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死讯

  在周怀安离开的第五天，江小川没等来周怀安平安到达南方的信，却等来二狗传回来的噩耗。

  “小川哥，你快点去码头那看看。”

  “听说周怀安坐的那条船因为遇到暴风雨，沉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小川整个人都懵了。

  他跌跌撞撞地丢下手上的活去了码头。

  但码头此时正乱着，谁也顾不上搭理他。

  有人说一条船都沉了，全部人包括船夫都死了。

  江小川听着心咯噔一声。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怀侥幸。

  江小川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花了银两到处托关系去调查周怀安的消息，被骗了两次以后，江小川终于找到一个可靠的人。

  对方让他等着。

  于是，江小川忐忑不安地等啊等啊。

  却在几天后等来周怀安溺亡的死讯，以及一具泡浮囊、脸被碎石划花，早已经看不出原本容貌的尸体。

  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江小川是不信的。

  他家怀安那么好看，怎么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呢？

  但这具尸体身上穿着他家怀安出发时的深蓝色衣服，据说，被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包袱。

  随身的包袱已经被浸湿，江小川把包袱里头的东西叮叮当当倒出来，他数了好几遍，一样都没少。

  他买的伞、他买的药膏、他买的鞋子……

  江小川一样一样地数给二狗他们听，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来来回回将一个包袱的东西数了快十遍。

  二狗都看不下去，刚想叫住江小川。

  江小川突然不数了，他把东西又一件件地收进去，然后抬脚就往外面走。

  二狗心慌得很，连忙问，“小川哥，你去干什么？”

  江小川脚步一顿，不紧不慢道，“现在天气闷，尸体又泡了水，放不了多久，我去买口棺材，给怀安把身后事给办了。”

  “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那里。”

  “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

  二狗他们哪里想到江小川这么冷静？

  但他们还是放心不下江小川，“小川哥，要不然我们去吧？”

  江小川摇了摇头，“不用，我去就行了，你们不懂这些，我有经验。”

  要不然买回来柳木的棺材，那可糟了。

  柳木棺材可容易烂了，这样怀安睡也睡不踏实。

  说完，江小川就走了。

  他去棺材铺挑一口最好的棺材。

  付了银子，他又留了地址，让掌柜的把棺材送到他家去。

  然后江小川顺路去买了些纸钱和纸扎，一如既往，留了地址，让老板送去他家。

  最后他再拐去了之前去的那家成衣铺，让掌柜把衣服改成之前的大小。

  掌柜问起怎么突然又要改回去，江小川沉默了半晌，然后蠕动干燥的嘴唇，最后低哑地说了句，“他现在穿着有些小了。”

  他现在穿着的确有些小了。

  掌柜笑了笑，“吃胖了？”

  江小川没回答，掌柜也不继续问，跑去改衣服了。

  改小还得缝，改回原来的大小只需要把缝上的线拆掉就行了，所以掌柜没一会就把衣服给改好了。

  江小川放下十文钱，抱着衣服就走了。

  掌柜一看见连忙追出去说不收钱，但无论任凭他怎么喊，江小川就跟听不见一样一直往前走，偏偏就是不停下来。

  江小川回到家，棺材已经送来了。

  黑漆漆的一口棺材停在屋子大厅里，几乎挡住了过道，只能容一个人艰难地侧身离开，看起来压抑又沉闷。

  江小川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去忙活了。

  江小川烧了锅热水，端着热水要进屋给周怀安擦身子换衣服。

  大吉大力两兄弟生怕江小川难过，便提出他们两个来。

  说着，他们就要去端江小川手上的热水。

  江小川没让。

  周怀安生前这么爱漂亮，肯定不愿意被别人看见他死后的样子。

  还是他来吧。

  周怀安肯定不介意被他看见。

  进了屋，江小川亲自帮周怀安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江小川下意识往那具尸体脖颈处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他虽然纳闷，但心情低落，倒也没有细究。

  可能是被水冲走了吧。

  江小川拿毛巾泡了热水，拧干，再细致地用热毛巾擦过那浮肿的身子。

  其实已经基本上辨认不出特征了，看起来完全不是周怀安。

  江小川也宁愿相信面前这个人不是周怀安，但江小川知道，这只是他的自欺欺人而已。

  就跟他娘死了以后，他也是忍不住想，会不会只是睡着了呢？

  但老天爷从没善待过他。

  他娘死了。

  周怀安也死了。

  不过

  事情已经发生了，难过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先让周怀安早点下葬。

  江小川动作轻缓地替周怀安换上了新衣服，又替他将泡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梳好，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

  他喊来二狗，帮忙一块封了棺。

  一切尘埃落地。

  李裕丰和顾大夫都赶来了。

  抬棺材上山的时候，李裕丰偷偷地跟在后面抹眼泪。

  江小川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完全哭不出来，他看着棺木下葬的时候脑袋都还是木的，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大块。

  他麻木地帮着一起把棺材埋上。

  很快，大大的坑变成了个大大的土包。

  土包光秃秃的，很难看。

  江小川就摘了朵野花插在土包上。

  现在是个有一点漂亮的土包了。

  虽然还没有周怀安漂亮。

  但他可以回头在周怀安的坟上都种满花。

  种什么花呢？

  江小川脑子转不动了。

  怎么也想不到该种什么花好。

  算了。

  慢慢想。

  反正来日方长。

  江小川跟帮忙的人挨个道谢，然后就让他们先下山。

  “我留下来跟我爹娘和怀安说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去。”

  李裕丰有些不放心，担心江小川想不开，但顾大夫扯了扯他，把他扯走了。

  顾大夫知道江小川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江小川还真没有想不开。

  他一点也没有要死的想法。

  他们走了以后，江小川蹲在坟前，给周怀安烧了好多好多纸钱。

  他怕周怀安刚做鬼害怕，便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地告诉周怀安，如果害怕就回来找他。

  他介绍他的爹娘跟周怀安认识。

  这样他们三个人，哦，是三个鬼就能一块幸福美满地生活了。

  想到这里，江小川自己都笑了。

  不过，他待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也没有鬼出来找他。

  他想，是周怀安害羞。

  那下次再见也可以。

  江小川撑着两条发麻的腿站起来，对着前面的两座土包道，“爹娘，小安，我下次再来见你们。”

  说完，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下山去了。

  回到家，江小川推开冷清的院子。

  他看着漆黑的院子，空荡荡的躺椅，总有些恍惚。

  直至底下一直飘上来小猫的叫声，江小川低头望去。

  小馒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饿的厉害，围着江小川的裤腿蹭来蹭去，叫唤着讨东西吃。

  赖皮也在骡棚里抗议。

  江小川回过神来，他一整天都没来得及喂它们。

  江小川连忙跑去准备吃的喂了小馒头、赖皮、兔子，还有鸡圈里的三只鸡。

  做完这些，他浑身疲惫地推开小屋的房门，摇摇晃晃地躺在了床上。

  他仰躺着，背脊下是硬邦邦的床板，目不转睛地望着空荡荡的屋顶。

  他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江小川想啊想，想啊想，他还是想不明白。

  他干脆不想了，他裤腿上还沾着坟地的泥，蜷缩在小屋狭窄的小床上，沉沉地睡去。

  他想

  这可能是一场噩梦。

  睡醒就好了。

  等他睡醒以后，周怀安就会出现在他身边，冲他撒娇、发脾气，又或者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些总是让他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话。

  嗯。

  没错。

  肯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