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 爸爸,我不走!
作者:瑞曲有银票
第61章第61章爸爸,我不走!
【chapter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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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渊文最先听到脚步声。
转头过去,林坤河的手在他肩后一搭,随即问杨琳:“医生怎么说?”
杨琳别开脸。
何渊文低声说了五个字:“急性白血病。”
林坤河顿了下:“怎么这么严重?”
他眼神定几秒,才又问:“那现在是?”
“说是上午输完血小板做了腰穿,明天会出结果。”何渊文也半懂不懂。
林坤河问:“是最终诊断的意思?”
何渊文点头:“应该是看看哪一型?”
林坤河皱眉,往病房看一眼问:“告诉了?”
何渊文摇摇头,他也是刚到,杨琳在跟他商量怎么告诉杨老板。
林坤河想了想:“怕他不配合治疗?”
杨琳终于肯说话了:“告诉他,他也不一定愿意配合。”
她了解杨老板,极固执的一个人,经常把老家一句话挂在嘴边念,说什么瘤子治成癌,治来治去全是医院想让病人掏钱而已。
杨琳咬牙:“我早说了让他请人让他戴口罩……病了不来医院要去诊所,自己又乱吃药……”她越说越激动。
林坤河随她发泄了会,思索道:“还是要说。”他很快皱眉:“这不是小病,配不配合都得治。”
何渊文也是这么想。
三人走进房间,病床上躺着做完腰穿的杨老板,他昨晚发烧没怎么睡,这会眯着眼有些昏沉。
林坤河在床边站了会,他睁开眼:“坤河?”
林坤河喊了声爸:“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痛,腰也有点痛。”还有点憋尿,毕竟做完腰穿躺了好几个钟。
林坤河扶他去上了个洗手间,杨老板出来就开始抱怨医院,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也说不清什么病。
简直就是坑钱!
抱怨了会,他不太清明的目光从何渊文脸上扫过,辨认一阵,坐回病床问女儿:“我到底什么病,还没搞清楚?”
杨琳说:“搞清楚了,白血病,急性的。”
杨老板僵住。
等脑子转过点弯来,他重重一激,勃然道:“胡说八道!讲什么鬼话?怎么可能!”
几人皆沉默。
杨老板嘴里在骂,汗毛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杨琳预想中的反应,她如实解释,尽量平静。
杨老板说不出话,带怒的脸已经悄悄惨白。
就算再没常识,他也知道这是重病,是癌。
可人怎么会这么倒霉?他妻子从医院出去还没多久,现在就轮到他,还一来就是这么严重的病。
林坤河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医疗圈的朋友都说杨老板住的医院也不算差,等个腰穿结果还是可以的。
而且刚做完腰穿,不建议大动。
林坤河挂完电话,心!
里磨了会。
打完回去,杨老板忽然在说:“回家吧。”
杨琳一怔。
杨老板横了条胳膊遮着眼,低声说:“回老家……我想回湖南。”
他不想治。
杨琳一听就懂了:“还没完全出诊断,医生说急性也不是都治不好!”
杨老板把胳膊拿下来,迷茫地看着她。
林坤河也是这个意思:“她没说错,急性的不是都治不好,我让朋友去联系医院了,明天结果出来就安排转院,爸,不用太担心。”
几人极力开导,说服杨老板宽心,配合治疗。
杨老板仍然一副沉默相。
始终父女是不一样的,林坤河给杨琳留空间,出去前告诉她:“你好好说,你爸会听的。”
他们父女独处,林坤河跟何渊文到了走廊。
林坤河说:“斯文了。”
何渊文也说:“成熟了。”
林坤河笑:“本来也比你大。”
何渊文也是一笑。
两人伸手握住,手上都使劲想把对方拉过来似的,很快又斜着身体撞撞肩,笑时松开。
有些事不问即明。
何渊文不傻,林坤河出现的时候他就猜到些什么,不用非听林坤河叫那一声爸,也不用非等杨老板亲昵喊女婿。
林坤河掏出烟盒,手指头在底下弹一弹,把跳出来的那根递过去。
何渊文摇摇头,拄着兜说:“戒了。”里面抽不了,慢慢就不愿意抽了。
他不抽林坤河也没抽,烟盒塞回去放到裤袋,问句:“适应了两天,感觉怎么样?”
何渊文如实说:“还在适应。”
他们上一次面对面是在庭审,而上一次说话是在广州,为了林嘉怡的事动手。
当年拳脚相向,说以后不要再见面就真的没见过。
何渊文推了推眼镜,问过林坤河家里人情况,又问起旧友:“亚滨怎么样?”
林坤河说:“他号码没变,改天约他出去坐坐?”
何渊文似乎有些犹豫:“号码给我吧,等以后稳定了,我再联系他。”
林坤河点点头:“好。”
聊了有一会,杨琳还没出来。
时间有点长,何渊文朝病房看过去。
林坤河说:“放心,问题应该不大。”
不久杨琳出来,说杨老板松口了,答应治。
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往病房走,肩并着肩几乎要同时挤一个门框时,什么东西滴溜溜从里面滚出来,还不止一个。
同房的病友在叫:“哎,我的枣子!”
杨琳一回头,两个男的都在捡枣子,捡着捡着都进了病房,放回病友的水果袋。
病友笑着分他们一半:“我们老家的枣子,特甜。”
杨琳没心情吃枣,接过来勉强道了声谢。
但林坤河没猜错,始终父女不一样,大事面前大病之下,杨老板还是愿意听女儿的。
只是有些倔骨仍然挺着,杨老板想到家人,很快向杨琳要求:“!
别告诉你妈妈……别告诉她……也别告诉鹏飞……”
杨琳跟林坤河同时皱眉。
护士来换药,他们出去外面,林坤河问:“我打给鹏飞,你回去告诉你妈妈?”
杨琳下意识嗯了一声,很快却又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
林坤河说:“总要留一个人守夜。”
杨琳微微抿嘴。
她已经留意到他空荡荡的手指,既然决定离婚,这些都不是他该做的。
她也不愿意麻烦他太多。
杨琳说:“我来守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林坤河没理她,看眼时间又看眼何渊文:“她们打开门做生意的,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没男人不安全,方便的话你跟她一起回去吧,帮忙看一下。”
何渊文看着他,答了句好。
杨琳回病房去拿东西。
杨老板喊住她:“那个姓何的小
子,为什么又来了?”
杨琳说:“因为他坐了七年牢,刚出来。”
杨老板又是一愣。
杨琳转身出去,离开前把陪床的收据给林坤河:“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坤河点点头,等她走后给杨鹏飞打了个电话,让他买明天的机票飞过来,又翻通讯录联系了几位朋友,天黑下去领陪床。
但这一晚陪床没怎么睡上。
不知道是不是腰穿的影响,杨老板动不动头痛,还有反复的发冷发热。
杨老板很受罪也很能忍,满头大汗中青筋绕在额头上,有一瞬间和在派出所里发蛮的儿子很像。
烧到半夜,他也真的在恍惚中把林坤河认成杨鹏飞,但很快又咬起牙,一声不吭去对抗痛觉。
林坤河帮他擦汗,拭体降温。
杨老板认出这是自己的深圳女婿,想起他在深圳的第68分店。
当时也有同乡嘲笑,杨老板却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他一是认为这样能让别人不敢随意欺负,二是觉得自己有机会做到六七十家店。
毕竟那间铺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那时年轻,做梦可以无限远大,那时也爱音乐,听完王杰听罗大佑。
罗大佑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1,杨老板想,深圳就是他的家,他要在深圳落地生根。
他喜欢深圳,没有他老家那样长久刺骨的冷,冷得他在家待不住,只能出去跑跑跳跳,试图让自己出点汗。
也是那样一个冬天,杨老板见有钱人家的孩子在放炮,精明地躲在一边观察,看见有个炮没响。
那人也没在意,放完就走了。
杨老板跑过去,冻得通红的手指迅速找到那个炮,他鼓起嘴去吹引线的灰,炮仗却嘣地在虎口炸开。
杨老板动动手,摸到自己缺失的半个指甲。
他想起他的母亲,想起他小时候被哑炮炸伤,炸得巴掌血肉模糊。
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很差,十指连心,他躺在床上痛得打滚,他母亲却在窗外跟人嚼舌头,大骂他浪费家里钱,还拖着不死。
可同!
样是大哥,大哥只是感冒咳嗽,他母亲却嘘寒问暖还把鸡蛋悄悄给大哥吃,杨老板因此恨得咬牙切齿,他想,他一定要好起来,要强过大哥。
第二天早晨,杨琳过来换班。
杨老板躺在病床上,疼痛令他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像被一只手掐在那里。
杨琳领着杜玉芬进去,杨老板忍了一晚的情绪终于爆破,与妻子相对哽咽起来。
这是杨琳第二次看到父亲流眼泪。
她不想哭,于是避到外面透气。
林坤河问起何渊文:“渊仔在店里看着?”
杨琳点点头:“嗯。”
出租房不像其它生意,住着人是关不了门的,也不可能忽然就把所有租客都赶走,只能让何渊文帮忙守着。
林坤河又问:“你大伯要不要联系?”他的想法是联系一下:“毕竟一家人,你大伯跟你爸爸到底是亲兄弟,你说呢?”
杨琳点点头:“我晚点打电话。”
林坤河说:“我晚点去接鹏飞。”
杨琳皱眉:“让他自己来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接的?”
“我刚好要去找个朋友,顺路。”林坤河朝她伸手。
杨琳把车钥匙递过去,闷声说:“快没油了。”
“我等下加。”林坤河接过车钥匙,进去跟她父母打招呼的时候也打了个呵欠。
杨琳知道他没睡好,也知道昨晚肯定又没停,她照顾过一夜,清楚会有多忙。
大概打个盹都是奢侈。
她把带来的早餐提给林坤河:“吃完再去。”
“路上吃吧。”林坤河接到手,视线也在她身上挂了两秒:“杨琳。”
杨琳看着他。
他却只说了一句:“报告出来告诉我。”
杨琳点点头。
林坤河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杨琳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而病房里的父母已经没怎么流眼泪,面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杨琳听了听,是她妈妈在鼓励她爸爸,说肯定能治好。
相濡以沫是一个什么词语,杨琳从来没用到她父母身上,她觉得她父母像夫妻也像上下级,总是一个决定,另一个听从。
但今天不同,她总是一味哭泣的母亲今天像变了个人,语气很坚定,反而她爸爸成了听从的那一个,听着妻子一句句的打气和嘱咐,只会叹气,或者点头。
杨琳在她妈妈身上看到一股信念感,像是心底迸发的一阵力量,也像用力过头的自我暗示。
可失去信念感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杨琳打了个哆嗦,突然不敢多想。
她出去问诊断结果,远远地看着她大伯跑过来,像只直立行走的蜥蜴。
杨琳才发觉她大伯跑起来有点内八。
等到了跟前,她大伯抓着她一遍遍确认是不是开玩笑,是不是医院误诊,根本不肯信不愿意信。
他语气很重,告诉杨琳要转院,不能在这里治!
杨琳说:“在联系了。”
“谁在联系,坤河!
吗?”
杨琳点点头,让大伯去劝自己父亲:“他昨天还不肯治,说要回老家……”
“那怎么行!”杨大伯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赶忙走进去。
一家人说了又说,说到护士来制止,病人需要休息。
杨老板昨晚没睡好,配的药一打上很快犯困,睡前让妻子回去:“家里生意照顾好,我没事。”
他半昏半沉,惦记着出租房的生意,钱不能断,他这一病,又不知道要花多少……
早知道听儿子的,买个保险。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这一觉也没睡多久,醒来时身边只有女儿,背对着他在看手机。
杨老板想起他还没开店的时候回过一趟老家,当时在同乡桌上喝醉酒,醉中想起他卖膏药的事,治安仔过来就点火,把他那些药腾地烧了,还嚷嚷着要抓他去樟木头劳改。
杨老板像狗一样被人训跑。
他开摩地,被人骗到铁路边敲竹杠,一群人围着他要钱,刀子明晃晃地对着他,不给就捅死,或者绑到轨道上轧死。
那是杨老板第二次离死亡那么近。
他身上准备要去存的钱就那么被刮了个干净,杨老板想起来就难受,到家后哇地吐了一地。
他几岁的女儿出去捡了一个烧完的蜂窝煤,敲碎倒上去。
小孩子待不住,杨老板怕她出去玩,大着舌头叫她:“琳琳……别走……”
“爸爸,我不走!”女儿趴在床沿大声告诉他:“我陪着你!”
杨老板欣慰一笑,他还没说出口,女儿就知道他想让她陪着。
她多聪明,多贴心。
护士来看点滴,杨老板挣扎着坐起来,杨琳发现他醒了,把床摇高,枕头仔细垫好。
就像那年冬天敲碎一个蜂窝煤。
只是换完药后杨琳又背对着杨老板在看手机,杨老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突兀地咳了两声。
杨琳转头。
“你坐这里。”杨老板生硬地说:“我想照一下太阳。”
杨琳把光让出来,坐到床头柜旁边。
距离一拉近,杨老板不自在地问:“那个何渊文怎么进去的?”
杨琳手里动作一顿:“过失杀人。”
杨老板头皮发麻。
父女两个
都沉默下来,隔着一点无法掩饰的尴尬,和这几天堆积的无措。
但这也是近十年来难得的和平时光。
杨老板没话找话:“那时候在深圳跟你一起看店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哪里?”
杨琳说:“她在东莞。”
杨老板问:“你们还有联系?”
杨琳说:“不算有联系,也是最近才碰到的。”
杨老板顿了一会,又干巴巴问:“你工作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行。”杨琳拿了个橙子在手里慢慢剥,橙子的皮扒得紧,一抠就是一小块。
杨老板提起件事:“之前你姑姑给你介绍的那个人,去年也住院了,太胖,得了糖尿病。!
”
杨琳掰了一半橙子给他:“酸不酸?”
“不酸。”杨老板尝了尝,还是说出那句:“他确实配不上你……也比不上坤河……”
杨琳没应声。
她扒出两个橙子分给隔壁床,拐去洗手。
隔壁床的病友问杨老板:“昨天晚上陪床那个是你女婿吧?”
杨老板说是。
病友边吃橙子边夸:“你福气真好,女婿帅气,女儿也漂亮。”
杨老板点点头,这会不痛,笑了笑。
他女儿确实漂亮,从小就是。
杨老板记得女儿刚出生那年生孩子的很多,他抱着去同乡家转了一圈,都没他女儿好看。
那时候抱在怀里能逗半天。
杨老板的第一个孩子,他真心爱过,引以为傲过。
女儿像他,从小就能说会道,杨老板一度高兴得不得了,但不知道哪天开始,他突然觉得她太外向,跟谁都能聊两句,在外面不晓得要小心点要藏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太主动,不懂认生。
杨老板因此又不太高兴。
但这跟女儿本身关系大不大,他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钱实在太难挣,也许是同乡的成功让他难以平衡,又也许,因为父母的偏心在一遍遍伤他。
杨老板想,他肯定不是有意要当一个偏心的父亲,他也想好好地去爱自己的女儿,让女儿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到底哪里出了错,他对家里人,对这个女儿越来越不耐烦,出口总是越来越暴躁,脾气也越来越差。
他们之间似乎积重难返。
杨老板一阵颓然。
杨琳回来后,他问起林坤河:“坤河接到你弟弟没有?”
杨琳说:“飞机延误了,还要晚点。”
杨老板憋了会,又问:“真的要离婚吗?真的就到了这一步吗?”
杨琳看他一眼。
才三天,杨老板已经老得厉害,脸上的肉都苍白下垂,像只老ha蟆。
杨琳弹开视线说:“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杨老板说不出的难受,过会有气无力地叹声:“那你自己决定吧……”
她有她的主见。
不久医院来人,告诉腰穿的结果。
林坤河正跟周鸣初讲到这事,收到消息后两人商量,周鸣初说这个类型的白血病很难讲,治愈率确实是相对高的,但总体来说比较凶险。
林坤河问:“凶险的意思是?”
周鸣初隐晦地说了句:“可能随时的事。”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林坤河心头还是一震。
他托了周鸣初继续联系医院和专家,有合适的打算明天就转院。
“谢了。”林坤河伸出手跟周鸣初握住,两人都向前走半步,肩膀轻轻一顶,碰杯一样自然。
他们不是需要过多道谢的泛泛之交,事情讲完,林坤河即去机场接杨鹏飞。
路上给杨琳打了个电话,杨琳说杨老板又开始发烧,可能要进icu。
第62章第62章让我吓一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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