身影,正踏着尺余深的积雪徐徐行来。◎
再次听闻那两个字,谢枕川心中却弥漫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被料峭春风吹散的飞絮,明明已坠于尘埃,却又悄然扎根于地底,大起大落之间,已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按下心中汹涌的思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应当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薛伏桂可没那么好骗,据理力争道:“这院子里头没人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又好奇地问,“你去山西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宝贝,还是有什么大案啊?”
谢枕川顾及他还要为梨瓷诊病,勉强按下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声音沉静地威胁,“不该问的别问,不然送你去山西挖煤。”
“那我还是想问,”薛伏桂嘿嘿一笑,“回头你把我送去梨家的矿场就成。”
谢枕川抬眸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行啊,正好矿场名册要用户帖,免得人家天天‘薛神医’地叫着,不知你‘薛富贵’的大名。”
这算是戳中薛伏桂的死穴了,他立刻老实道:“好好好,知道是你们濯影司的机密,我不问便是。”
谢枕川哼笑一声,又道:“你方才说院中无人,这是为何?”
薛伏桂“噢”了一声,“你出去这段时间,正好小瓷的兄长回来了,他听了我的话,已经决定过两日便北上带小瓷进京治病,正在与广成伯商议此事,至于其他人,应当都是去收拾行装了。”
谢枕川眸中流露稍许意外之色。
他先前听闻师弟说此毒要北上求医时,便已经决定亲自带梨瓷返京,毕竟她是受了自己的连带才遭此一劫,自己多些照拂也算是师出有名,不想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自己就算是将理由编出花来,也越不过这位嫡亲的兄长。
薛伏桂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师兄若是已经看过了小瓷的病情,还是先请回吧,一会儿梨公子就来了,让他瞧见你在此处,只怕多有不便。”
梨家虽是山西首富,但一贯秉承闷声发大财的宗旨,对两个儿女都保护得很好,梨固已然声名在外,儿子倒是没那么引人注目,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谢枕川虽然出身簪缨,但天资聪颖,又深谙人情世故,对商贾并无成见,何况此人还是梨瓷的兄长,不得不高看一眼。
他有意要与梨瑄交好,便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兄,我留在此处,有何不便?”
薛伏桂也不与他争执,存心为难道:“行,那你就留在此处,正好我在斟酌斟酌下一副药方,有几味药材需得碾成齑粉才行,你功力深厚,做这个活计正合适。”
谢枕川看着躺在床上瓷娃娃一般了无生气的梨瓷,莫说是碾药了,只怕是让他试毒也甘之如饴。
他也不计较薛伏桂这幅吆五喝六的样子,破天荒应了一声“好”。
两人说话间,绣春已经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门,她眼眶还有些红肿,见谢枕川在此,正要行礼,他抬手阻了她,“快去喂药吧。”
绣春试了试温度,又小心翼翼地用植杏堂特制的芦管替小姐喂了药,只盼着自家小姐快些醒来-
薛伏桂的方子还未曾拟好,便有一位年轻公子踏进了嘉禾苑的院门。
他年纪大约二十四五,身着一身月白色竹报平安宋锦圆领袍,应是日夜兼程而来,面有倦色,仍看得出生了一副俊美容貌。
绣春起身道:“少爷。”
梨瑄自然看见了房中另外两人,却顾不上寒暄,快步径直走到床边,他见梨瓷神情安宁,比先前好了不少,总算是放心些许,“喂过药了吗?”
绣春应道:“已经按照薛神医的吩咐,喂过了。”
梨瑄点点头,又心急如焚问道:“薛神医,我妹妹的病情如何了?”
薛伏桂又替梨瓷把了脉,缓缓道:“刚扎了针,又服了药,暂无大碍了,只是要稳固病情,根治此毒,还得如我先前所言,去那处寒潭压制药性,再寻我大师兄来看诊,他南来北往多年,擅解奇毒,定有办法的。”
梨瑄也道:“我已与外祖商议过此事了,他已令人去备文书,后日便带阿瓷北上,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见薛伏桂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继续道:“此去路途遥远,我实在担心幼妹病情,可否请薛神医与我兄妹二人同往?”
薛伏桂思索片刻,应下了此事,“梨公子客气了,救死扶伤本是医者道义,我随你们一同前往便是。”
梨瑄又是连声道谢,“薛神医对舍妹有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无以为报,只有金银这等俗物聊表寸心,好在前些时日出海还得了些南洋的珍奇药材,还请薛神医一道笑纳。”
这话说得着实妥帖,薛伏桂立刻笑得跟一棵老山参似的,“梨公子客气了,客气了。”
妹妹的事情安顿得差不多了,梨瑄这才想起来一旁还有别人,他转头上下将谢枕川打量一番,见他生得神清骨秀,气度不凡,心知这便是那害得梨瓷中毒的濯影司指挥使了。
方才还笑得春风化雨的一张俊脸立刻拉了下来,他明知故问道:“不知这位是哪家公子,怎的平白无故在舍妹院中?”
到底是师出同门,薛伏桂开口替谢枕川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也是当今濯影司指挥使谢枕川,便是他请我来为小瓷诊病的。”
“哦~~”梨瑄拉长声音应了一句,不待谢枕川说话,又道:“妹妹病重,薛神医又特地嘱咐过需要静养,我方才还暗自思忖,是哪个厚颜无礼之辈在此处搅扰,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谢枕川只将这番讥讽之言当成东风过耳,他朝梨瑄颔首致意,语气凝重而诚恳,“梨公子所言非虚,此事说来的确是我看顾不周,才害得梨瓷中毒,好在此事尚有转圜,我定当竭尽所能,将功补过。梨公子宽宏大量,万望海涵。”
梨瑄已在外祖那里听得了谢枕川假借心悦梨瓷之名,骗过冯睿才耳目暗中收集证据之事,虽是将那些作奸犯科之人一网打尽,可是阿瓷与此事无关,她又何其无辜?!
虽说是民不与官斗,但他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此事与谢大人无干,是舍妹生性纯良,不谙世事,又素来不懂得如何推拒旁人,才自食恶果,我等斗升小民,哪里值得谢大人挂心。您心怀家国大事,政务繁忙,自去料理便是。倘若阿瓷经此一事,能有所长进,懂得趋吉避凶,倒是我们梨家该谢过大人了。”
又被这样冷嘲热讽一番,谢枕川面上仍无半点不虞之色,只是四两拨千斤道:“梨公子言重了。”
见他如此不为所动,梨瑄心中更加气闷了,正要再说点什么,薛伏桂赶紧截止了话头,缓和道:“是啊,我师兄一会儿还要帮我碾药呢。”
听到谢枕川还有几分用处,梨瑄虽然仍板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薛伏桂拟了几张方子,正在和谢枕川推敲之时,梨瓷的手指悄悄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看清头顶那片熟悉的帷幔。
谢枕川一直分心看着梨瓷,她手指微微抬动时,便第一时间留意到了,立刻放下药方,大步走了过去。
梨瑄看到这番动静,警惕地出声问道:“谢大人有事?”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梨瓷睁开了眼睛,立刻惊喜地扑了过去,“妹妹,你醒了,可有哪里觉着疼,或是不畅快?”
谢枕川轻声提醒道:“先别动,你身上金针还未取,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梨瓷只觉得头痛,嘴里苦苦的,最难受的是心口的位置,像是火在烧,这两人还同时开口,便更听不清说的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好吵……”
两人立刻闭上了嘴,又同时朝对方看了一眼,一个怫然不悦,一个故作镇静。
见她醒了,薛伏桂过来替她取了针,又把了脉,总算能够敲定药方了。
房间里清净下来,梨瓷缓缓抬眼,眼中还透着茫然,“我方才……不是还在集市上吃糕点么,哥哥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我睡了一天一夜?”
“我未走水路,快马过来的,便提前一日到了,”梨瑄解释完,又意有所指道:“还好提前一日到了,不然还不知你受了这么多的罪。”
谢枕川不欲做口舌之争,只是起身替倒了一杯温水,亲自端到了梨瓷面前,“你才喝过药,不如先用些温水净口?”
梨瓷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觉得嘴巴苦了,轻轻一点头,梨瑄立刻将她扶坐起来,半路接过谢枕川手中那杯温水,递到梨瓷嘴边,又让绣春端来盥盆。
没想到这位濯影司指挥使竟然如此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定是如此哄得妹妹陪他做戏的,现在也还在演,也不知是何居心。
自己一定要严防死守,断不能再让他寻到可乘之机!
梨瓷漱了口,总算好受了些许,只是心口还有些疼,她蹙着眉,低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还透着虚弱,梨瑄看着妹妹惨白惨白的一张小脸,心疼得不得了,将中毒之事说了,又告诉她过两日便启程北上解毒。
只是才听完,又听得谢枕川无孔不入道:“我近日亦将启程返京,两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与我同行,途中也好相互照应。”
梨瓷听到谢枕川要一起去京城,自然是是高兴的,没忍住笑了一下,只是唇角的弧度才稍稍弯起一点,便牵动了心口的疼痛,又蹙起眉来。
梨瑄见了梨瓷这幅样子,更不愿让谢枕川随行了,难得一次拂了妹妹的意愿,凉凉道:“我猜谢大人的案子还未办完吧,阿瓷还是莫要任性,毕竟费了这么大功夫,还差点搭进去你半条性命,若是功亏一篑,难道要将另外半条也搭进去么?”
谢枕川难得默然无语,那日提审过毕永丰之后,此案便已经翻不出什么水花了,却未曾想冯睿才竟然铤而走险,欲鱼死网破……
他难得与梨瑄达成一致,在梨瓷的事情上,两人都不愿再冒半分风险。
梨瓷不懂其中内情,但已经看出哥哥与谢枕川都觉得不一起更好,便乖乖答道:“那还是不要功亏一篑。”
虽然妹妹仍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但见她听话,梨瑄还是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阿瓷真乖。”
梨瓷将脑袋靠在哥哥的手上,小声道:“反正到京城…也还会再见的,到时候,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呀。”
她仍旧没什么力气,说完这句话,便昏睡过去了。
梨瑄不免又着急起来,正要开口问薛神医,已经听得谢枕川不疾不徐道:“她今日毒发,心痛难耐,师弟在药中添了少许洋金花,才勉强挨过去,此刻昏睡也是正常的药效。”
他略有狐疑地看向薛神医,见薛伏桂也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问道:“不知谢大人应下了舍妹何事,她年幼无知,有时童言无忌,还请谢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不怪梨瑄疑心,梨瓷方才那番话实在像是知慕少艾,若真有此事,他自然要将苗头扼杀在萌芽中。
谢枕川自然知道梨瓷所说的是招赘之事,只是他如今心境不同,又当着梨瑄的面,最后微笑了笑,高深莫测道:“恕我不便相告,梨公子还是亲自问问令妹吧。”
听他这样一说,梨瑄心中的忧虑便更放不下了,待两人走后,又寻来绣春仔细问了一番前因后果,不免哀叹连连,唯恐妹妹被这等心思深沉、巧言令色之人骗了去,最后竟是一夜也未歇,向广成伯府众人告辞一番,次日清晨便踏上北上的路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梨瓷一行人北上前往京城,好容易寻到那处千年寒潭所在的易鸿山,便在此地一处小院中住了下来,已有半年光景了。
谢枕川和薛伏桂接连去信,总算是把云隐的大师兄阎朋义寻了出来,为梨瓷解毒。
阎朋义费了几月功夫,总算研制出了解药药方,只是其中几位药材颇为难得,至今遍寻不着,只能暂且制了一味寒玉散来压制毒性,好在这些时日下来,梨瓷的病情也有所进展,便是寻不着那几味药材,拖个三年五载也不成问题,每月一泡的寒潭,也改成一季一泡便可。
阎朋义和薛伏桂已经外出游历寻药去了,过了年关,兄妹俩也开始考虑下山的事情。
这一日,梨瑄要下山进京置办宅地,临行前特意叮嘱了妹妹乖乖在家吃药不要乱跑,又关好了院门,总算是放心下山了。
还未过大寒,京师千里冰封,易鸿山上更是严装素裹、雪飘如絮,庭院白墙早已隐入其中,黛瓦上也覆着半寸积雪,只隐隐露出些许轮廓。
梨瓷先前还有玩雪的兴致,只是这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了几个月,便也索然无味起来,她挨在火炉旁取暖,又看了半册话本子,见兄长还未归家,便想出门去看看。
她没有锁钥,便缠着绣春搬了梯子,自己不辞辛苦地爬了上去。
梨瓷蹬着梯子爬上了院墙,只是她身体还没有大好,爬了一大半,便有些爬不动了,索性不爬了,踮起脚,扒着冰凉的雪砖探出半张脸。
她裹着一身火狐裘,红彤彤的狐狸毛朝外出锋,衬得她肤白胜雪,绒绒可爱。
密云如铅,朔风扑面而来,梨瓷被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好容易等风过了,却见门外也是白茫茫一片,雪太密了,甚至遮住了日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咬着唇,已经放弃了出门的念头,正要踏着梯子下去时,忽见茫茫雪幕中出现一抹玄色身影,正踏着尺余深的积雪徐徐行来。
那人披着墨狐大氅,边沿处已经凝出细碎冰晶了,手里提着一盏轻便的竹编提灯,灯火映出白玉似的半张面容。
他略略抬眸望向自己,明明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那双如墨的眼眸中却有如春水化冻,湲湲漫出暖意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见到梨瑄之前
小谢:是人就有弱点,小小大舅子,拿下!
见到梨瑄之后
梨瑄:我妹就是我的弱点-
困得不省人事了,好像稍微有点仓促,明天来写男主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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