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妹妹

  郭城宇那番关于“接管蛇园”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池骋死死盯着郭城宇那张挂着“真诚”笑容的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
  池老爷子池远端何等精明，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池骋视那些蛇如命根子，郭城宇这话简直是精准踩雷，真要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应承下来，池骋绝对能干出当场掀桌子、让他这张老脸彻底丢尽的事来。
  “咳。”
  池远端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瞬间紧绷的气氛，脸上挂着长辈的威严笑容，目光在郭城宇和池骋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郭城宇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缓和：
  “城宇有心了。不过这事儿啊，急不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城宇一眼：
  “这样，明天你抽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爷俩再细聊。”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
  郭城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谦逊，微微躬身：
  “好的，老爸，那我明天上午过去找您。”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朝池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看，老爷子动心了。
  池骋接收到那眼神，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郭城宇见好就收，不再刺激池骋，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寿星公的身体健康和郭家一些无关紧要的产业近况，气氛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
  池骋却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再也待不住，趁着众人寒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核心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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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宴的正餐环节结束，老宅的厅堂便彻底变成了名利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以及各种微妙心思混合的气息。
  池骋端着一杯新倒的酒，耐着性子在场内晃了一圈，不断有人端着笑脸过来攀谈，或真心或假意地恭维着池少，都被他敷衍地应付了过去。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搜寻着那个穿粉白衬衫的、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反倒看见郭城宇的大哥郭城峰，正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几位颇有分量的宾客之间，谈笑风生，八面玲珑，一派沉稳风范。
  烦躁感更甚，池骋端着酒杯，径直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靠近一扇巨大的雕花木窗，窗外是古色古香的回廊，窗边摆放着两张酸枝木的太师椅和一张小几。
  他推开半掩的窗扇，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厅内的浊气。
  摸出烟盒，熟练地叼出一支点燃，池骋倚着窗框，深邃的目光投向楼下此刻在夜色中显得静谧幽深的花园，试图平复内心的翻腾。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郭城峰温和带笑的声音：“怎么一个人躲这儿来了？城宇没跟你一起？”
  池骋闻声，缓缓转过身，烟雾缭绕中，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郭城峰身边那个陌生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材极为高大挺拔，几乎与池骋不相上下，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宽肩窄腰，站姿如松，挺拔的身姿衬的一旁的郭城峰更显几分温润。
  男子面容是那种极为硬朗的英俊，五官线条凌厉，眉骨很高，气质很独特。
  池骋淡淡地收回目光，看向郭城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可能在老爷子跟前，忙着给我挖下一个坑呢。”
  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郭城峰似乎早已习惯池骋对他弟弟的“评价”，笑了笑，并不接话，转而介绍道：
  “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林骁，我发小，刚刚退役不到一年，现在自己创办了一家安保公司，做得相当不错。”
  他侧身，将位置让给身边的硬朗男人。
  林骁上前一步，向池骋伸出手，虎口处有着明显的枪茧。
  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久闻大名，城峰经常提起你。”
  这话听着是场面上的客套，但他看向池骋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平静实质性的打量。
  池骋的目光在林骁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伸出自己的手，一触即分。
  “池骋。”
  报上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以后说不定你们有合作的机会。”
  郭城峰适时地补充，笑容温和：“林骁公司的业务范围很广，专业性和资源都是一流的。过两天等林骁忙完手头的事，咱们一起坐下来吃个饭，好好聊聊。”
  林骁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沉稳：
  “我在部队待的时间太长了，刚刚回来，除了城峰这个发小，现在圈子里好多人都不太认得了，还请池少多关照。”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插了进来，郭城宇不知何时也晃到了这边，脸上带着惯有的、在社交场合无懈可击的笑容。
  先是扫了一眼池骋，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林骁身上。
  林骁看到郭城宇，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眼神里透出明显的疑惑。
  郭城峰见状，笑着介绍：
  “林骁，这是我弟弟，城宇，还记得吗？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弟弟？”
  林骁脸上的疑惑之色瞬间加重，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郭城峰和郭城宇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不解：
  “城峰，你不是……只有一个妹妹吗？”
  在他的记忆中，郭家那个总是穿着漂亮小裙子、粉雕玉琢、抱着他大腿撒娇要亮晶晶东西的小女孩形象，与眼前这个穿着丝绸衬衫、身高腿长、气质风流的俊朗男子，实在无法重叠。
  “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弟弟？”
  郭家兄弟俩闻言，对视一眼，均忍不住笑了起来，郭城宇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
  郭城峰扫了一眼旁边正冷着脸抽烟的池骋，故意用手肘碰了碰林骁，道：
  “对了，你不是说还专门带了礼物来吗？赶紧拿出来啊。藏着掖着干嘛？”
  林骁被他一碰，似乎才从记忆混乱中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恢复沉稳。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认真：
  “我是……给你妹妹带的。”
  林骁显然将郭城宇归为了郭家最小的儿子，那个‘妹妹’的弟弟。
  郭城峰可不管那么多，一点不客气地直接伸手，从林骁的内袋里掏出一串东西来——不是什么精美的礼盒，而是一条直接放在口袋里的、由彩色水晶珠子串成的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彩。
  郭城峰捏着手链晃了晃，水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哟，还挺好看的嘛。之前问你带了什么礼物，死活不给我看，原来是这个。”
  语气里满是调侃。
  “又不是给你的。”
  林骁看着自己的“礼物”被郭城峰随意把玩，眉头微皱，伸手想拿回来，强调道：
  “这是给城峰妹妹的。”语气中带着点固执。
  郭城宇动作更快，长臂一伸，直接从自家大哥手里将那条彩色水晶手链拿了过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捻着那串亮晶晶的链子，放在自己线条流畅的手腕处随意地比量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林骁，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那不就是……给我的。”
  林骁看着郭城宇笑得像只狐狸的脸，再看看他手里那串明显属于女孩的、亮闪闪的手链，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想拿回手链，又觉得此刻的行为显得更加荒谬，只能硬邦邦地再次强调：
  “是给妹妹的。”
  那“妹妹”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对啊。”
  郭城宇眨眨眼，笑容越发无辜，却又透着一股子坏：
  “林骁哥哥，你当初答应送水晶手链的，不就是‘我’么。”
  那声“林骁哥哥”叫得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听得旁边的池骋眉头狠狠一拧，脸色又沉了几分，狠狠吸了一口烟。
  郭城峰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火上浇油地开始回忆：
  “可不是嘛，林骁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休假回来，城宇……哦，那时候还穿着小花裙子呢，抱着你大腿就不撒手，非要你兜里那颗从海边捡的彩色玻璃珠。你当时就答应下次回来给她带一条更漂亮的‘水晶’手链！哎哟，那丫头……哦不，这小子，可惦记了，念叨了好久呢！”
  他故意把“小花裙子”、“丫头”、“小子”这些词说得抑扬顿挫，目光还时不时瞟向脸色越来越冷的池骋。
  林骁被这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哑口无言，古铜色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看着郭城宇，那个记忆中穿着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妹妹”形象，和眼前这个身高腿长、笑容带着邪气的男人不断重叠又撕裂，让他这个一向沉稳冷静的特种兵军官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无奈地抿紧了唇。
  郭城峰看戏看够了，又故意把矛头指向林骁，促狭地问：
  “怎么？林骁，知道‘妹妹’变弟弟了，心里不舒服了？”他故意停顿，观察着林骁的反应，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还是说，你今天巴巴地跑来给我爷爷贺寿，主要目的不是祝寿，就是奔着我这‘妹妹’来的？嗯？”
  最后那个“嗯”字拖长了调子，充满了戏谑。
  郭城峰接着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对了，听你妈说，回来这段时间，家里给你安排的好几场相亲你都推了？该不会……是一直惦记着我家‘妹妹’，等着想跟我们郭家结亲吧？” “
  妹妹”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还特意瞥了一眼旁边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池骋。
  这话一出，连郭城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骁尴尬又无奈的表情。
  而池骋，指间夹着的香烟几乎要被捏断，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郭城宇手腕上那串碍眼的水晶手链，又扫过林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