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拨云见日(十四)

作者:白日梦羊
  第44章拨云见日(十四)

  在接小蛮回明心岛到李奉湛开启重瞳之间,方杳度过了一段十分温馨的时光。

  这段日子美好得令她常常暗自心想,如若时间永远停驻在此刻,再也不要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事实证明,她的无端预感也许是最准确的。

  世事不可控,往日不可追。

  当李奉湛拥有重瞳之后,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连康小蛮的存在都无法掩盖。

  方杳明显感觉到,他尚在适应这种与无垠天地产生联结的过程,那种不受控制的冷漠是他也未曾预料的。

  她曾经问李奉湛,他能不能到此为止,不再更进一步地修行,他们就好好在明心岛上生活,甚至可以回到凡人的世界里去,生老病死就生老病死,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可李奉湛说不行,在其位,谋其政,他们之所以住在明心岛,之所以在历次动荡中安然无恙,注定了他们不能就此停住脚步。

  方杳便不再问了。

  丈夫的变化、友人的失踪、不可知的局势令她陷入长久的痛楚,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蝼蚁,被人圈养在不属于她的世界。

  这种无力的境地蒙蔽了她的双眼和判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再去像曾经关照降真城一样去关照身边的人。

  而方杳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她被父母养出来的天真活泼,从丈夫那里得到的烂漫幻想,都在这几百年里被纷至沓来的各种变化,一点点地、残忍地磨去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美好的容颜,她感觉到了内心的衰败。

  方杳逃避般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康小蛮身上。

  她看着康小蛮古灵精怪的样子,就感觉到一种替代性解脱。

  因为有康小蛮的存在,她和李奉湛之间的和谐尚能矫饰,至少在师弟师妹们面前,他们还不至于显得那么貌合神离。

  直到李奉湛突然独自去了一趟蓬莱。

  他之前去蓬莱都是为了白玉京里的事情,这次也不例外。多数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最晚也不过两三天,但这次足足半月都没有回来。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去很久,特意找了商徵羽来陪她。

  按照往常的习惯,李奉湛一般是叫小蛮回来,一是因为她在外面总惹事,在方杳身边就像栓了绳的野猫似的,会变得很乖巧。二是小蛮性子热闹,方杳总是能被她逗得很开心。

  商徵羽模样清秀,性子恬静,来到方杳身边时已经十岁,但不妨碍她们很亲近。只是因为徵羽性格内敛,又到了修行的关键时候,自从去了书院之后就与她独处得少了。

  “师妹违反规定,提前报名要上登仙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还过了,师兄非常生气,叫她去盘问了很久,这才去了蓬莱。只是名字一旦上了登台的榜,便绝无可能撤下,师妹这次是不去也得去了。”

  商徵羽提起茶壶给她倒茶。

  方杳疑惑:“既然不得不去,他为什么不把小蛮叫回来教导修炼,反而去蓬莱?”

  她虽然不能修炼,但也知道!

  登仙台不过类似于各宗门弟子聚在一起比试,书院和各宗门都会有人监管,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严重的受伤事件,更别说有人死亡。

  商徵羽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姐,小师妹这性子真是麻烦,好生跟她说道理,她总有法子应付,要是罚她罚重了,她又耍赖闹脾气。”

  方杳也想不通。

  照顾康小蛮的方式,跟照顾前几个师弟师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修炼的事情归李奉湛管,其余琐碎的事情由她来照看。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只能说她把小蛮看得更小心了。

  小蛮还小的时候,几乎一直被方杳抱在怀里,盯在眼皮子底下。哄孩子开心的东西,她全部搜罗来给她,但做错事了被罚之类的事情,她从来没有阻止过、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随着李奉湛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方杳心里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无形中仿佛有一把匕首悬在她心头,只差有人将那悬着匕首的绳索割断,那利刃便会扎进她的心脏,叫她血流不止。

  过了一个月,李奉湛仍然没回来,方杳念及商徵羽的修行,态度坚定地让她回书院。

  等商徵羽离开了,明心岛便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她和问心。

  孤独感加重,方杳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纷繁,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三四岁的时候被家里仆婢牵着在朱雀桥上蹦蹦跳跳、被父亲举在肩头骑马,眨眼又到十三四岁时,少女初长成,母亲带她去挑缎子做衣裙,开始用各家俊俏的小郎君打趣她。

  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天晚上,方杳又做梦了,罕见地梦见了和李奉湛初见的时候,画面来来回回,一会儿是他站在清净山下那颗树边对她笑,一会儿是他们前阵子再回到乌衣巷时,他在柳树下安慰她的场面。

  他那番话说得笃定,她刚要放下心来,抬眼一看,却见他漂亮的眼睛里是四只漆黑的瞳孔。

  这四只瞳孔两两重叠在一起,仿佛是静止的,又仿佛在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速度转动。

  方杳惊恐地跑开了,她用尽全身力气跑向河边的芦苇荡,那是她捡到康小蛮的地方。

  她尚且不知道这是个梦,却还惦记着要带走那个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没听到记忆中的哭声。

  拨开芦苇丛,她找啊找,终于看见一个襁褓,顿时松了口气,将那孩子抱起来。

  小婴儿的身体轻而柔软,轻得像是不存在。

  方杳低头一看,浑身僵立,只觉得有只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感到窒息。

  ——她抱着的是个死婴。

  小小的脸上一片青白,既无心跳也无呼吸。

  方杳惊恐地从梦中睁眼,大喘着气儿。

  “又做梦了?”

  她背对着床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李奉湛坐在床边,将手搂在她腰间,掌心温热的。他低头亲她肩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她身上,与!

  她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方杳转过身按住腰间的手,抬眼间猝然对上李奉湛的双眼。

  那双漂亮的、微挑的眼睛里,四只瞳孔漆黑,在昏暗的夜色里像星辰般两两重叠在一起,和梦中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究竟是累日的恐慌积累,还是梦里余惊未消,她被这非人的眼睛惊得心跳骤停,狼狈地跌下床榻,连李奉湛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像梦里一样慌张地逃开。

  四周夜色重重,灯笼低垂,

  她跑到长廊处,赤脚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惶恐。

  身后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正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看穿她的思想和情感,看清她的疏离和痛苦,又在准备用什么方式安抚她。

  她感到恐惧,窒息,这处灵秀的小岛像一座空旷的囚笼,她被尚有责任心的丈夫圈养在这里,只为了兑现初遇时带她飞升诺言。

  方杳先反悔了,她不想跟他长生了,她想从这岛上出去,想求救。

  她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下意识喊出一个名字:“群玉!群玉!”

  许群玉不会在这里。他从登仙台夺魁之后就回到书院进行最后的修习,所以这哭喊也没有回音。

  就在她喊出这名字的时候,距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李奉湛忽然加快了步子。她余光看见他移行过来。

  方杳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被李奉湛带回殿内,他会跟她细细分析她所纠结痛苦的事情,像一个超脱的仙人在指引蚂蚁如何从这歧路中找到最好的出路。

  等她接受了他的道理,他再用凡人的方式安抚她,和她同房。

  方杳泪眼朦胧,心中绝望地想:我何以至此?是谁的错?痛苦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长廊的尽头,烛光隐隐绰绰之处,忽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方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就在李奉湛要捉住她的手的那刻,那人先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师姐。”来人低声说。

  方杳虚脱般软倒,突然出现的许群玉接住了她,脱下外衫拢住她衣料单薄的身体,安慰般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他抬眼看向一步之遥的李奉湛,声音里第一次彻底没了过去那种装模作样的恭敬。

  “你都做了什么?”

  李奉湛也冷淡地看着他:“你该在书院。”

  “如果我今晚没有恰好回来,会发生什么?”许群玉继续问。

  方杳靠在许群玉怀中,从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中找回了些许平静。她轻声问:“只有你回来了?小蛮呢?”

  许群玉一怔,看了眼李奉湛,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

  他低声说:“师姐,师兄还瞒着你么?”

  方杳直起身,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奉湛忽然厉声开口:“群玉——”

  他扣住方杳的后颈,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目光沉冷地注视着李奉湛,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小师妹死了。”

  康小蛮在登仙台上拿了魁首。仙使降临时,忽然有人说她练了白玉京不允许的邪修功法,当即受到众人奚落,被仙使用威压逼着跪在大庭广众之下拷问。

  她坚持自己没有错,把在场所有人,连带着仙使神仙都骂了一通,随即被仙使用灵炁扇了数个巴掌,最后不堪受辱,从登仙台上跳了下去。

  这是方杳听许群玉说的。

  许群玉只回来了一个晚上,被李奉湛强行送回了观世书院。

  李奉湛告诉她,功法是周起星给的,周起星又是从别人那里拿的。

  她问查出是谁了没有,李奉湛说:“就是那几个仙使,他们想要分化大宗门之间的关系,便下了阴招。我在蓬莱已经查清楚,得到碧落浮黎的应允,将他们全都处决了。”

  方杳又问:“碧落浮黎还有几个仙使?”

  “已无仙使,这事情已结。”

  她看向李奉湛,冷笑了一声,“仙使的一举一动都被仙人监视,你这解释……是已经懒得骗我了?”

  方杳想去看登仙台,但他不让她去。等收拾小蛮遗物的时候,她才想起有神思镜这个东西,便通过镜子看见了一个场景。

  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扭曲的四肢。

  方杳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许多关于康小蛮的画面。

  一岁时,在襁褓里哇哇大哭。

  三岁时,天天趴在怀里要抱。

  十岁时,上房揭瓦。

  方杳忽觉一口气喘上不来,捂着胸口,可眼眶里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之后,她病了很长时间,李奉湛才终于同意让她下山走走。

  她坚持要去登仙台前,只让李奉湛等在山口,自己独自走进去。但那个土坑已经被填上,登仙台也已封闭,看上去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山林。

  方杳扶着一棵枯树,身形摇摇欲坠,却被人扶住

  她转头,竟对上一双沉沉的眸子。

  是罗法义。

  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躲开了李奉湛的视线。

  罗法义将一串带着血迹的阴檀珠子递给她,是康小蛮的遗物。

  他问她:“夫人,我恨这仙门和玄门。您恨么?”

  当然是恨的,连带着把曾经的自己都恨进去了。

  这种恨意彻底终结了她长达百年的、自顾自怜的哀伤,她对李奉湛的心彻底冷了。

  方杳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夜里,都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想要把埋在土下的人挖出来,却被人带走了。

  许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要再管这件事。”

  “别插手。”

  “忘记那些事情吧。”

  “师姐……”

  “师姐——”

  “师姐!”

  方杳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第45章拨云见日(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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