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大河哥,你不要忘记我”

作者:好一颗大白菜
  顾大夫心绪不宁,一晚上睡不着,干脆大晚上就跑到江小川家里找江小川。

  结果到江小川家里一看,江小川不见了,李裕丰倒是呼呼大睡着。

  顾大夫摇醒了李裕丰,问他江小川跑哪去了。

  李裕丰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带着顾大夫去了小屋,往空荡荡的小屋一指,“喏,小川哥不是就在……”

  “咦……小川哥呢?”

  李裕丰瞬间吓醒了,回过神来,赶紧跟着顾大夫去找江小川。

  天快要亮的时候。

  李裕丰和顾大夫终于在山上找到了江小川。

  山边泛起霞光

  江小川就蹲在周怀安坟边,用手一点一点挖着土,又不知道从腰间的兜里掏了什么东西放进去,然后重新埋上。

  现在天气还不热,山上也凉快,但江小川额头上却挂了层薄汗,他低着头,汗沿着他那硬朗阳光的脸庞轮廓往下流,滴落在土里,迅速消失不见。

  李裕丰虚惊一场,忍不住喊了江小川一声。

  “小川哥!”

  江小川反应有些迟钝,停滞了那么一小会才抬起头来,当看到李裕丰和顾大夫的时候,江小川纳闷地眨了眨眼。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他们笑了笑。

  薄红的霞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他的脸也红红的。

  李裕丰跑了过去,蹲了下去,好奇地问,“小川哥,你在干什么?”

  江小川继续低头用大手挖出一个浅浅的坑来,他笑呵呵地小声告诉李裕丰,“种花啊。”

  李裕丰不明白江小川说话为什么这么小声,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在坟边种花。

  他往旁边看了看,看到旁边躺着的铁锹,忍不住问,“可不是有铁锹吗?”

  江小川从腰间拿出一颗花种,放进土坑里,粗粝的大手沾满泥土,他耐心地解释,“我爹娘醒得早,但怀安不是爱睡懒觉吗?”

  “铁锹声音大,吵着怀安睡觉。”

  李裕丰听着心里刺挠得慌,他垂眸看着江小川的手破了好几道口子,于心不忍地拉住江小川手腕,“小川哥,你别挖了。”

  这一碰,李裕丰觉得不对劲,江小川身上跟火炉一样烫,“小川哥,你怎么身上这么烫啊?”

  江小川轻轻把脏手抽出来,生怕弄脏李裕丰,摆了摆手,“没事,热的,别碰我,都是泥,脏得很。”

  顾大夫二话不说,冲过来一摸江小川额头。

  江小川欲故技重施,被顾大夫骂了回去,“现在才开春,热个屁。”

  “开春能热到流汗吗?”

  “你病到冒冷汗了!”

  “真是人蠢没药医!”

  江小川被骂懵了,他眨了眨眼,然后弱弱地问,“顾大夫,小点声骂行吗?”

  顾大夫气得翻白眼,“裕丰,带你小川哥下山。”

  李裕丰点了点头,立刻伸手去扶江小川。

  江小川连忙拿出剩下半袋花种,道,“等会,我把剩下的半袋花种给种了。”

  顾大夫瞪了他一眼。

  江小川心虚地立马把花种收了回去,生怕顾大夫又骂他。

  被骂也没什么。

  但当着爹娘和周怀安的面被骂,他怕他们担心。

  李裕丰伸手去扶江小川。

  江小川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泥,“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哪扶得动我?”

  李裕丰想反驳,但又觉得是事实,只好作罢。

  江小川跟着顾大夫和李裕丰一块下了山。

  江小川就跟没事人一样,山路走得比李裕丰还要快。

  李裕丰跟在江小川后头,看着江小川那鞋后跟都磨破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小川可能每天晚上都没睡,一直往山上跑。

  可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李裕丰懊悔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他天天就想着睡。

  他这头又懒又笨的猪。

  想着想着,李裕丰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一回到家,李裕丰就自动请缨说要去做早饭。

  江小川一听,心想,李裕丰哪会做饭?

  他刚要开口说他去,话还没有出口呢,他就被顾大夫赶进房去了。

  听见他们进了房间,李裕丰走进厨房,撸起衣袖,提起灶台上严丝合缝盖着的锅盖,准备给江小川煮白粥。

  一股恶臭迎面扑来。

  李裕丰愣在了灶台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红薯和鸡蛋烂在了锅里,不仅如此,锅里水也烧干了。

  跟江小川一样。

  看着好好的。

  但里头早就烂掉了。

  李裕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小屋里

  顾大夫问江小川哪里不舒服。

  江小川咧嘴笑了笑,“我没哪里不舒服,我好得很。”

  顾大夫才不信江小川,板着脸给江小川把了脉。

  把完脉,顾大夫瞪了江小川一眼,“你还记得你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吗?”

  江小川被瞪得心虚,干脆不说话,缩在小床上抠着手指。

  “我娘去世的时候。”

  顾大夫冷哼一声,“这人啊,心里憋着事就容易生病,你倒好,心里憋着事就算了,还使劲地干活,现在好了吧?把自己折腾病了,只有耕不完的田,没有累不死的牛,你知不知道?”

  江小川如小鸡啄米一般老实点头,“顾大夫,辛苦了。”

  顾大夫白眼翻上天,“说辛苦有屁用,要付诊金的。”

  “哦。”

  江小川想了想,犹豫着问,“先赊着行吗?”

  顾大夫瞥了江小川一眼,“那口棺材花了你多少银两?”

  江小川张了张烧得有些干燥起皮的嘴唇,然后又合上唇,把价格往下降了个几两,干涩地吐出一个价钱,“二十三两。”

  顾大夫一听立马跳了起来,“什么棺材这么贵?棺材陈他疯了吗? ”

  江小川缩了缩自己的大块头,努力降低存在感,小声地替掌柜辩解道,“楠木的,陈掌柜说坚实、防水、防虫咬,还能保尸身不腐,躺里头还能闻到香味。”

  “……”

  顾大夫都气笑了,“江小川,你是不是脑子被骡子踢了啊?你说坚实、防水、防虫咬就算了,躺里头闻到香味有什么用?又不是你躺!”

  “要是所有人跟你一样蠢,我别开医馆,去开棺材铺好了!”

  江小川再度小声解释,“怀安他爱干净。”

  顾大夫恨不得给江小川那木头脑袋一医药箱,对自己抠抠搜搜,为了一个死人花这么多银子,但他又不能骂出口,只能指着江小川憋出来一句脏话,“你真是缺心眼!”

  骂完,他又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最后摆了摆手,“赊吧赊吧,回头店赚钱了记得还我。”

  “还有,我待会回去给你开药送过来,你老老实实地把药给吃了,要不然你把我们几个给卖了,也凑不出一口棺材钱来。”

  江小川点了点头。

  说完,顾大夫就气鼓鼓地出门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江小川一个人,江小川心里一下子空了下来,身上的力气也跟瞬间被抽离一样。

  他没力气继续装若无其事了。

  江小川躺在那张冷冰冰、狭窄的小床上,身上直冒冷汗。

  枕头很快濡湿了一大片。

  他要是真缺心眼就好了。

  就用不着这么想周怀安了。

  思念好像一场大火,从江小川的心一直烧,蔓延到他的身体各处,烧得他骨头都似乎在悲鸣。

  在那悲鸣中,他沉沉地睡去。

  意识也逐渐飘散在名为回忆的长河中。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掠过江小川的耳畔。

  刺骨的寒意从脚尖一直窜到头发根。

  江小川觉得很疲惫,很疲惫,仿佛走在一条漫长而永远没有目的地的路上。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大河哥。”

  江小川低头一看,地上是厚厚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

  他身旁似乎跟了个很小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露出半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那张漂亮的小嘴唇一张一合地往外呼着白雾,清亮的稚嫩童声伴随着呼呼风声在他耳畔响起。

  “大河哥,你会不会忘记我?”

  “大河哥,你不要忘记我,林林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说着,小男孩费劲地扒拉开他身上打满补丁的芦花袄子,从脖子里抽出一条掉色的红绳,底下挂着个小小的银竹。

  满是冻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银竹捧到江小川面前。

  那清瘦的下半张小脸露出个乖巧可爱的笑容。

  “大河哥,你要永远记住我。”

  江小川看着那条银竹,纳闷地伸手去接。

  可他刚接过,小男孩突然拔腿就跑。

  小小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那么渺小。

  江小川心惊,连忙追了上去,“林林!”

  他追啊追,追啊追,不知道追了多久,全身的力气都好像用完了,他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爆炸。

  终于,他追上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伸出手,用力抓住那细得跟树枝的胳膊。

  在握住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过身朝他望来。

  江小川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澈、干净,如水中月一般的眸子。

  眼尾处的红痣艳得像是那尸体嘴里源源不断吐出来的血水。

  他对着江小川浅浅地一笑,温柔到快要溺死人。

  “小川哥。”

  那一瞬间,江小川呼吸都似乎停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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