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醒

  苏渊临关车门前，只抛下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要求只有一个：把那两个人渣，全须全尾地给我送到京城。这点小事，想必你们能办妥。”
  县长腰弯得更低，迭声保证：
  “您放心！绝对办妥，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他如此恭谨，除了苏渊开出的条件诱人，更因上面传来的严令——眼前这位，是真正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苏渊略一点头，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外面的空气。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向医院方向。
  车内，苏渊闭目靠在椅背上，高速运转的思维渐渐冷却下来。家里两个弟弟年纪尚幼，绝不能让他们沾染这些污秽。
  老三苏铭阳，行事冲动莽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又顶着公众人物的身份，万一得知真相头脑发热做出蠢事，只会徒增混乱。
  思虑再三，他决定目前只告知苏铭一人。等轩轩伤势稳定，再向家族其他人说明原委。
  至于那个占了轩轩位置的私生子……孩子本身或许无辜。
  苏渊揉着眉心，基于人道，打算养他到成年，届时给一笔钱彻底了断。
  但若那小子胆敢越界，或者对轩轩有半分不利……苏渊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无关年龄，等着承受雷霆之怒吧。
  思绪流转间，医院大门已在眼前。苏渊下车，步履沉稳，循着苏铭发来的信息，径直走向位于高层的单人特护病房。
  推开房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床上，苏皓轩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地躺着，与床边苏铭那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见大哥进来，苏铭猛地起身，几步跨到苏渊面前，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
  “大哥，那两个……”
  苏渊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放心，伤轩轩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四肢健全地活着。这事先放放，”
  他目光扫过病床，声音压得更低。
  “有更要紧的事，得让你知道。”
  他言简意赅地将审讯结果道出。苏铭听完，牙关紧咬，手背上青筋暴起，竟生生将握在掌中的玻璃杯捏得粉碎！
  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混着水珠滴落在地毯上。他又看向病床上的弟弟，强行咽下喉头的咆哮，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出去说。”
  兄弟俩轻手带上门，隔绝了病房的寂静。
  门刚合拢，苏铭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渊：
  “所以……爸妈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苏渊的眼神锐利如冰刀：
  “没错。都是那一家子畜生干的！轩轩被调包，也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环。”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张三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死刑？太便宜他们。余生，他们会在监狱最深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铭胸口剧烈起伏，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强迫自己冷静：
  “那……轩轩的身世……家里其他人？”
  苏渊果断摇头：“暂时封锁消息。等轩轩脱离危险，恢复一些，我亲自带他回家认祖归宗。当务之急是轩轩的伤，”
  他看了眼腕表，语气不容置疑，
  “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下午就安排转院，回我们自家的仁和。”
  苏铭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明白。我去联系直升机医疗组和仁和那边，让他们做好最高级别接收准备。”
  他转身欲走，又顿住，回头看向病房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轩轩他……受苦了。”
  苏渊走到病房门口的观察窗，目光沉沉地落在病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他回家了。以后，没人能动他分毫。”
  苏铭不再多言，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掏出手机开始低声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急切。
  苏渊则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如松。他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发出数条指令，内容简洁而冷酷，目标直指京城监狱深处那对罪人夫妇的“余生安排”。
  安排完毕，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内，专注而沉静，像一座守护着至宝的孤峰。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无形的硝烟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敲打着时间。
  次日医疗直升机早早抵达，苏渊一行人在孙院长的目送下离开。
  回到京城，在顶级医疗团队的精心治疗下，苏皓轩终于从漫长的黑暗中挣脱。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点缀着柔和卡通图案的天花板，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我这是……死了吗？”
  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迷茫。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左臂却传来轻微的牵扯感——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透明管子连接着他苍白的手背，药液正顺着管子无声滴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渊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走了进来，目光触及床上那个醒来的小小身影时，心头猛地一紧。
  他快步走近，刚要开口安抚，却见床上的孩子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把自己蜷缩起来，一双清澈却盛满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苏渊心上，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尽可能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说：
  “轩轩……别怕。我是哥哥，是你真正的亲人。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苏皓轩怔怔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担忧与痛楚，还有此刻清晰可见的泪光。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嗫嚅着，声音细若蚊呐：
  “我……谢谢你救了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习惯了道歉，习惯了把自己当作负担。自记事起，“孤儿”、“累赘”这些字眼就刻在他心里。
  苏渊的眼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他伸出手，想触碰弟弟，又怕吓到他，只能紧紧攥成拳。
  “不！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哥哥！是哥哥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哥哥的错！”
  自责与悔恨几乎将他淹没。
  看到苏渊落泪，苏皓轩慌了神，下意识地伸出没打点滴的右手，轻轻拉了拉苏渊的衣角：
  “叔……大哥哥你别哭啊。你看，我不是醒了吗？我……我没事的。”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显得更加脆弱。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小声补充道：
  “还有……我不叫轩轩，我……我叫狗剩……”
  “狗剩……”
  苏渊心头一涩，这名字像把钝刀割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决定暂时不提身世，等弟弟身体再好些。
  “好，先不说这个。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来，喝点粥好不好？”
  他打开食盒，一股温润的米香飘散出来。
  苏渊舀起一小勺温度刚好的白粥，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皓轩唇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笨拙的温柔。
  苏皓轩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本能的退缩。
  他并非警惕食物有问题——苏渊刚才的举动他看在眼里——而是长久以来，他从未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这陌生的温柔让他不知所措。
  “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小声说着，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同时伸出了那只没有打点滴、却同样瘦弱的小手。
  苏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明白弟弟的不适应，立刻将粥碗和小勺轻轻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推到苏皓轩面前：
  “好，慢慢吃，小心烫。”
  苏皓轩这才拿起勺子，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舀起粥送入口中。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粥，他却吃得异常香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着，仿佛品尝着人间至味。
  很快，一小碗粥就见了底，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勺子刮了刮碗壁。
  苏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痛。
  这再寻常不过的进食扬景，无声地诉说着弟弟过去遭受的苛待。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空碗，温声道：
  “还要吗？还有很多。”
  苏皓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小声道：
  “饱了……谢谢大哥哥。”
  苏渊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动作无比轻柔：
  “好，那你好好休息。哥哥就在外面，有事就按铃，或者喊一声。”
  他替弟弟掖好被角，拿起空碗转身走向门口。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那压抑的、冰冷的寒芒一闪而过——是时候，让某些人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