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
作者:木敛华
六月十日,上海本地新闻发布天气预警,表示自周一起梅雨季回归,湿度增大,体感闷热。
身后有人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说了句“要来了”。
宋秋抬头看了一眼地铁到站信息,显示一分钟后到达,于是他按灭手机,揣进口袋,转头往后张望了下,队伍已经排得很长,还有形色各异的人来来往往地穿梭着。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清一色的匆忙。
宋秋被挤拥着上了地铁,不知道是谁的热包子一直紧贴在他的后腰,宋秋轻轻叹了叹气,没说话。
他的手机在左侧口袋嗡嗡嗡地震动,右手提着比他本人重要几倍的电脑包,握住扶手的左手被陌生人搭着。宋秋皱了皱鼻子,脸部用力,将方才被挤乱的口罩归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覆盖在手背上的陌生手掌离开,宋秋骤然睁开眼睛,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等待着地铁开门。
地铁门打开的一霎那间,宋秋再次被推挤着下了车,期间大概是踩到了谁的脚,虽然没人在意,也根本找不到当事人是谁,但宋秋还是熟练地低声说了句“抱歉”。
自动扶梯上是密密麻麻的人,步梯亦是如此。宋秋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是八点二十五分,他靠在边缘慢慢地上楼梯,又避开人群从电脑包里拿出一小包湿巾,边走边擦手。
出了地铁站,那股搅合在一起的各异的“人味儿”终于消散了一点,然而空气中却充斥着低气压的潮热。
宋秋摘下口罩,连同几张用过的湿纸巾一起扔进垃圾箱里,已经被擦得骨节泛红的手撕开了一个全新的口罩,他重新戴上,妄图将湿热又发霉的空气隔绝在外。
步行十三分钟,宋秋在八点四十三分踏入公司大门,比以往迟了三分钟。
出差太久,他对通勤时间的把握已经不太严谨准确。
新来的实习生以及同项目的助理冲他打招呼,宋秋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而后坐在自己的办公位,拿出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他忽然皱眉,盯着自己的办公桌,冷声问,“这是谁放的?”
“小林买的早餐。”周雩指了指实习生的方向,“给咱们办公室每个人都买了一份。”
宋秋点头,又冲小林抬抬下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不用。”小林头摆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宋老师,您吃就好了。”
周雩豆浆见了底,他晃了晃纸杯,又呼噜呼噜地吸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讲,“这豆浆挺好喝的,一看就是现榨的,谢谢啊小林。”说完他又冲宋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还没到上班时间,趁热喝。”
宋秋没理他,五指向内,冲小林勾了一下,“过来。”
小林迅速小跑到宋秋的办公位,微微俯身,胆怯地瞧着他,宋秋指了指她的手机,“收款码。”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小林犹豫片刻,亮出收款码。
宋秋看着她,小林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了,“怎么了宋老师。”
宋秋有一丝不易察觉地无奈,他只好放轻一点声音,“多少钱。”
“十……十块。”
宋秋把钱转过去,这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冲小林笑了一下,很浅的笑,“谢谢,确实挺好喝的,但下次不用给我带了,我不太习惯吃早饭,抱歉。”
小林点点头,如释重负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憋了大半天,还是没忍住,很小声地问较好相处的助理周雩,“周老师,宋老师是不是不高兴啊?”
“哈?”周雩笑了两声,也偷偷地回她话,“小林,你告诉我,谁上班会高兴啊?”
小林尴尬地点点头,附和道,“是哈。”
周雩敲着电脑,前些日子出差审计的企业资料需要一一整合,他手指头都快要敲冒烟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探头到小林的工位,安慰道,“他就那样,我在这儿工作两年了,此男笑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他边界感比较强,但你工作上有什么困惑都可以问宋哥,这个他不会拒绝的。”
小林终于放松下来,对周雩感激地点点头,又偷偷朝宋秋看了一眼,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那杯豆浆他喝了一口之后便再也没有拿起来过。小林有一点微妙的失落,随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宋秋关闭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又抽出几张湿纸巾擦手。做完这些,他往后仰身转了几下脖子,最后站起身戴上口罩,冲还在疯狂敲电脑的周雩说道,“我先走了。”
“今天这么早下班。”周雩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宋秋“嗯”了一声,进电梯之前他解锁了手机,继续看早上没看完的新闻。
电梯里有几人说着上海话吐槽即将袭来的梅雨季,宋秋看完新闻关掉手机,听他们吴侬软语地聊天。
到今年七月份,就是宋秋在上海工作的第四年。但由于工作性质,宋秋一年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地出差满地飞,所以他至今没学会几句上海话。
不巧的是,又因为大学在东北,四年求学生涯倒是让他学会了一口正宗东北音,而对他个人来讲,上海话和东北话实在是有点相互打架。
犹记得上班第一年,他被上一任的审计经理逗着说了几句上海话,带着东北口音,极其诡异。
自那之后,宋秋只说普通话。慢慢地,连东北口音也淡去了,就像时间褪了色,记忆也会泛黄。
走出电梯,大楼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宋秋照旧步行前往地铁站,看到地铁站的盛况后,宋秋捏了捏鼻梁骨,后悔没有多加班一会儿。
不过好在没有早上那样被热包子贴腰了。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也从匆忙变成了疲惫。
夜间十点二十八分,宋秋出了地铁,找到自己停在站外的一辆老旧电动车,他抽出纸巾擦干净座椅。电动车太久没工作,动力明显不足,宋秋一边低声喊“加油”,一边思考换一辆电车的可行性。
不可行。再过一个多月,他又要开始频繁的出项目,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也正如此,宋秋租的房同样是在一栋非常老旧的公寓楼,但胜在足够便宜,一个月只用七百五。
然而宋秋一年满打满算住不了三个月。
二十分钟后,宋秋到达公寓楼下,他见缝插针地停好自己的电动车。已经陆陆续续有雨滴从眉骨滑落到鼻梁,宋秋从底座里拿出雨衣披到电车上,然后上了顶楼。
这栋公寓楼总共有十三层,宋秋租的房间在九楼。
他是偶然间发现顶楼有一个小天台的。天台的面积当然不像电视里演绎的那般阔气,实话来说,只是一片狭窄的,地势比同水平地稍高一点的露天小道。
即使是这样,宋秋第一次发现它时,却也难得地笑了起来。那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宋秋发泄般地朝这天地间怒喊一声“去他妈的生活”,由此引来许多回应。
——好几扇生了锈的窗户被“吱吱吱”地拉开,接着传来几句颇有默契的大骂声,还有几声赞同夹杂在里面。
宋秋当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心里舒坦了。
今天他久违地,再次爬上顶楼,推开吱呀乱响的铁门,却意外发现了不速之客。
可是说不速之客,又实在太不公正,这毕竟不是独属于宋秋的天地。于是他斜靠在铁门墙边,低垂着眼抽出一支烟,一股莫名的被打扰的烦躁感悄然升起又挥之不去。
那位不速之客正跨坐在不知道是否安全结实的栏杆上,听到动静回头看。宋秋与他对视上,雨滴已经手拉着手从天空中缠绵地砸下来,空气中发霉的古怪味道更加明显。
不速之客的长发湿湿地搭在双肩,发尾不规则的弯曲朝向脖颈,他指尖夹着一支早就被雨水打灭了的香烟,隔着朦胧雨夜,夹着嗓音幽幽地说,“还我命来。”
宋秋愣了片刻,抽出的烟还没点燃就掉落在地,他直勾勾地盯着不速之客。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庞,宋秋惊讶又认真地请教,“这位先生,您他妈犯的什么病?”
不速之客哈哈大笑,低头又噙了一口香烟,饶有兴趣地回答,“演员病。”
然后他跳下栏杆,低头与宋秋擦肩而过时,很随意又很漫不经心,“我叫李小文。”
而后他推开铁门,下了楼。
这是宋秋第一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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