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破云见日(七)
作者:白日梦羊
"群玉?"
方杳见许群玉情绪不对,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颊。
许群玉终于回过神来,反握住她的手,动用灵炁彻底屏蔽掉屋内的所有声音,低下头来和她接吻。
"群玉......"
"嗯?"
他将她的头发拢成一束握在手中。
方杳说:"那孩子的事情——"
"不谈工作了。"许群玉亲她的侧脸。
床上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半途而废,方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许群玉又出门了,给她留言说是公司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她今天自己在山庄里走走,等有空了就陪她。
方杳以为他是去处理陈惠芳的事情,连忙调动分形赶去港市,却发现那条巷子里有公司的人严防死守,也不知道找来个什么法器监控这一片的灵炁变化,方杳的分形一靠近,竟然跳出来四五个公司职员。
"是什么人?!"
"灵炙检测失效了......"
"先抓住再说!"
她吓了一跳,发现许群玉并不在这里,立刻隐去身形飞快离开。
收回分形的记忆,还在明心楼的方杳稍微定下心。
港市的事情有些麻烦,她想知道陈惠芳跟张秀是不是有联系,自然需要盯着那边的进展。
思来想去,方杳准备再去山庄内的书店一趟,看看荷春生有没有从荷秋成那里听到什么新消息。
她推开门正要往下走,余光一瞥,忽然发现楼下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的目光落在手边仅做装饰用的连枝灯上,从远处看过去,颇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过来。
方杳一看见是李奉湛,立刻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下意识往后退两步,却再次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裹挟,径直被带到了他面前。
她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李奉湛目光缓缓扫过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方杳被钳制着无法动弹,此刻浑身僵硬。
下一秒,她面前忽然出现一把剑。
这把剑有些熟悉,剑鞘的纹路和李奉湛以前在人间游历时用的那把很像,但细看还是有些不一样,他那把的剑鞘纹路是阳刻,这把是阴刻。
方杳正在猜测李奉湛要做什么,就感觉手上裹着一层浓郁的灵炁——属于李奉湛的灵炁。
他说:"拔剑。"
你让我拔我就拔?
方杳眉头皱起,没有动,但却发现李奉湛的灵炁有些不对劲。
她在幻境里接触过他的灵炁,相比那时,他现在的灵炁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冷。可即便如此,这灵炁真到了她手上的时候,却变得十分柔顺。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她控制许群玉的灵炁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可以控制李奉湛的灵炁一样。
想到这里,方杳心中一惊。
她忽然想起来,李奉湛曾经告!
诉她,合契之后她就能使用他的灵炁,可以从某种程度上摆脱普通人的困恼,比如吃喝拉撒这类俗事。
两个人的夫妻关系结束,是因为她去世了,成对的契印便因此分开。
但玄门内不相信也不允许死人复活这件事,所以如果曾经合契的两人中一方死去又活过来,那合契时还有的感应究竟还有没有效,没人知道。
方杳的身体更加僵硬了。
她怎么觉得也许还真的有效......
而李奉湛现在显然就是要验证这一点——这把剑大概是要用他的灵炁才能拔出来,他要看她能不能用他的灵炁。
方杳背后冒了冷汗,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悄悄把许群玉的灵炁掺进李奉湛的灵炁里。
当下的时刻也由不得她想太多,方杳立刻这么做了,做得很隐蔽,好在许群玉的灵炁本就十分特别,李奉湛并没有发现。
她握住了剑鞘。
李奉湛注视着她:"拔剑。"
方杳冷静下来,握住剑鞘往外一拔——
拔不出来。
"再拔。"李奉湛说。
方杳平静地和他对视,"再拔几次也是一样的。"
外头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
许群玉沉着脸冲过来的那一刻,李奉湛放开了她的手。
他反对许群玉说:"你跟我过来。"
许群玉脸色差极了,却没有拒绝,声音冷淡地说:"我先送她回房间。"
方杳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等许群玉跟李奉湛谈完事情再回来,她忍不住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公司今天在检查那孩子是否有可能恢复成正常人,我也需要过去。"
许群玉说。
"按理说师兄今天也不该在这里。"
他声音一顿,落在她刚才被李奉湛碰过的手上,
方杳注意到他的目光,直接抬起手,试探性问:"刚才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用理会他。"
许群玉没说不知道,也没有说知道,仿佛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将她这只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随后提起了另一件事
"那孩子已经被人从公司送回家了,明天我要再去港市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之前我们在宜云一直忙工作,后来......又出了那么多事,还没有机会一起出去走走。"
方杳盯着他看,想从他神情里看出什么端倪,可许群玉神色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
?十月的港市依旧像夏天,街道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双层巴士以高超的车技穿过狭窄路段,爬上略陡的路面。
"大概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回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走。"
许群玉买了份豆腐花和冻柠茶,端到方杳面前后又仔细交代一遍。
他说这句话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出门时已经给方杳的腕间套上了束灵的红绳,方便他随时找到她。
就算是带她!
来港市,但方杳到底是不能参与公司的事情,只能在甜品店里等他。
一条长长的红绳分成两半,一半系在她手腕上,另一半系在他的腕间,也不知道是浸了什么稀奇的材料,方杳悄悄试着脱下来,发现这玩意儿剪不断扯不开,看上去细细一条,牢固得惊人。
方杳看着许群玉推开店门走出去,目光才转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白衣黑裤,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明明是出尘的长相,来往的人们却无一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过客,更没有发现他以一种奇异的速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站在那一头的同行人汇合。
现在分形无法单独进入陈惠芳的家,方杳只好故技重施,再次分出一小抹不易察觉的灵气附在许群玉的身上,跟他一路走了过去。
除了许群玉外,这次去陈惠芳家"处理"那个孩子的人还有荷秋成和两位公司的人员。
这两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对许群玉态度恭敬,路上向他解释了等会儿的流程。
"由于这家的情况特殊,董事会要求先将那孩子体内的灵炁运行复刻存档,其余的步骤和之前相同,结束后您签个字就好。"
方杳就知道偷听有用。
这阵子她和公司的人陆陆续续有了些接触,发现这个所谓的大罗天公司内部结构十分错综复杂。除了听上去神秘的股东会和董事会,下面的管理层和各部门实际也由各宗门势力渗透。
譬如在乌木村的时候,周应庚提过玄籍司里许多员工都来自他们灵均宗,而按照谁签字盖章谁负责的道理,涉及升真玉律范围的事情,就算不是悬象天门全权管理,他们在这件事上应该有非常大的话语权。
照许群玉梦境里的场景来看,她当年应当是极力反对升真玉律的施行的。如果直到后来也没有改变立场,她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这件事跟李举湛闹翻。
穿过几条大马路便能看见几栋挤在一处的高楼,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灰扑扑的,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是一道道陈旧的创口。
南焦街到了。
搭着棚顶的走道比上次更加拥挤,似乎是其中一间屋子隔断出厕所大小的房间后又租了出去。
陈惠芳的家门前还坐着位公司员工,见他们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许群玉问。
"我们的人从发现她们那天就守在这里,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的人也没有出现过,应该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但是......"
员工把昨天检测到灵杰入侵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群玉听后眉头一皱,"继续看着,这件事还没完。"
说罢,他领着身后三人走进了屋中。
挤窄的室内依旧整洁干净,桌上的香持续燃着,烟雾袅袅逸散,弥漫在小女孩熟睡的脸和那尊玉白的女人塑像之间。
许群玉站定在这塑像面前,静静注视着她慈悲平和的面容。
陈惠芳坐在床边的红色塑料凳上,白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
"你今天杀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许群玉这才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食指间浮现一抹轻灵的光。
陈惠芳大喊:"你想干什么!"
那光飞进她眉心,竟柔和如风,像有春风抚过她的眉梢。
就像珍珍走的那天一样。
三月的风裹着阳光穿过病房的窗,落在珍珍的脸上,让她的脸色显得好看了许多。
许多仪器挤在一起,上面浮动着刺眼的线,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惊又心烦。
医生走过来看看情况,跟陈惠芳说:"可能就是今天了。"
陈惠芳不信,明明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要好。
医生离开之后没多久,珍珍睁开了眼,陈惠芳高兴得不得了。
珍珍跟她说:"妈,痛,我想回家。"
陈惠芳握着珍珍的手,说:"珍珍啊,再坚持一下,别让妈妈一个人好不好?"
珍珍点点头,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一直没再睁眼,旁边的仪器上那几条线变得越来越弱,却始终微微起伏。
陈惠芳盯着那几条线,一直跟女儿说话,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忍不住问:"珍珍,你是不是很累了啊?那你睡一睡,睡一睡......"
她本想说睡一睡再起来,继续跟妈妈说说话,但泪水便在喉间,让她迟迟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于是珍珍只听见了前半句。
那仪器上的线又开始变化了,变得更加平缓,直到成为一条直线。
陈惠芳后悔,怪自己怎么没把话说完。
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她反复质问自己。
在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陈惠芳都梦见自己把话说完了,珍珍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再次睁开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她就更强烈地质问自己,扇自己耳光:叫你只知道哭!叫你只知道哭!为什么那天不把话说完!
许群玉静静看着面前容貌沧桑的女人,收回手,那道灵炁在陈惠芳眉间散开。
"你女儿离开之前很痛苦,她听你的话,于是一直撑着口气。直到你让她休息,她才舍得把那口气散了。"
陈惠芳从那画面中抽离出来,一听他这话,顿时大哭:"不是这样的啊......"
"即便你强行留住她体内的散灵,她也不可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只有去世前的短期记忆。如果你认为这是孩子复活了,她也只是在重复生前的痛苦罢了。"
陈惠芳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的小女孩,伸手握住她青白色的小手。
小女孩抽搐了两下,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迟滞,声音断续:"妈......痛......"
如果要留下她,这是她唯一能跟陈惠芳进行的对话。
人世多苦,也许对珍珍来说,离世的那一瞬间反而是解脱。
陈惠芳胡乱抹着眼泪,"那......那珍珍还能投胎吗?"
一旁的荷秋成忍不住说:"陈女士,跟复活一样,投胎之类的都是迷信说法,都是研究会利用你们对亲人的留恋行骗。"
陈惠芳脸色!
一冷,"我一个穷得什么都不剩的人,有什么值得骗的。我知道你们在查研讨会的事情,他们没有要过我一分钱,还给我捐款、给我——"
"给你阴檀和这尊像。"许群玉说。
陈惠芳不说话了,只紧握住女儿的手。珍珍一被她触碰,就条件反射似地喊疼。
她听不得这声音,颤抖着松开珍珍,两只手攥在一起。
"你既然和研究会打过交道,知道公司的存在,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应该知道我们欺骗凡人会积累果报。"
许群玉说。
"世上没有投胎轮回的说法,人体是一个容器,所谓的灵魂不过是能量,只要离世,这能量就散了,融进自然的能量里。那是什么感觉,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再有痛苦。"
许群玉没有让公司员工强行执行程序,而是让陈惠芳自己思考一下,随后拿起桌上那尊玉白的像走出了屋子,站在棚屋下,借着穿过棚顶缝隙的光线观察它。
附在他身上的方杳也悄悄观察者这尊像。
也不知道是谁弄出造像,那模样和神态的确和她很像。可讲经说道、做好人好事是一回事,被人当成神仙供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许群玉掌心里这尊玉像忽然四分五裂,变成碎片掉落在地上。
方杳想:弄碎了也好,看起来怪别扭的。
正当这时,荷秋成从屋里走了出来,"师叔,陈女士同意解开她女儿体内的灵炁,公司的人正在按流程——"
他声音一顿,视线落在地面上,惊道:"这是要存档的证据,您怎么把它给摔坏了!"
许群玉揉了揉眉心,也没解释,扬手用灵炁把塑像黏合,扔给了荷秋成:"登记的时候说是我摔的就行。"
陈惠芳一事结束,他在回执单上签完字,让荷秋成跟公司的人一起回去处理剩下的琐事,独自沿着马路往坡下走,随后在公车站边站定。
隔着条马路,许群玉看到坐在甜品店窗边的女人。
她果真坐在那里没有乱走,在店里的书架上拿了本书看。
马路上车如流水,一辆巴士开来,挡住他看向街对面的视线,等巴士开过,又能再次看见她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巴士开过去许多辆,许群玉被挡住视线时,心里开始忐忑,担忧等这一辆巴士开过去,窗边的女人就会消失不见。
又一辆巴士开来、路过。
许群玉猛地一怔——窗边的女人真的不见了。
他正想迈步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道熟悉的声音:"我的手机没电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傻站在对面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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