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不适合于大多数

作者:小雨大雨暴风雨
  空气里有晒过的棉布味道。
  那块廉价的便利店布丁,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入侵者,在红木书桌冰冷的角落待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碰它。
  它黄色的、颤巍巍的躯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像花谱无声的注视,嘲笑着我的堡垒和那代表金钱的虚张声势。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我坐在书房里,指尖烦躁地划过一本精装烫金的植物图谱。
  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痕。
  空气里是熟悉的旧书和红木味道,却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甜腻。
  那来自桌角的布丁。
  两点整。
  门没有被敲响。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股自厌的恼怒。
  走了吗?终于被昨天的我给吓退了?
  还是觉得我这个雇主太难伺候,连等价的金钱都不值得了?
  也好。
  这本就该是这座金丝雀笼的常态。
  我猛地合上图谱,发出沉闷的声响。
  笃、笃、笃。
  敲门声在下一秒响起,轻而规律。
  “…进来。”
  声音有些发紧。
  门开了。
  花谱站在门口。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T恤,帆布包,额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额角。
  她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书桌角落。
  那个原封未动的布丁盒子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
  她径直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
  “开始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翻开笔记本。
  “昨天最后那道题的辅助线,需要再巩固一下思路吗?”
  我盯着她,喉咙发干。
  那块布丁像一个无形的、尴尬的证人,横亘在我们之间。
  她想装作没看见?
  就像她装作没看见我钻桌底一样?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受。
  “那个……”
  我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布丁,你拿走。”
  花谱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又像是在审视我话语里每一个细微的颤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坏了?”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这道题会了吗”。
  “没有!”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躁。
  “只是…我不需要!”
  “哦。”
  她应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看向笔记本,笔尖在昨天的辅助线上轻轻点了点。
  “那放着吧,讲题。”
  又是这样!强行翻篇!
  用一道该死的几何题筑起高墙!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烧得脸颊发烫。
  凭什么她总是这样?
  用沉默和讲题来掌控局面?
  把我当成什么?
  一个必须配合她完成“工作”的、没有情绪的机器?
  “花谱!”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布丁?看着我出丑?”
  “还是觉得用这种廉价的施舍就能…就能…”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看着她抬起的、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我忽然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力气。
  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只剩下满腔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委屈。
  我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别开脸,死死盯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沉默在书房里膨胀,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几秒钟后,我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靠近我这边。
  我没有回头。
  然后,我感觉到她停在了我的书桌侧面。
  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小的、方形的物体被轻轻放在了我摊开的植物图谱旁边。
  就在那个碍眼的布丁盒子旁边。
  是那盒创可贴。
  上次那盒,印着愚蠢小熊图案的。
  里面只剩下最后几片了。
  我愕然地转过头。
  花谱就站在桌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她T恤领口边缘被洗得有些发毛的纤维,看到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气息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属于夏日的温热感,清晰地笼罩过来。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盒创可贴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我混乱的心湖。
  “手。”
  “给我看看。”
  我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什么手?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先前在教室门口摔倒时,掌心擦破了几道口子。
  虽然不深,但贴着创可贴的地方边缘有些发红,大概是出汗闷着了。
  昨天在书房里,她看似专注讲题,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巨大的冲击让我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我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的轻柔。
  她没有碰我的手,只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捏住了那片小熊创可贴翘起的一角。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撕了下来。
  嘶啦。
  微小的剥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创可贴下的皮肤暴露出来,几道细小的擦痕有些红肿,边缘微微发白。
  空气接触到伤口,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她的指尖没有离开。
  她捏着那片撕下来的、带着点汗渍和药味的创可贴,目光落在我掌心那几道小小的伤痕上。
  她的眼神很深,像沉静的潭水,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视。
  “新的。”
  她低声说,另一只手已经从那盒创可贴里熟练地抽出了一片新的、独立包装的。
  塑料包装被她用牙齿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然后撕开。
  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新创可贴被取出。
  她没有立刻贴上,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像拂去灰尘一样,拂过我掌心伤痕周围发红的皮肤。
  那触感温热、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驱散了空气带来的那点刺痛感。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崭新的、印着同样愚蠢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对准伤口,稳稳地贴了上去。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胶布,在我的掌心轻轻按压了几下,确保它贴服。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业的专注力。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必须由她来完成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
  将那片撕下的旧创可贴团在掌心,连同新创可贴的包装纸一起,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
  就仿佛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垃圾。
  “好了。”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
  “讲题。”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接触从未发生。
  她的侧脸在斜射的光线下,好平静。
  只有我。
  我还僵硬地坐在原地,右手掌心贴着那片崭新的、带着消毒水气味和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被她指尖拂过、按压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触感。
  那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甚至烧得心脏都开始不规律地乱跳。
  羞耻?愤怒?抗拒?
  这些惯常的情绪似乎都被那短暂而强势的触碰搅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茫然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的酸胀感,堵在胸口。
  像什么呢?
  像一个固执的、不懂得迂回的驯兽师。
  她面对一只因为旧伤而始终惊惧炸毛的野猫,没有用食物引诱,没有用言语安抚,而是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那只带着旧伤疤的爪子,用行动告诉它——
  伤口需要处理。
  现在,立刻,马上,由我。
  野猫没有炸毛,没有亮出爪子。
  她只是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她感受着那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自己带着旧伤的爪子,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撕掉那块让它不舒服的旧胶布,换上了新的。
  那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关怀,粗暴地撕开了它用疏离和金钱构筑的所有防御。
  她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上那片崭新的、印着小熊的胶布。
  那廉价的图案,此刻却像一个滚烫的烙印,宣告着某种无法逆转的、被强行建立的联结。
  金钱买来的家教时间还在继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几何题复杂的线条在眼前旋转。
  而我的全部感官,却只凝聚在右手掌心那片小小的、带着消毒水气味和小熊图案的创可贴上。
  那里,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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