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老狐狸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郭家老宅的花园里，郭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品茶，手边的小几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水氤氲着热气。

  池骋戴着昨天那副墨镜，走进花园，在距离郭老爷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刻意敛去了周身那股惯有的阴沉感。

  清了清喉咙，那原本就沙哑的嗓音，又被刻意揉进几分疲惫与虚弱。

  “爷爷。”

  郭老爷子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池骋身上，对他这异样的嗓音有些意外：

  “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池骋薄唇微抿，抬手，动作缓慢地摘下了墨镜。

  刹那间，他脸上那片堪称惨烈的淤青暴露在光线下——左侧颧骨上方一片深紫泛青的肿胀，连带着眼周都带着骇人的晕影，唇角也破裂结痂，让这张英俊的脸看上去十分狼狈。

  “爷爷，你看城宇给我打的。”

  池骋声音低哑，夹杂着几分告状的委屈感。

  郭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池骋脸上的伤，忘了放下，眉头紧紧锁起：

  “城宇？你们两个闹什么矛盾了？真是城宇打的？”

  池骋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深处流转的暗光，再抬眼时，眼神里只剩下黯淡与沉默。

  这副样子，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说服力。

  郭老爷子看着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心思瞬转，池骋这小子，小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可偏偏是池家唯一的男丁，金尊玉贵地养大，池远端夫妇何曾让他吃过这种皮肉苦头？

  要是被他们看见……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放下茶杯：

  “城宇呢？”

  郭老爷子存着一份理智，没有单听池骋一面之词，自己那个小孙子虽然爱玩了些，但做事向来有分寸，尤其对池骋，从小到大，哪次不是郭城宇让步居多？

  见老爷子拿出手机要拨号，池骋适时开口，嗓音更哑了几分：

  “城宇打完我就跑了，电话不接我，人也找不到……”

  池骋语气里的失落与无奈表现得恰到好处。

  郭老爷子拨出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直至自动挂断。

  放下手机，郭老爷子示意池骋坐下，看着他的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

  池骋洞悉老爷子的疑虑，抬手便开始脱外套，解开衬衫的纽扣。

  布料褪至腰际，露出精壮的上身，只见紧实的胸腹、腰侧，布满了青紫痕迹。

  “爷爷，你看，我身上也都是被城宇给打的，比脸上还重。”

  池骋特意侧了侧身，让郭老爷子看得更清楚些。

  郭老爷子看着池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倒是真有几分心疼起来，毕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池骋趁热打铁，微微俯身，额前碎发垂下几缕：

  “我还发着烧呢，您摸摸。”

  郭老爷子抬手探去，掌心触及的皮肤果然一片滚烫。

  只是距离拉近，郭老爷子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池骋颈侧几点暧昧的红痕，视线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池骋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瞥，才缓缓直起身，系着扣子：

  “爷爷，城宇给我打这样，他人又不见了，我得在老宅等他，他得给我个说法，你说是不是？”

  郭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但看着池骋那“惨状”和确实不低的体温，叹了口气：

  “你们两兄弟闹得什么矛盾，我老头子也不清楚。不过你还发着烧呢，自然是要找个医生来瞧瞧的。”

  说着叫来管家，吩咐去请家庭医生。

  “我让人带你去客房休息，有没有吃早餐？我让人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郭老爷子安排道。

  池骋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将外套搭在臂弯：

  “没吃，我醒了城宇就跑了。我不睡客房.....”

  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宅，嗓音依旧沙哑的厉害：

  “我还睡城宇的房间。”

  郭老爷子对他后半句的坚持没太在意，注意力全被那句“我醒了城宇就跑了”，还有那几处红痕攫住，直到池骋的身影消失，他端着茶杯，望着满园秋色，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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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城宇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

  手机从会议模式的静音中恢复，屏幕上显示着老爷子的未接来电，正想回拨，助理在一旁低声提醒：

  “郭总，您哥哥来了，现在正在您办公室等您。”

  郭城宇被这一打岔，想着老爷子平时也常来电，大抵没什么事，便暂时将回电话的事搁下，转身走向办公室。

  推开门，郭城峰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里，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

  “今天吹的哪阵风，你这大忙人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

  郭城宇笑着走近，随手将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郭城峰收起手机，抬眼，语气平淡无波：

  “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

  目光在弟弟这间装修精致的办公室扫了一圈：

  “你这公司，规模有点小了，该换换了。金融街那边新起的XXX大厦位置不错，你可以去看看。”

  郭城宇轻轻挑了下眉，看向自己这位向来深谋远虑的哥哥，唇边勾起玩味的笑：

  “消息够快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郭城峰淡淡一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这四九城说大也大，但圈子就那么些人，水波纹荡开，总有人能听见响动。”

  郭城宇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春风得意：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你是来祝贺我来了？你听到这个消息，是不是特别惊讶？”

  他试图从郭城峰脸上找到一丝预料之外的波澜。

  郭城峰看着弟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特别是那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神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只是那笑容意味深长，让郭城宇心头一跳，骤然忆起，郭城峰之前就曾轻描淡写地提醒过他——“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郭城峰确认过郭城宇脸上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这才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给老爷子回了条信息：

  「放心，您小孙子一点伤都没有。」

  他接到老爷子电话时，原本没想来，但听到池骋竟带着“伤”跑去老宅告状，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

  他和郭老爷子一样，深知池骋绝不是什么会吃亏的主，怕郭城宇伤得更重，心里对两人的纠缠有个大概，也知道郭城宇应无没事儿，但还是要亲眼确认才能安心。

  “听说为了你这地块的事儿，池老爷子也出手了。”

  郭城峰语气依旧平淡：

  “行啊，面子够大的。”

  郭城宇靠着办公桌站着，双手搭在桌面上：

  “是池骋和他爸说的。”

  提及这个名字，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从昨晚到今天早晨，池骋那副步步紧逼、执拗地跟他“要名分”的样子。

  只是郭城宇确实……不知该如何向父母开这个口。

  心思电转间，他还没组织好语言，郭城峰已经看了眼腕表，站起身：

  “行，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你忙完了回趟老宅，看看爷爷。”

  他没提池骋就在老宅的事。

  “诶，哥。”

  见他要走，郭城宇忙出声。

  郭城峰转身，目光平静地投向他。

  郭城宇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唇角，眸色游移了一瞬，有些踌躇着道：

  “那个……那个上次我答应你，掰弯林骁的事儿，弄不了了啊，告诉你一声。”

  郭城峰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知道了。”

  说完，作势又要转身。

  郭城宇见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句“为什么”都不问，让他铺垫好的话堵在喉咙口，急忙又喊住他：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郭城峰再次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双臂环胸，一副“我等着你说”的姿态：

  “还有什么事儿？”

  郭城宇靠坐在办公桌边缘，下意识地将右手食指关节抵在唇边，用牙齿轻轻啃咬着，犹豫了几秒，才开口：

  “池骋……池骋吃我和林骁的醋，不让我和他走得太近。”

  郭城峰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哦。”

  郭城宇有些急了，这人平时精明得像狐狸，最擅长抽丝剥茧，怎么今天偏偏装起傻来？

  “你再坐会儿，我给你泡杯咖啡，我泡的咖啡可香了。”

  说着，便拉着郭城峰又坐回到沙发上，自己则去咖啡机前忙活起来。

  手上一边泡着咖啡，心里则是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郭城峰帮自己开口和父母说他和池骋的事儿。

  只是郭城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接他的话，平时最八卦的就是他了...........

  正在心里想着忽然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从最初郭城峰看似无意地鼓动他去“追求”林骁，到后来轻描淡写地提示“还有转机”，再到今天......以及此刻故意逗弄、引他自己开口……这一连串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起来........

  郭城宇瞬地放下手中的咖啡，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直射向郭城峰，唇边勾起一抹了然和恍然的冷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你怂恿我去追林骁，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掰弯他，你早知道池骋会有什么反应！你是在逼他，逼他跳出来！你早就料到我和他之间……会有今天........”

  郭城峰面对弟弟骤然的指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郭城宇见他这般，心中更加确定。

  绷紧的下颌线条松弛下来，终于不再绕弯子，直接摊牌：

  “郭城峰，你算计我，算计你亲弟弟，你丫怎么那么.....那么......”

  话已经到了嘴边，只是郭城峰是自己的亲哥哥，又不能骂得那么难听，只能将话断在这里，脏话说不出口，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准确的词来......

  郭城峰看了眼他手中已经泡好的咖啡，抬了抬眉：

  “我怎么了？我劝你想好再说，你不是还有事儿要求我，把咖啡端过来。”

  郭城宇眸色闪了闪，还是端着咖啡走到郭城峰面前，递给他：

  “行了，老狐狸，你牛逼，行了吧。”

  看了眼郭城峰，继续说道：

  “你帮我和爸妈说说我和池骋的事儿，我怕我直接说，他们接受不了，你先帮我探探口风，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郭城峰看着他终于说出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逗他：

  “你和池骋什么事儿啊？打什么预防针？你怎么不先给我打个预防针？”

  “你别跟我这儿装！”

  郭城宇被他这反应气笑，又有些无奈：

  “你说什么事儿？你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老狐狸！”

  他顿了顿，想到池骋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甚至不惜自伤来逼他就范的偏执模样，心头微软，又泛起点点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

  “池骋……他跟我闹呢，这事儿，总得让爸妈有点心理准备。”

  郭城峰尝了一口咖啡，眉头舒展开，似乎对咖啡的味道很是满意，抬眼看向他：

  “准备应该有了。”

  “什么意思？”

  郭城宇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午饭前，爸和妈就回老宅了.....”

  郭城峰看了眼腕表：

  “这个时间，下午茶估计都和池骋喝完了。”

  郭城宇神色一怔：

  “.................”

  “你不知道么，今早池骋就跑到老宅去了，和爷爷告状，说你把他揍了，完事儿人还跑没影了，不然你以为我真闲的没事儿了，跑你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