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念想

  郭城宇正犹豫着，手机突然“滴”的一声，进来一条新消息。
  不是池骋。
  是林骁。
  郭城宇眉梢一挑，舌尖下意识地舔过略显干燥的下唇，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风流又势在必得的笑意。
  点开，屏幕白光映亮他带笑的脸，也照出下一秒那笑容的凝固。
  「合同细节你定就好。」
  十分简洁的一句话，公事公办，连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郭城宇唇边扬起的弧度瞬间拉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刚刚被池骋激起的火气，混着此刻被轻视的不甘和愤愤不平，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通，不等对面开口，郭城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林骁，我给你投了一千万，是我给你投了一千万！我才是金主！回个信息磨磨蹭蹭，多打几个字能累死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似乎带着点无奈的笑声：
  “那……金主想让我说点什么呢？”
  这声“金主”叫得平淡无波，甚至有点敷衍，听在郭城宇耳朵里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双腿一抬架在光洁的办公桌上，鞋尖晃动身子也随着办公椅轻轻转动。
  “我给你投了那么多钱，难道你不该请你的金主吃个饭？”
  语气稍显蛮横，带着理所当然的要求。
  “今天没在市里，回去可能很晚了。”
  林骁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平稳：“改天吧，改天请‘金主’吃饭。”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微微咬重，听不出是尊重还是戏谑。
  郭城宇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架在桌上的双腿猛地放下，“咚”地一声踩在地毯上：
  “改天改天，你他妈怎么那么忙？和我要投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成天有事儿！”
  声音拔高，带着明显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能听到一点极轻微的风声。随后林骁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现在在郊外比较远的一个山庄，事情还没谈完，回去路程就要两个多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金主您说，我今天还有时间吃饭么？”
  不等郭城宇再次爆发，他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我这不也是为了公司努力？好给金主多赚点钱。不然公司亏损了，你不得没日没夜地缠着我讨债？”
  “我他妈缠着你？行。”
  郭城宇从小到大都是被别人缠着的份，何时受过这种挤兑？“唰”地一下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对着电话厉声道：
  “你他妈现在就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我就不信今天吃不上你这顿饭。”
  “太远了，不方便。我这边结束早的话，回去再联系你。”
  林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少废话！地址发我，现在！立刻！”
  郭城宇的耐心宣布告罄，声音里染上狠劲：“不然老子现在就去把你那破公司砸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拿他没办法：
  “……好吧。发你位置。挂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郭城宇听着忙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将手机摔在沙发上。弹了几下，屏幕倔强地亮着，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一个地理位置共享。
  他低咒一句，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大步往外走。
  引擎的轰鸣声宣泄着主人的烦躁，郭城宇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
  手机又响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是池骋的信息，只有三个字：
  「我饿了。」
  郭城宇嗤笑一声，按下语音键：
  “饿了就去找你新钓的那个小医生出去吃呗，老子忙得很，没空搭理你。”
  说完，直接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跑车汇入出城的车流，一路向西，城市的轮廓逐渐被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开阔，绿意渐浓。
  池骋听着手机里郭城宇明显带着怨气的语音，扯唇笑了笑。
  他刚从医院门口出来，正往停车场走，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新加的、头像是个乖巧卡通医生的对话框。
  坐进驾驶座，刚把车开出车位，一抬眼，视线猛地定格在医院门口。
  汪朕正半拉半拽地拉着一个人走进医院旋转门——是汪硕。
  汪硕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汪朕拖着走。
  ‘池骋，我生病了，五年前我就生病了。’
  汪硕嘶哑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边。池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墨色的长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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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城宇开了近三个小时，导航才提示目的地即将到达，沿途风景从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空气也明显清新湿润了许多。
  拐下高速，沿着一条清幽的柏油路又行驶了一段，一座青瓦白墙、古意盎然的门楼出现在眼前。
  门楼高大，却显然无法通车，旁边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停车场，里面稀疏停着十几辆车，大多低调奢华，只有一辆线条硬朗、沾着些许泥点的越野车显得格格不入。
  郭城宇一眼就锁定了那辆越野，虽然没见过林骁开车，但他几乎瞬间就确认了那是林骁的风格——和他那人一样，看着沉稳，骨子里却透着不拘和野性。
  停好车，郭城宇环顾四周，门楼内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子路，两侧绿树成荫，高大的乔木和茂密的林荫掩映着，一眼望不到深处的建筑，只隐约可见几段飞檐翘角。
  整个山庄依山势而建，静谧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确实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意境。
  他一边顺着主路往里走，一边拿出电话拨给林骁。
  “到了，往里面走呢。”
  他语气还是有点冲：“多远啊？走半天了除了树和几个破凉亭，连个屋影子都没瞧见。”
  电话那头传来林骁平稳的声音：
  “顺着主路走就行，我这边刚好完事，出来了。或者……你可以在车上等我会儿。”
  郭城宇看着周围绿意盎然的景致，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火气莫名消了一点，哼了一声：
  “算了，当逛园子了，风景还行，空气也比城里强。”
  “嗯。”
  林骁应了一声，随即挂了电话。
  郭城宇看着再次被挂断的电话，没好气地“切”了一声：
  “一点情调都不懂的木头。”
  他耐着性子又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坡度渐缓，眼前豁然开朗，几座原木搭建的主体建筑错落有致地出现在眼前，与周围的山林巧妙融合，既古朴又透着精心设计的美感。
  刚看到连廊的影子，林骁的身影就从一处月亮门后转了出来，步伐很快，却异常稳健，几步就到了郭城宇面前。
  “走得挺快的。”
  林骁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像是陈述，又带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郭城宇今天这一身精心搭配的哑光黑行头，在这天然去雕饰的山野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什么地方？什么人建的？车子还只让停那么远。”
  郭城宇抱怨了一句，随即又勉强承认：“不过风景还挺别致，搞得神神秘秘的。”
  “私人山庄，是一位做古琴老师父清修的地方。”
  林骁解释道，目光扫过郭城宇脚下那双价值不菲的短靴，提醒了句：
  “看路，青石有坡，之前下过雨湿气重小心滑。”
  “一个做古琴的师父？”郭城宇有些惊讶，挑眉看他：
  “你对古琴还有兴趣？真看不出来。”
  “我没兴趣。”
  林骁边走边回道：“我妈的一床古琴，琴轸不小心被我弄坏了，特意寻过来找老师父帮忙修好。”
  “京城里没会修琴的？至于跑这么远？”郭城宇有些不解。
  “那些人手艺没这位老师父好。念想的东西，琴轸要一模一样才行。”
  林骁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妈那床琴的琴轸材质有点特殊，是老料，不好找。”
  「念想」两个字让郭城宇准备了一肚子的挤兑话瞬间卡壳。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亡母的遗物？
  脑子里立刻勾勒出一些画面，再看林骁那平淡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爽莫名被一种微妙的情绪取代。
  “琴轸什么的？这么难找？”
  郭城宇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点试探。
  “羊脂白玉。”
  林骁答道。
  “那不难啊？”
  郭城宇脱口而出：“这玩意虽然少，但也不是绝迹了。”
  “难在是老玉。”
  林骁侧头看他：“当年做这床琴的师傅选了一批老料，统共就出了两床琴。现在想找到一模一样的料子仿一个，几乎不可能。特别是这琴轸，是整块老料上出的。”
  郭城宇恍然：
  “哦……老料子啊，那确实……”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和渠道：“没事，慢慢找，老羊脂白玉也能弄到。我帮你留意着，肯定能找到。”
  林骁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先谢谢了。不过我想尽量快，三天内弄好最好。”
  郭城宇心下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八成是快到忌日了，想修好琴祭奠，他语气都放缓了些，随口搭道：
  “这么急啊。”
  “嗯。”
  林骁应道，目光看向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缓坡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我妈最晚不过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得在她回来之前修好。”
  “……？？？”
  郭城宇猛地停住脚步，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不是……等会儿？回来？谁回来？”
  林骁也停下，转身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不解的表情：
  “我妈。她出国旅游去了，快回来了。”
  郭城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冲上头顶。
  合着他刚才那点微妙的同情和体谅……全他妈是..........
  什么遗物，只是他妈出去旅个游，他怕被骂所以急着修好。
  郭城宇觉得他这两天绝对是犯了什么冲，什么都不顺不说，脑子他妈好像还短路了。
  “不是……你他妈……”
  郭城宇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比被池骋耍了还憋屈，感觉自己像个傻X，被林骁这话耍得团团转。
  情绪一时激涌完全没注意脚下的瞬间，靴底在长了些许青苔的湿滑青石坡上一歪..........
  “唔！”
  一声闷哼，郭城宇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摔去，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上。
  “让你看路，注意脚下的。”
  林骁立刻俯身过来，伸手过来扶他。
  “滚开！”
  郭城宇正在气头上，猛地挥开林骁的手，试图自己站起来，可刚一动，脚踝处刺骨的疼痛猛地加剧，让他瞬间冷汗都冒了出来，又一次狼狈地跌坐回去。
  “伤到了？”
  林骁蹙眉，直接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握住他受伤的左脚脚踝，另一只手托住鞋底，动作专业地轻轻活动了一下：
  “这样疼吗？”
  “嘶——疼疼疼！轻点！”
  郭城宇疼得龇牙咧嘴，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骁放下他的脚：
  “看样子伤到韧带了，下胫腓前韧带可能拉伤，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郭城宇尝试再次发力，脚踝完全吃不住劲，钻心的疼。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还有老远的停车场，又回头望望更高处的木屋，脸色难看。
  “不能走了，不然会加重损伤。”
  林骁语气冷静的判断道。
  “那你还看什么呢？”
  郭城宇迁怒般地低吼：“给我弄下去啊！”
  林骁站起身，目光在郭城宇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视线回到他那张因为疼痛和怒气而有些苍白的俊脸上，沉默了两秒，薄唇微启：
  “你太重了，我抱不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