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叶云州向郑婳坦白

  有时，叶云州讲得投入，会情不自禁地想握住她的手，或者将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每一次，郑婳都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缩回手，或者微微侧身避开。

  动作都是是本能反应。

  “对……对不起……”

  每次躲开，她又会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抱歉和困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叶云州总是勉强笑笑，压下心中的失落和刺痛，温声道：“无妨，定是坠崖受了惊吓，慢慢会好的。”

  可他心里知道，不好。

  一点都不会好。

  他越来越沉迷于这种虚假的温馨。

  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听着她软糯地叫着“夫君”。

  哪怕只是虚假的，也让他那颗在皇室倾轧中变得冰冷坚硬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和慰藉。

  他常常望着洞口外的天空出神。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这个莽撞又有点傻气的女人的？

  是她莽莽撞撞地找自己，明明怕得要死却强装镇定，说要把铺子地契卖给他的时候？

  还是在那山寨里，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以为必死无疑，她却如同天神般出现，拼死带着他逃出来的时候？

  他叶云州，当朝三皇子楚景烨，却因母妃母族势微且遭父皇厌弃，自幼便活得小心翼翼。

  为了避开吃人的皇权争斗，他随母姓，改名换姓，远遁江湖，只想做个富家闲人，平安了此一生。

  可命运弄人，他终究还是被卷了回来，甚至发现了五皇子楚景川那足以颠覆王朝的惊天阴谋。

  他本该恨周擎，恨那个抢走了他心中所爱的男人。

  可一路生死与共，那点恨意早已被复杂的战友情谊所取代。

  而现在，周擎和白峰生死未卜，他却在这里，欺瞒着失忆的郑婳，享受着偷来的温情。

  良心日夜受着煎熬。

  每一次郑婳无意识地躲避他的触碰，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提醒着他这幸福的虚假和卑劣。

  他真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就在这悬崖之下，只有他和她，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皇权争夺，没有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他可以永远做她的“夫君”，哪怕她永远想不起过去，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可是，洞外的风雪会停，山谷的河流会奔涌向前。

  现实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周擎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吗？

  如果他活着，发现自己这样欺瞒郑婳，会如何？

  白峰和玄影呢？

  五皇子的阴谋还在继续，北境的将士还在浴血，江山岌岌可危……

  而他，却沉溺于这温柔的陷阱里，几乎要将这一切抛诸脑后。

  更重要的是，郑婳。

  她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

  到那时，她想起自己是谁，想起周擎是谁，想起这一切……

  她会用怎样憎恶和鄙夷的眼神看他？

  他承受不起那样的目光。

  光是想象，就让他心如刀绞。

  罢了。

  偷来的，终究要还。

  能有这大半个月的独处，能看着她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担忧忙碌，能听到她软语呼唤……

  已经是他灰暗人生中偷来的一缕最灿烂的阳光，足够他余生反复咀嚼，回忆一生。

  决意既下，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这一日，天气稍暖，洞外的阳光难得地穿透层层雾霭，洒下一片稀薄的光晕。

  郑婳正坐在洞口，努力地想用树枝编一个筐，神情专注，侧脸在光晕下显得柔和美好。

  叶云州走到她身边坐下，沉默地看着她笨拙的动作。

  郑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依旧带着些许局促的笑容。

  “夫君，你看我编得怎么样？以后我们可以用它来装果子。”

  叶云州没有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郑婳的心莫名一沉。

  “婳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郑婳从未听过的郑重和……悲伤。

  “我……有话对你说。”

  郑婳放下手中的树枝，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夫君，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叶云州摇摇头，目光投向洞外渺远的天空，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骗了你。”

  郑婳愣住了，茫然地眨眨眼：“骗我？夫君，你骗我什么了？”

  “我……不是你的夫君。”

  叶云州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郑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你不是我夫君？那你是谁？我……我又是谁？我们……”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空白的脑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而一片混乱。

  “你是郑国公府的大小姐郑婳。”

  叶云州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着眼，将他们的真实身份、如何相识、如何被卷入阴谋、如何发现五皇子的秘密、如何被追杀坠崖……

  以及周擎才是她真正的夫君，周擎和白峰为了救他们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所有这些，除了他内心深处对她的那份感情，他都原原本本，缓缓道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忏悔。

  郑婳呆呆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周擎？

  白峰？

  玄影？

  五皇子？

  私通外敌？

  坠崖？

  ……

  这些名字和事件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她空白的脑海中疯狂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画面，反而带来更加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

  她没有恢复记忆。

  一点都没有。

  但是，心底那股一直存在的怪异感和抗拒感，似乎找到了答案。

  原来……

  原来他不是她的夫君。

  原来她潜意识里一直在抗拒的，是一个谎言。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茫然、被欺骗的无措和对那个叫做“周擎”的陌生男人的莫名揪心。

  “所以……周擎他……可能已经死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叶云州痛苦地闭上眼：“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去找他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睁开眼，看向郑婳，眼中充满了恳求和不舍。

  “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他们吗？虽然很危险，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绝不放心。”

  郑婳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虽然想不起任何关于周擎的记忆，但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可能为了救自己而死去，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还有那个五皇子……

  卖国求荣……

  无数人因此受苦……

  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责任感，压过了内心的恐惧和茫然。

  她猛地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虽然依旧迷茫，却透出一股异常的坚定：“我去！”

  她站起身，看着叶云州，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不能躲在这里。我们要去找周擎，去找白峰，还要阻止那个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