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途

  来到医院，苏渊刚在苏皓轩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特助发来的紧急文件还在平板屏幕上亮着，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陆景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设计简洁却质感非凡的银色金属盒。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矜贵，以及……一丝刻意收敛的关切。
  “渊。”陆景天颔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病床上依旧安静沉睡的小小身影，最后落在苏渊身上。
  当视线触及苏渊左手腕上那块熟悉的手表时，他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柔和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金属盒递了过去。
  “陆哥，麻烦你了。”苏渊起身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身，沉甸甸的。
  “还跟我客气什么，这是昨天提到的，针对陈旧性疤痕的特效凝胶，成分很温和，适合孩子。”
  陆景天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按说明使用即可，效果应该不错。”
  “多谢。”
  苏渊将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真诚地道谢。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陆景天的目光再次在苏渊腕表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看向苏渊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轩轩情况如何？”
  “在好转，恢复得比预期快，只是……”
  苏渊顿了顿，看向苏皓轩，声音低了些，“那些伤疤……”
  陆景天了然地点点头：
  “药按时用，会有改善的。放心吧，这药是专门让人研究的，陆家的研究所你还不够放心吗？不够了在跟我说，研究所多的是呢，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他没有过多停留，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顺路送个东西。
  病房门轻轻合上。苏渊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表的表壳，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甩开这微妙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平板上的文件。
  文件刚看了几页，一声细微的嘤咛声传来。
  “嗯……”
  苏渊立刻放下平板，倾身凑近病床：
  “轩轩？醒了？”
  苏皓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起初还有些迷茫，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苏渊时，里面的警惕和不安明显淡去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依赖。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经过这几日苏渊几乎寸步不离的细心照料，这个饱受惊吓的孩子，已经开始本能地信任和依赖这个给予他温暖和安全感的“大哥哥”。
  虽然关于“家”的记忆依然模糊混乱，认亲更是无从谈起，但那份雏鸟般的亲近感，已在悄然滋生。
  “饿不饿？喝点粥好不好？”苏渊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他。
  苏皓轩又点了点头，小手微微动了动。
  苏渊熟练地拿起保温桶里温热的米粥，用小勺一点点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小家伙很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苏渊，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喂完饭，苏渊用温热的湿毛巾仔细地给他擦了擦嘴角和小手。
  看着孩子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苏渊拿起了那个银色的金属盒。
  “轩轩，”他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语气解释，“这是陆...哥哥送来的，一种很神奇的药膏。涂在身上，可以让那些让你不舒服的疤痕慢慢变淡，消失，让皮肤重新变得滑滑的。哥哥帮你涂，好不好？”
  苏皓轩的目光落在那个漂亮的盒子上，又看看苏渊温和而鼓励的眼神。
  他小小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变淡”、“消失”的意思，又像是在衡量。
  过了几秒，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瘦弱的手臂，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嗯”声。这是信任的信号。
  苏渊的心像是被这小小的信任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管淡金色的凝胶，散发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他挤出一小团在指尖，那凝胶触感冰凉细腻。
  “可能会有点凉，轩轩忍一下。”苏渊说着，动作轻柔地帮苏皓轩解开病号服的扣子。
  当孩子瘦小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苏渊的呼吸猛地一窒。尽管已经看过多次，但那遍布在苍白皮肤上的、新旧交错的狰狞疤痕，依旧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心上。
  鞭痕、烫伤、掐痕……每一道都无声地诉说着这孩子曾经承受的非人折磨。
  苏渊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努力压下翻涌的心疼和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怒火，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用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那些凸起或凹陷的疤痕上，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无比的瓷器。
  指尖下的皮肤薄得仿佛透明，能感受到细微的骨节。
  苏皓轩的身体在他触碰那些较深的疤痕时，会本能地瑟缩一下，但他咬着下唇，没有哭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苏渊紧绷的侧脸。
  苏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着头，专注地涂抹着，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那小小的药管。
  他不敢想象，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是如何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伤害中活下来的。
  每一次触碰那些疤痕，都像是在他心上又划开一道口子。
  苏渊暗暗发誓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敢伤害的自己弟弟们的一根汗毛，他绝不姑息！
  陆景天送来的特效药，效果惊人得显著。
  仅仅一个星期的时间，苏皓轩身上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疤痕，就像被神奇的橡皮擦抹过，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平，直至几乎消失无踪！
  新生的皮肤透出健康孩童特有的细腻和粉嫩，再也看不出曾经的苦难痕迹。
  伴随着身体的快速恢复，精神上的阴霾也渐渐被驱散。在苏渊无微不至的陪伴和守护下，苏皓轩脸上属于孩子的天真笑容越来越多，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明亮灵动。
  他开始依赖地牵着苏渊的手指，会小声地表达自己的喜好，甚至会因为苏铭逗他而咯咯地笑出声。
  他像一株终于被移栽到沃土中的小苗，贪婪地汲取着久违的温暖阳光。
  苏渊看着这一切，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他知道，时机成熟了。
  出院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苏渊亲自给苏皓轩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柔软舒适的童装。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今天的不同，显得格外乖巧安静，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一点点不安。
  收拾妥当，苏渊没有立刻带他离开。他拉着苏皓轩的小手，在病床边坐下，然后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轩轩，”苏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今天，哥哥要带你离开这里，回我们真正的家。
  那个地方很大，很漂亮，有很多很多爱你的人。那里，才是你出生的地方。”
  苏皓轩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家……？”
  “对，家。”苏渊拿出准备好的、珍藏的全家福照片（上面有年轻的父母、苏渊、苏铭以及几个更年幼的弟弟，当然没有苏子逸），指着照片上笑容温婉的女子和儒雅英俊的男子，“这是我们的爸爸和妈妈。他们非常非常爱你。只是……”苏渊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孩子能理解的善意谎言掩盖了残酷的真相，“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在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
  他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和苏铭：
  “这是大哥，就是我。
  这是二哥，苏铭，就是给你检查身体、逗你笑的医生哥哥。
  你还有其他的哥哥们，在家里等着你。”
  苏皓轩的小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像，尤其是爸爸妈妈的脸，眼神充满了迷茫和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调动深埋在混乱记忆深处的碎片。
  苏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孩子的小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轩轩，你是我最小的弟弟，是我们苏家真正的六少爷。你的名字，叫苏皓轩。皓月当空的‘皓’，气宇轩昂的‘轩’。
  你走丢了很久很久，大家……找了你很久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苏……皓轩……”孩子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所以自己根本不是叫狗剩，自己也不是贱种，自己叫苏皓轩.....那两个人不是自己的爸妈.....所以以后他也可以和其他家的孩子一样被疼爱了吗？不用再挨打，和小狗抢吃的了吗？
  巨大的委屈、迟来的认知、失而复得的归属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这个五岁孩童的心防。
  “呜……哇——！大……大哥！”苏皓轩猛地扑进苏渊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却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宣泄着所有的委屈，以及终于找到归途的、巨大的情感释放。
  “大哥！大哥！呜呜呜……”
  这一声“大哥”，带着全然的依赖和终于清晰的认知，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皓轩回归苏家的大门。
  苏渊再也控制不住，他紧紧抱住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将脸埋在孩子散发着奶香和药香的柔软发顶，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浸湿了孩子的头发。
  他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间溢出压抑而沉重的哽咽。
  “轩轩……皓轩……我的六弟……”他一遍遍低唤着，声音破碎却饱含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无尽的心疼，“回家了……大哥带你回家了……爸妈……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