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游船

作者:陆放鱼
  画舫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缓缓驶过,舫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绣春总算是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她兑了温水,伺候梨瓷服下解药,有些新奇地盯着自家小姐这一身打扮,夸赞道:“小姐这样一妆扮,当真是像模像样,我方才在船头上瞧见,只当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都不敢认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神仙,梨瓷又开始觉得脸僵了。

  她鼓鼓脸颊,又揉了揉方才一直保持笑意的嘴角,这回开口说话,总算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做神仙才不好呢,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还是做个凡人好,至少可以随心所欲。”

  绣春听得笑了,为小姐褪下那件圈银绒绣墨竹的观音帔,重新换上月白色绣重瓣莲的浮光锦襦裙,只是此处没有卸脂粉的洗面方子,便暂时将面上的妆容留着了。

  她又取下小姐头上的莲花冠,重新将发髻梳好,最后簪上先前那支珍珠累丝凤钗。

  绣春仔细端详了一眼,心中啧啧称奇,先前为小姐妆扮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当真有几分本事,小姐如今换回了平日里的打扮,只是留了脸上的妆容,可看起来依旧有几分圣洁慈悲意味。

  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点在额间,她悄悄地眨一眨眼,冰洁渊清之间又添了一抹人间烟火的温婉和灵动。

  梨瓷换好了衣裳,又兴冲冲去寻谢枕川,只是并未在船头看见他,只看见了正在指挥着人将烟花筒搬去岸上的南玄,便问道:“谢大人呢?”

  南玄指了指二楼船舱,“世子正在里头作画。”

  梨瓷点点头,顺着木阶上了二楼。

  船舱门敞开着,房中灯火亮如白昼,谢枕川正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地提笔在宣纸上作画。

  梨瓷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发现他画的正是苍爷爷那幅在火中烧毁了的《观音菩萨像》。

  这幅画早已完成大半,可见笔法顿挫宛转,连莲花冠上的小化佛饰物都纤悉无遗,观音衣饰卷褶飘带之势更是得了苍云子真传,毫无二致。

  唯独菩萨的面容还是一片空白,谢枕川填补了其余细节,到了此处,却忽然停了下来,凝视着眼前那张宣德纸,久悬不决。

  梨瓷悄悄在他对面坐下,歪着头看他作画。

  似是察觉了动静,谢枕川抬眸看她一眼。

  只见她脸上严妆未卸,一双柳叶弯眉此刻被勾画得细细长长,圆圆的眼睛也微微上挑,珍珠粉遮去了脸上嫣红之色,那一点婴儿肥便衬得脸庞丰腴饱满起来。

  虽然生得一副慈悲观音像,只是行止实在散漫逾常,此刻正以手支着脑袋,歪歪扭扭地看着纸上画像,桃花似的唇瓣便弯出些许弧度,像是玉面天生带着喜意。

  观音那一点柔和而慈悲的笑意,忽而变得光明洞彻起来。

  谢枕川垂下眼眸,又行云流水落笔,将整幅画一气呵成。

  很快,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像已经跃然纸上,只见观音娘娘眼睑微微低垂,目光柔和而慈悲,唇边一点笑意似乎能驱散众生疾苦,只需略加淡彩设色,便算是彻底完工了。

  梨瓷忍不住赞叹出声,“画得真好,原来不必临观音像,也能如此神形具备。”

  谢枕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镇定自若道:“心中有佛,无处不灵山。”

  他说完这句,便欲盖弥彰地搁下了笔,起身道:“我令人备了些吃食,梨姑娘可要尝尝看?”

  梨瓷立刻把灵山抛却脑后了,一脸虔诚地点了点头-

  岸上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起,绛火银花,翠焰金砂,金陵已成不夜天。

  两人上了第三层的船舱,此处像是建在船上的亭台,只不过视野更好,波光与天色尽收眼底。

  亭中水曲柳雕花方桌上摆了茶点,四处垂着遮风的帷幔,围出这一方天地。

  梨瓷第一次没有着急吃点心,而是扶着阑干往天上看,除了节庆里常见的玉药、明火、中焰等烟花,还有颜色难得一见的“紫葡萄”、变幻莫测的“鱼变龙”、“金钱变蝶”。

  她最爱看的,便是这"金钱变蝶"的奇景,只见夜空中先是炸开一片金雨,无数铜钱状的火花簌簌而落,劈啪作响,仿佛天上真的在撒钱一般。待金光转暗,将熄未熄之际,忽又腾起一片赤色的烟火,恰巧接续在方才铜钱消散的位置,好似漫天金钱又化作了无数翩然而起的火蝶。

  梨瓷聚精会神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光景,脖颈都仰得有些累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坐回亭中。

  已入了黄夜,谢枕川并未让人沏茶,而是煮了茶苏。

  茶汤的水汽里混着桂、橘、枣的香气,还未入口,便已经觉得甜蜜,铜胎画珐瑯莲花式碟里摆着精心制成各色花鸟形状的乞巧果儿,梨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她选了半天,最后挑了个琉雀图案的乞巧果儿,这只琉雀胖乎乎的,连羽翅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梨瓷看着琉雀黑不溜秋的芝麻眼睛,像是在小声和它打商量,“我就吃一个。”

  谢枕川眸中露出一丝柔色,他抿了一口茶苏汤,轻笑道:“无人与你抢,都是你的。”

  梨瓷心志坚定地摇了摇头,毕竟这乞巧果儿里边都是饴浆做的,她还不想今日过节,明日便上山见薛神医。

  只是入口,她立刻便尝出了差别,这乞巧果儿的面皮只脆脆薄薄一层,里边的馅儿像是山药泥和着牛乳所制,一点糖饴也不用,已经透着香甜。

  她想了想,今夜是七夕,总要凑成双才好,又挑了一只灵鹊图案的果子吃下去与它作伴。

  吃完乞巧果儿,她饮了一口茶苏汤,便觉今日惊惶与倦意全消,她还是后头见濯影司抓人,才知道自己又被那两名歹人找到了,若不是谢枕川正巧赶来,两人多半又要被坏人抓走了。

  她难得正色道:“还未谢过谢大人,今夜若不是你们及时赶来相救,我和徐书翠还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瓷言过了,”谢枕川握着杯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濯影司已经查明,今夜那帮歹人行凶,是受南京守备冯睿才指使,亦与江南科举弊案脱不了干系。你若不是被我所累,也不会遭此一劫,救你更是分内之事。”

  到底是他大意,未曾想到冯睿才竟敢对梨瓷动手。

  “原来是这样么,”梨瓷这才知道自己今日被绑的原因,仍然十分大度地摇了摇头,“不打紧的,我今日还是第一次在乞巧节上扮观音游街祈福呢,就算是劫,也算是修行了。”

  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点儿也未觉得后怕,最多不过是觉得有些辛苦罢了,想起今晚的经历,仍然觉得神奇,又问道:“谢大人如何知道会在那里找到我啊?”

  此题若让北铭作答,自然是因为大人与梨姑娘相约,却久等不至,恨不得三催四请,这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被人绑走,立刻令人封了应天府城门,又亲自骑马去追,才有了今日局面。

  却见谢枕川举起手中杯盏,又饮了一口茶汤,面不改色道:“巧遇,许是天意罢。”

  梨瓷立刻被这个理由说服,点点头道:“一定是菩萨保佑,改日我再去净明寺中上香好了。”

  谢枕川思及净明寺那满口诳语的梵贤大师,不仅微微蹙了蹙眉,似不想被人察觉,很快又悄然松开。

  “上香还愿自是应当,”他转了转手中杯盏,有条有理道:“只是此案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今夜绑人失败,冯家未必会收手,净明寺虽是佛家清净之地,但也不可掉以轻心。阿瓷既然已有诚心,想来佛祖也不会计较的。”

  梨瓷又觉得有理,“那我改日再去好了。”

  谢枕川颔首,唇角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嗯,忙过这段时日,届时我亦可护送阿瓷前去。”

  梨瓷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想,谢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还是不必麻烦了。

  只是说到天意,她又想起自己那盏漂到河中间又沉下去了的河灯,实在是不祥之兆。

  梨瓷立刻担心起来,不由得问道:“谢大人先前答应为我打听书院中三位学子的消息,不知可有眉目了?”

  谢枕川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眸色也晦暗几分。

  他幽幽道:“此事我昨日才知晓,又关乎阿瓷的终身大事,总要慎重些。”

  “我不是有意催促的,”梨瓷心里藏不住事,解释道:“只是今夜和两位姐姐一起去金陵河畔放灯,我向河神祈愿,能在三位公子中挑选出称心如意的赘婿,但见河灯沉了,这才有些担忧。”

  谢枕川垂眸侧首,遮住眼中笑意,只是言语里不自觉透出一分神采奕然的恶劣,“世事无常,万般皆是命,有些人命不好,阿瓷也不必挂怀。”

  梨瓷下意识地点点头,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复又抬头看着他。

  谢枕川掩唇轻咳一声,又恢复了一本正经之色,“我是说,世事如棋局局新,问天也未可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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